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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Seconds to Danger

Chapter 19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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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180 Seconds to Da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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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调报告,是第三天上午送来的。

陆鸣在公司接到沈棠的电话。

"报告出了。"沈棠说,"你过来一趟。"

"什么结论?"

"电话里说不清。"沈棠说,"你来了自己看。"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下了楼。

事故科。

沈棠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火调的那份,用红笔折了个角。

法医的那份,还没拆封。

"你先看火调的。"沈棠说。

陆鸣坐下来,翻开。

,是结论。

起火点,客厅沙发底座区域。

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引发。

起火前,现场检出易燃液体残留。

成分鉴定:甲苯、二甲苯。

稀释剂。

陆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昨天摸到的,那股滑腻的化学味。

他闻到的时候,就知道是这个。

他翻到。

起火时间,当晚十一点三十八分至十一点四十分。

火势发展迅速,与易燃液体助燃特征相符。

客厅与卧室之间的门,均处于关闭状态。

防盗门,处于反锁状态。

窗户,处于关闭状态。

他把报告放下。

"客厅和卧室的门,都是关的?"他说。

"嗯。"沈棠说,"消防破门进去的时候,卧室门是关着的。"

"何丽和郑晓彤,一个在主卧,一个在次卧。"

"门关着。"

"火在客厅烧起来的时候,她们的门,是关着的。"

陆鸣没说话。

他想起回放里,郑国栋把客厅的门关上。

关严了。

他没有关卧室的门。

他不需要关。

因为他知道,那两扇门里的人,醒不来。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

火调意见栏,写着两行字。

"现场燃烧痕迹与人为纵火特征高度相符。"

"建议,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他合上报告。

"法医的,不看了?"沈棠说。

"看。"陆鸣说。

他伸手,撕开法医报告的信封。

信封口,黏得紧。

他撕开的时候,纸边拉出一道口子。

他抽出里面的报告。

。

死者何丽,女,三十四岁。

死因:一氧化碳中毒合并烧伤。

生前烧死。

他盯着"生前烧死"四个字。

生前烧死。

他想起那句老话。

烧死和焚尸,是两回事。

人活着被烧死,和死了以后被烧,尸体上留下的东西,不一样。

他往下看。

"口鼻部,检出烟灰炭末附着。"

"气管及支气管内,检出烟灰及炭末沉着。"

"符合生前呼吸吸入。"

"死后焚尸,呼吸道内无烟灰。因为人死了,不再呼吸。"

他看。

"胃内容物中,检出安眠药成分。"

"****。"

"血液中,检出****,浓度达治疗量上限。"

"两名死者,均在死亡前,摄入安眠药。"

他停住了。

安眠药。

****。

他想起回放里,郑国栋锁门的样子。

他想起火从沙发底下起来。

他想起那两扇关着的卧室门。

被下了安眠药的人,睡得很沉。

火在客厅烧起来。

烟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渗进去。

她们醒不过来。

不是不想醒。

是醒不了。

他合上报告。

他抬起头,看着沈棠。

"安眠药。"他说。

"嗯。"沈棠说,"两个人,都有。"

"量呢?"

"够她们睡一晚上。"沈棠说,"法医说,这剂量,正常人吃了,雷打不动。"

陆鸣没说话。

沈棠看着他,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鸣。"沈棠说,"你说,一个做建材的男人,为什么要在家里,备着够两个人昏睡一整夜的安眠药?"

陆鸣没接话。

他想起那桶稀释剂。

他想起那张烧剩的欠条。

十万。

他想起郑国栋名下的银行卡,去年十二月,转出去二十万。

他想起那份上个月才投保、当天就增额到一百万的家财险。

他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棠。"他说,"****,是处方药。"

"嗯。"沈棠说,"我让人查了。临江一院,神经内科,上个月,开过一张。"

"开的谁?"

"郑国栋。"她说,"写的是失眠。"

"药量呢?"

"够吃两个月的量。"沈棠说,"放两个人一顿的量,对他不算什么。"

陆鸣没说话。

"郑晓彤十一岁。"他说,"孩子的东西,都是她妈做的。"

"汤,牛奶,粥。"沈棠说,"放一勺,化在里面,看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棠。"他说,"你昨晚,让人查监控了吗?"

"查了。"沈棠说,"小区门口,单元门口,都调了。"

"怎么样?"

