三日后,雨停了。
葬仙岭起了薄雾,碑林浸在白雾里,影影绰绰,像一片沉默的坟茔。沈砚蹲在小屋前晒草药,守陵人常年待在阴湿之地,免不了风湿骨痛,草药是每月都要备的。
忽然,他动作一顿。
山风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剑气。
不是寻常修士的浮散剑气,是凝而不发、藏着杀意的剑修气息,直奔碑林而来。
沈砚慢慢直起身,指尖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短匕——守陵人不修金丹大道,只练了些防身的粗浅功夫,再加上沟通残魂的秘术,真遇上硬茬,胜算不大。
雾气之中,一道黑衣身影缓步走来。
女子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背后负着一柄素色长剑,步伐稳而轻。她走到碑林边缘停下,目光扫过林立的石碑,最终落在沈砚身上。
“你就是守陵人?”她开口,声音清冽,带着几分审视。
“葬仙岭沈砚。”沈砚神色平静,“姑娘来此,是祭拜先人,还是问路?”
苏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块“飞升之位”的石碑前,指尖轻轻敲了敲碑面。
“祭拜?我可不会祭拜一群活祭品。”
沈砚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
活祭品。
这三个字,从外人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姑娘说笑了。”他语气平淡,“飞升成仙,乃是修仙界正道,何来祭品一说。”
“是吗?”苏檐忽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剑,直直盯住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一次天裂之后,必有大批修士‘飞升’?为什么飞升之时,必有金光锁链锁魂?为什么这些所谓的仙人,从无一人传回半句仙讯?”
她每问一句,便往前一步。
问到最后一句时,她已站在沈砚面前数步之遥,周身剑气微绽,带着压迫感。
沈砚面不改色,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天裂与飞升潮的对应、金光锁链……这些细节,绝非普通修士能知晓。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飞升乃天道接引,非凡俗能测度。”他垂眸,摆出一副守陵人本分的模样,“姑娘若无事,还请下山吧。葬仙岭,不欢迎妄议仙道之人。”
苏檐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冷。
“装得倒是像。”
她手腕一翻,一张泛黄的纸页出现在指间,隔空甩向沈砚。“玄剑宗密档拓本,你自己看。”
沈砚伸手接住。
纸页很旧,字迹苍劲,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三千年的天裂时间、规模,以及对应年份的飞升人数。时间完全吻合,天裂越大,飞升人数越多,分毫不差。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批注:飞升者,神魂俱灭,再无踪迹,疑非登仙,乃为天祭。
落款处,是玄剑宗上任宗主的私印。
“这是我宗门密档,只有历任宗主能看。”苏檐声音沉了下来,“我本是玄剑宗大师姐,距飞升只差半步。偶然窥见这份密档,不信邪,自毁半壁修为,压下境界,躲过了‘接引’,也叛出了宗门。”
她抬眼望向天幕,眼神里带着恨意。
“我师父,我师兄,都是世人称颂的飞升大能。可我不信他们会抛下宗门,连一丝神念都不传回。我查了五年,查到了葬仙岭,查到了守陵人。”
苏檐再次看向沈砚,语气笃定:“你知道真相,对不对?你守的不是仙人衣冠冢,是一座座空坟,是一个个被上天吃掉的祭品。”
沈砚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收紧。
五年。
一个天之骄女,自毁修为,叛离宗门,查了五年,查到了他这小小的葬仙岭。
他沉默了很久,才抬眼看向苏檐。
“知道了又如何?”
“世人信飞升,宗门信飞升,顶层那些老家伙,更信飞升。你一个人,一把剑,能翻得了天?”
“翻不了,也要翻。”苏檐斩钉截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代代人,稀里糊涂去送死。我要把真相公之于众,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所谓仙途,就是一场骗局!”
沈砚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守了二十年,听了二十年哀嚎,从来都是独善其身。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站在他面前,说要把真相捅破。
“你会被当成疯子。”他低声道,“会被全修仙界追杀。那些掌权的人,不会允许你拆穿这个骗局。”
“我知道。”苏檐收剑入鞘,“所以我来找你。守陵人血脉特殊,能听见天幕的声音,你是唯一能拿出‘证据’的人。”
她上前一步,眼神认真。
“沈砚,跟我联手。拆穿这个谎言,救下那些本该飞升的人。”
沈砚没说话。
风穿过碑林,带着细碎的呜咽,像是天幕上的人,也在等着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三道黑羽箭破空而来,直取二人面门!
沈砚瞳孔一缩,猛地侧身避开,箭锋擦着他肩头飞过,钉在身后的石碑上,箭尾嗡嗡震颤。
箭羽纯黑,刻着诡异的纹路。
沈砚脸色微变——黑羽令,飞升盟的专属信物。
飞升盟,主持天下飞升大典的正道魁首,也是最维护“飞升”之说的势力。他们果然来了。
“藏头露尾的东西,滚出来!”苏檐长剑出鞘,剑光如练,挡在沈砚身前。
树丛之中,三道黑衣人影缓步走出,清一色蒙面,周身气息阴沉。为首那人声音沙哑:
“苏檐,叛逃玄剑宗,散布邪说,飞升盟有令,就地格杀。”
“至于守陵人……知道得太多,也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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