沈棠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你自己看。"她说。

她插上U盘,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段视频。

"这段,是单元门口。"她说,"昨晚九点四十。"

她点开。

画面里,一个男人,从一辆灰色轿车里下来。

穿着深色夹克。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低着头,走进单元门。

陆鸣盯着那个身影。

郑国栋。

九点四十。

郑国栋说,他昨晚在公司加班,做账做到十一点多。

可监控里,九点四十,他就回了家。

"还有一段。"沈棠说,"十一点五十五。"

她点开另一段。

画面里,单元门开了。

郑国栋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外套。

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走到那辆灰色轿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灯亮了。

车,开走了。

"十一点五十五。"沈棠说,"起火,是十一点三十八到四十。他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走了。"陆鸣说。

"他走了。"沈棠说,"火在客厅里烧。他的媳妇,他的闺女,在卧室里,睡着。"

"他把门锁上,下了楼,开着车,走了。"

她说着,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念一段证词。

"他媳妇给他打电话,是几点?"陆鸣问。

"十一点二十。"沈棠说,"按他说的。"

"他手机,查了吗?"

"查了。"沈棠说,"他媳妇的手机,当晚十一点二十,没有呼出记录。"

陆鸣抬起头。

"没有?"

"没有。"沈棠说,"何丽的手机,当晚没有任何通话记录。倒是有一条微信,十一点十九分发的。"

"发给谁?"

"郑国栋。"

"内容呢?"

沈棠翻了翻手机。

"就两个字——'老公'。"

"没有下文。"

陆鸣没说话。

十一点十九分。

何丽发了条微信:老公。

十一点二十。

郑国栋说,媳妇给他打电话,问他几点回来。

可通话记录里,没有那通电话。

"郑国栋说,他手机没电了。"沈棠说,"他手机充上电,看见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才回拨过去,才知道出了事。"

"他手机,查了没?"

"查了。"沈棠说,"他的手机,当晚十一点四十分,有一条来电记录。"

"谁打的?"

"备注是'媳妇'。"沈棠说,"通话时长,三秒。"

"三秒。"

"三秒。"沈棠说,"十一点四十分,他手机响了。备注'媳妇'。他接起来,三秒,挂了。"

"十一点四十分。"陆鸣重复了一遍。

火,是十一点三十八到四十,起来的。

郑国栋的手机,在十一点四十分,接到一通"媳妇"的来电。

三秒。

他接起来,挂了。

"他接了这个电话,还能说什么?"沈棠说,"他当时,人已经在楼下了。火,在他身后,烧起来了。"

"他媳妇,那个时候,还在屋里。"

"他接起电话,听三秒。"

"他挂了。"

"他上了车,开走了。"

沈棠把手机放下。

"陆鸣,"她说,"你说,一个人,接到家里着火、媳妇在屋里的电话,接起来,听三秒,挂了,然后开车走了。他是什么心态?"

陆鸣没答。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天阴着。

他想起回放里,郑国栋点火的样子。

火,腾地一下起来了。

郑国栋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稳。

他想起他锁门的样子。

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孔。

他从外面,锁上了门。

他想起他下楼。

他想起那通三秒的电话。

他忽然想,那通电话,是真的吗?

十一点四十,火起来了。

备注"媳妇"的来电,进来了。

三秒,挂断。

是郑国栋自己,拿着媳妇的手机,给自己打的这通电话?

还是——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还要证据。

"沈棠。"他说,"何丽的手机呢?"

"手机?"

"何丽的手机,不在火灾现场。"陆鸣说,"我昨天翻遍了主卧,没有手机,没有充电线,没有烧化的手机壳。"

"她睡前,会把手机放在哪儿?"

沈棠愣了一下。

"你等等。"她说,"你是说,何丽的手机,不在现场?"

"不在。"陆鸣说,"客厅没有,主卧没有,次卧没有。烧成那样,手机壳就算烧化了,也该有个残渣。"

"你是不是想说,有人把何丽的手机,拿走了?"

陆鸣没答。

他想起那通十一点四十的"媳妇"来电。

三秒。

如果何丽的手机,被人拿在手里——

那个人,可以用她的手机,给自己打个电话。

备注"媳妇"。

接起来,三秒,挂了。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楼。

这样,就有了一个"媳妇给他打过电话"的记录。

可是,何丽的手机,没有呼出记录。

沈棠说,何丽的手机,当晚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那通十一点四十的来电,在郑国栋的手机上,备注"媳妇"。

可何丽的手机里,没有这通电话。

两台手机,一台显示打过,一台没有记录。

对不上。

就像一盘棋,落子的人,想同时下黑子和白子。

可棋盘上,只有一颗子的印子。

另一颗,是他自己画的。

"沈棠。"陆鸣说,"何丽手机的通话记录,是从运营商那边调的吧?"

"嗯。"沈棠说,"运营商查的。"

"郑国栋手机上的那通来电呢?"

"也是运营商查的。"沈棠说,"连主叫号码,都调出来了。"

"主叫号码?是多少?"

"不是何丽的。"沈棠说,"是个没实名的小号。早就注销了。"

陆鸣没说话。

主叫号码,不是何丽的。

那通显示"媳妇"的来电,根本不是何丽的手机打的。

"来电显示,可以改。"陆鸣说。

"嗯。"沈棠说,"改号软件。设好要显示的号码,打过去,对方手机上,就显示那个号。"

"老套路。"陆鸣说,"不实名的小号,用一次,扔一次。回头再查,就是个空号。"

两台手机,一条记录,对不上。

现在,对得上了。

不是何丽打的。

是有人,拿一台小号,把显示号,设成郑国栋手机里的"媳妇",打了一通三秒的电话。

就为了,在郑国栋的手机上,留一条"媳妇"的来电记录。

留给查案的人看。

"媳妇"给他打过电话。

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棠。"陆鸣说,"这正常吗?"

沈棠看着他。

"正常的话,"她说,"就不会有这通电话。"

陆鸣没接话。

他站起来。

"我去一趟现场。"他说。

长明路16栋。

警戒线还在。

陆鸣上楼,推开3楼的门。

屋里,还是那股焦糊味。

他先从兜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

他碰过那个打火机了。

这个屋里剩下的东西,他不想,再碰出一场回放来。

他先去了主卧。

他蹲在床头柜边,翻了一遍。

没有手机。

他掀开床垫。

床垫底下,是棕垫。

再底下,是床板。

没有。

他直起腰,站在主卧中间,看了一圈。

床头柜,衣柜,梳妆台,床。

他昨天都翻过。

没有手机。

他走到次卧。

次卧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开门。

屋里,还是黑的。

墙上的奖状,卷着边。

床,烧塌了一半。

他蹲在床边,往床底下看。

床底,黑黢黢的。

他掏出手电,照了一下。

床底下,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腰。

他站在次卧里,看着那张烧塌的床。

他看着墙上那排奖状。

"郑晓彤同学。"

"三好学生。"

他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现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主卧的窗户。

他走到主卧窗前。

窗户,关着。

玻璃,烧裂了,但没有碎。

窗台上,有烟灰。

他伸手,摸了一下窗台。

烟灰底下,窗台边缘,有一道擦痕。

新鲜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台上,被拿走了。

他盯着那道擦痕,看了很久。

窗台上,原本放着什么?

手机?

他直起腰,走出主卧。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被消防撬开的防盗门。

他想起那通十一点四十的"媳妇"来电。

三秒。

他想起窗台上那道新鲜的擦痕。

他掏出手机,给沈棠打了个电话。

"沈棠。"

"嗯。"

"主卧窗台上,有一道擦痕。"陆鸣说,"新鲜的,烟灰底下。像是有人,从窗台上拿了什么东西。"

"何丽的手机,很可能是被人拿走的。"

"拿走的人,用她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

"十一点四十。三秒。备注'媳妇'。"

"然后,他把手机,拿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陆鸣。"沈棠说,"你这话,是想说,那通电话,是郑国栋自己打的?"

"我不是想说。"陆鸣说,"我是觉得,该查。"

"查什么?"

"查何丽的手机。"陆鸣说,"她的手机,现在在哪儿。"

"手机不在现场,能去哪儿?"

"被人拿走了。"陆鸣说,"拿走的人,要么,把它扔了。要么,把它留着。"

"留着,为什么?"

陆鸣没答。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郑国栋说,他昨晚在公司加班。

他想起郑国栋说,他媳妇给他打电话,问他几点回来。

他想起郑国栋说,他手机没电了。

全是谎话。

"沈棠。"陆鸣说,"你们那边,可以申请调何丽手机的信号定位吗?"

"她手机,如果还开着机,能定位。"沈棠说,"如果关机了,或者卡拔了,定位不到。"

"试试。"陆鸣说。

"行。"沈棠说,"我去申请。"

她顿了顿。

"陆鸣,"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台手机?"

"因为那台手机,可能是这起案子里,仅剩的'自己会说话'的东西。"陆鸣说。

"火会烧掉痕迹。"他说,"可手机,会把火里没有的东西,留下来。"

"什么东西?"

"郑国栋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陆鸣说。

沈棠没说话。

"我去查。"她说,"你等我消息。"

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又看了一遍这个家。

烧空的客厅。

烧穿的楼板。

卷边的奖状。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转天,火调报告,正式定性。

纵火。

事故科正式立案。

郑国栋,作为死者家属,被通知到事故科配合调查。

他来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捧着一杯纸杯装的温水。

他看见陆鸣进来,站起来。

"陆师傅。"他说,"您来了。案子,有进展了?"

"坐。"陆鸣说。

郑国栋坐下来。

他捧着那杯水,没有喝。

"郑师傅,"陆鸣说,"今天叫你过来,是有几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您说。"

"火调报告,昨天出来了。"陆鸣说,"定性,是纵火。"

郑国栋的手,顿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纵火?"他说,"怎么可能?消防不是说,电路老化吗?"

"那是初步判断。"陆鸣说,"复勘之后,排除了电气故障。起火点,在沙发底座。现场检出稀释剂残留。"

"稀释剂?"

"嗯。"陆鸣说,"甲苯,二甲苯。"

"你家里,有稀释剂吗?"

郑国栋想了想。

"有。"他说,"我做建材的。家里,肯定有稀释剂。刷漆的时候用。"

"你媳妇,平时用稀释剂吗?"

"不用。"郑国栋说,"她一个女的,用那玩意儿干啥。"

"那你家客厅沙发底下,为什么会检出稀释剂?"

郑国栋的嘴,张了张。

"我……我不知道。"他说,"是不是我上回刷漆,洒在那儿了?"

"上回?"

"上个月吧。"郑国栋说,"我刷了一遍柜子。剩下的稀释剂,没收拾干净。"

陆鸣点点头。

他没有追问。

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郑师傅,"他说,"火调报告里,还有一条。起火当晚,你家的防盗门,是反锁的。卧室门,也是关着的。窗户,都是关着的。"

"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郑国栋说,"我家晚上睡觉,门都是反锁的。窗户,也都关着。我媳妇,胆子小,怕进贼。"

"你媳妇,几点睡?"

"十点多吧。"郑国栋说,"她睡得早。"

"那你呢?"

"我加班。"郑国栋说,"我昨晚,十一点多才回来。"

"你昨晚,几点到家的?"

"十一点多。"郑国栋说,"我到家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消防都在楼下。"

陆鸣看着他。

"郑师傅,"他说,"你昨晚,在公司加班,是吗?"

"是啊。"郑国栋说,"我做账。做到十一点多。"

"几点走的?"

"十一点一刻吧。"郑国栋说,"我媳妇,十一点二十给我打电话,问我几点回来。我说还早,让她先睡。"

"然后呢?"

"然后我手机没电了。"郑国栋说,"等我充上电,看见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打回去,才知道家里出事了。"

"你媳妇,十一点二十,给你打的电话?"

"对。"

陆鸣合上文件夹。

他抬起头,看着郑国栋。

"郑师傅,"他说,"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您说。"

"你媳妇的手机,我们查了。"陆鸣说,"当晚十一点二十,没有呼出记录。"

"何丽的手机,当晚,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郑国栋的表情,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怎么可能?她明明给我打了。"

"你的手机,我们查了。"陆鸣说,"当晚十一点四十分,有一通来电。备注'媳妇'。通话时长,三秒。"

"对!"郑国栋说,"就是那通!她给我打的!"

"可何丽的手机,没有呼出记录。"陆鸣说,"运营商那边,何丽的号码,当晚没有任何呼出。"

"她那通电话,从哪儿打出来的?"

郑国栋张着嘴,看着他。

"我……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她换了手机?"

"她还有别的手机?"

"没有。"郑国栋说,"她就一个手机。"

"那她那通电话,是怎么打出来的?"

郑国栋不说话了。

他捧着那杯水,低着头。

杯子里的水,起了细纹。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一点一点,收紧。

指节,泛了白。

他在想。

在想,怎么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师傅。"陆鸣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昨晚九点四十,在哪儿?"

郑国栋的杯子,停了一下。

"九点四十?"他说,"我在公司啊。"

"你确定?"

"确定。"郑国栋说,"我做账,做到十一点多。"

陆鸣看着他。

"小区门口,单元门口,都有监控。"他说,"昨晚九点四十,一辆灰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拎着一个袋子,进了单元门。"

"那个人,是你吗?"

郑国栋的脸,白了一下。

"……不是我。"他说,"我看错了。那不是我的车。"

"车牌,是临A·XXX。"陆鸣说,"你名下的车。灰色,速腾。"

"那不是……"

"监控里那个人,是你吗?"

郑国栋的嘴,张了张。

他低下头。

"……是我。"他说,"我九点四十,回了一趟家。"

"回家干什么?"

"拿东西。"郑国栋说,"我落了点东西。"

"拿什么东西?"

"……账本。"郑国栋说,"我落了一本账本,回家拿。"

"拿了账本,几点走的?"

"九点五十吧。"郑国栋说,"拿了就走。"

"你九点五十走了,那你媳妇,十一点二十给你打电话,你在哪儿?"

"在公司。"郑国栋说。

"可你十一点四十分,接的电话。"陆鸣说,"你手机,是什么时候充上电的?"

"我……"

"你九点四十回家,九点五十走。你媳妇十一点二十打电话的时候,你已经回公司了?"

"对。"郑国栋说,"我回公司了。"

"可你媳妇的手机,当晚没有任何呼出记录。"陆鸣说,"她那通电话,是你编的?"

郑国栋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陆鸣看着他。

他忽然想,郑国栋这个人,谎话说得不算高明。

漏洞,到处都是。

可正是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话,让人更觉得冷。

因为一个人,在编谎话的时候,往往想的是怎么圆过去。

而郑国栋,连圆都不怎么圆。

他只是低着头,一句一句地改口。

像一条被踩住的蛇,盘着,不咬人,也不动。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郑国栋的手指,还扣着那杯水。

像是那杯水,能给他一条退路。

"郑师傅。"陆鸣说,"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

"有什么想说的,随时联系我。"

郑国栋站起来。

他捧着那杯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

"陆师傅。"他说,"我媳妇,我闺女,是我害死的。"

陆鸣没接话。

"她们不该死。"郑国栋说,"都是我不好。"

"那天晚上,我要是不加班,早点回去,她们就不会……"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陆鸣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郑国栋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都是我不好。"

"那天晚上,我要是不加班,早点回去。"

他在给"纵火"找台阶。

他在说,那天晚上的火,是意外,是他不在家,才烧起来的。

他在说,他是无辜的。

陆鸣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忽然想,一个人,杀了自己的媳妇和闺女,还能在第二天,坐在办公室里,一句一句地圆谎。

圆到最后,圆不上了。

他才开始"哭"。

他哭的,不是媳妇,不是闺女。

他哭的,是自己圆不上的谎。

陆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阴着。

他掏出手机,给沈棠发了条消息。

"何丽手机,有消息了吗?"

过了一会儿,沈棠回了一条。

"有。"

"她手机的SIM卡,起火那晚,凌晨十二点十分,在城东一处基站,有过短暂信号。"

"之后,关机了。"

陆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城东。

郑国栋从单元门口离开,是十一点五十五。

他开着车,往城东去了。

何丽的手机,在城东,短暂开了机。

然后,关机了。

他想起郑国栋今天说的话。

"我到家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消防都在楼下。"

他到家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消防都在楼下。

可何丽的手机,凌晨,在城东。

他是什么时候,"到家"的?

他想起监控里,十一点五十五,郑国栋从单元门出来,开车走了。

他往城东去了。

何丽的手机,跟他一起,去了城东。

他关机的时候,手机在他手里。

他收起手机。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台手机。

何丽的手机。

那台手机里,或许留着何丽生前最后的痕迹。

或许留着,她为什么会被安眠药药倒,她发现了什么,她想过什么。

火,能烧掉痕迹。

可手机里的东西,火,烧不掉。

何丽的手机,被郑国栋拿走了。

他要把它找回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阴着的天。

他忽然想,何丽的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会让郑国栋,在火还没烧完的时候,就把它从窗台上拿走?

他想起主卧窗台上,那道新鲜的擦痕。

他想起郑国栋今天,一句一句,圆谎的样子。

他想起他说,"都是我不好。"

他握紧手机。

他给沈棠又发了一条消息。

"城东的基站,位置在哪?"

"查一下,那片有没有什么,能让人把东西扔掉的地方。"

"江。河。废品站。垃圾场。"

他发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在那里,等着沈棠的消息。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

郑国栋发的。

"陆师傅,我在楼下等你。我家的案子,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灰色的速腾。

车灯,亮着。

隔着六层楼,他看不清车里的人。

可他认识那辆车。

今天下午,它停在公司的车位上。

现在,它停在他的楼下。

他在楼下,等了多久?

他放下手机,摸了一下口袋。

口袋里,有一支录音笔。

笔身上的开关,是热的。

是他出门前,一直攥在手里,攥热的。

他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然后,他下楼。

去见那个,想跟他"单独谈谈"的人。

去听一个,火里烧出来的男人,要怎么圆他最后一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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