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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Seconds to Danger

Chapter 21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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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180 Seconds to Da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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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陆鸣的手机,响了。

沈棠。

"郑国栋,抓了。"她说,"在城东江边。"

"他自己撞上来的。"

陆鸣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黑的。

"他去捞手机。"沈棠说,"天不亮就开车过去了。绕着江边,找了三圈。蹲在芦苇丛边,伸手往水里摸。"

"我们的人,等他摸了五分钟。"

"抓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把水草。"

陆鸣没说话。

"陆鸣。"沈棠说,"一个把手机扔进江里的人,几天后,天不亮,回来捞。你说,他是想把它捞回去,还是想看看,它还在不在?"

"都有。"陆鸣说,"他心虚。"

"他怕的不是手机。"他说,"他怕的是,手机里的东西,被别人先捞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过来吧。"沈棠说,"人,在局里。"

陆鸣赶到的时候,天刚亮。

江边的风,很大。

郑国栋被铐在警车后座,隔着车窗,看着他。

裤腿上的泥,干了。

裤脚,还在滴水。

"他摸了多久?"陆鸣问。

"蹲了快四十分钟。"沈棠说,"天不亮就来了。绕着江边,找了三圈。最后在芦苇丛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一点一点摸。"

"他摸到天亮,摸上来一把水草。"

"抓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把水草。"

陆鸣看着那辆警车。

郑国栋隔着车窗,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郑国栋先别过头去。

"手机。"陆鸣说,"他已经知道,手机被捞走了。"

"他知道。"沈棠说,"他就是忍不住,想来看看。"

"来看看,它还在不在。"

"人怕的不是东西没了。"她说,"人怕的是,东西到了别人手里。"

审讯室里,郑国栋低着头。

衣服,是湿的。

裤腿上,沾着泥。

他抬起头,看见陆鸣,目光缩了一下。

"陆师傅……"他说,"我媳妇的案子,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我没想烧死她们。"

"我就是……欠了钱。公司要倒了。"

"我不知道火会烧那么大……"

陆鸣没说话。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按下了播放键。

"陆师傅,有些事,保险公司,用不着查那么细。"

郑国栋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你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郑国栋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担心你们的查勘进度……"他说,"我怕保险公司,拖着不赔……"

陆鸣又放了一段。

"我把家里烧了,火是我点的。"

录音笔里,是他自己的声音。

郑国栋的脸,白了。

"我没说过这句话!"他喊。

"你那天说的。"陆鸣说,"在你家楼下。你拦住我,谈着谈着,你就说了。"

"你说,'我把家里烧了,火是我点的。你信吗?'"

"我信了。"

"然后你又说,'开个玩笑。陆师傅,你不会当真吧?'"

"我当真了。"

郑国栋的手,开始抖。

"我媳妇,我闺女……"他忽然哭起来,"那是我媳妇,我闺女啊……"

"我养了她们十一年……"

陆鸣等他哭完。

"郑国栋。"他说,"你媳妇的相册里,存着一张收据的照片。"

"'事故制造服务'。"

郑国栋的哭声,停了。

"你去年十二月八号,转了二十万,给华信商贸。"陆鸣说,"同一天,你收到一张收据。落款,白事会。"

"那张收据,在你媳妇的床板底下。"

"她藏了三个月。"

郑国栋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我不知道什么收据。"他说,"我是转了一笔货款。"

"华信商贸,是供货商。"

"供货商。"陆鸣说,"供货商给你供货,还是给你送火?"

"火是我自己点的!"郑国栋说,"我承认,火是我点的!"

"跟华信商贸,没有关系!"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行。"陆鸣说,"火,是你点的。那你说说,稀释剂,哪儿买的?"

"……五金店。"

"哪家五金店?"

"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了。"陆鸣说,"你为了省钱,用打火机点沙发。你记不清,打火机哪儿买的。你记得住,供货商叫华信商贸。"

郑国栋不说话了。

陆鸣把那份家财险的复印件,推到桌上。

"上个月十二号投保,当天增额到一百万。"他说,"投保人,郑国栋。被保险人,郑国栋。"

"你给自己,买了一场火的保险。"

"烧的,是你媳妇和闺女的命。"

"受益人,"陆鸣说,"是你自己。"

郑国栋的嘴角,抽了一下。

"赔了一百万。"他说,"够我还债,够我重新开始。"

"我都想好了。"

"火点起来之前,我都想好了。"

"我把保险买了,把火点了,把门锁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窗户烧红。"

"我在想,一百万,够我干点别的了。"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

沈棠站在门口,笔尖,在记录本上,停住了。

"你媳妇,死前三个月,发现了那张收据。"陆鸣说,"她写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她写到'5月18日,我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一张收据',就没写下去。"

"她没报警。"

"她买了份保险,受益人,写闺女。"

"她把证据,藏在了床板底下。"

"她写下'查到这里,别查了。保命。'"

郑国栋的头,越来越低。

"你媳妇,是想让你活着。"陆鸣说,"你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郑国栋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华信商贸。"陆鸣说,"你怎么联系的他们?"

"一个手机号。"郑国栋的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转账,走对公账户。"

"见过面吗?"

"没见过。"他说,"打过电话。那人声音很轻,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

"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把保险买好。"郑国栋说,"把家财险,增额到一百万。"

"他说,'剩下的事,会有人替你办好。'"

"办好。"陆鸣重复了一遍,"你媳妇和闺女的命,也叫办好?"

郑国栋没接话。

"然后呢?"陆鸣说,"火点了,钱赔了,你跟白事会,就两清了?"

"他说……"郑国栋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出了事,自认倒霉。别说服务方。"

"说了呢?"

"说了……"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他说,说了,火就白点了。"

"他原话是——'火,会自己再找一个人点。'"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陆鸣握着笔,停了一会儿。

火,会自己再找一个人点。

白事会,不是做一单的。

是排队的。

"收据呢?"陆鸣问,"你转了二十万,收到一张收据。你留着它,是想干什么?"

"我怕他们赖账。"郑国栋说,"我怕他们收了钱,火不点。"

"我留着它,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谁知道……"

"谁知道,你媳妇,先发现了。"陆鸣说。

"你媳妇的备忘录里,记着一行字。"他说,"'他这几天,半夜老醒。坐在客厅抽烟。不说话。'"

郑国栋的肩,动了一下。

"你半夜,坐在客厅抽烟的时候。"陆鸣说,"你媳妇,就在卧室里,听着。"

"你烧了三个月。她看了三个月。"

"她没报警。她给自己买了份保险,受益人,写闺女。"

"她想的,不是自己。"

"你把她想的,自己用了。"

郑国栋的头,低下去。

再也抬不起来。

审讯结束,郑国栋被带出审讯室。

经过陆鸣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陆师傅。"他说,"我闺女……她那张存折,还在吗?"

陆鸣看着他。

"我想让那笔钱,留着。"郑国栋说,"给她姥姥。"

"那是我闺女,攒了一年的压岁钱。"

"我烧了她。"

"她姥姥,只有这一个外孙女。"

他说完,被带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鸣站在原处,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郑国栋说的那句话。

"我站在楼下,看着窗户烧红。"

"我在想,一百万,够我干点别的了。"

一百万。

两条命。

他看着窗外,天,亮透了。

证物室。

郑国栋的手机,躺在证物袋里。

屏幕碎了,边角沾着江边的泥。

陆鸣站在桌前,看了它很久。

他今天,一次回放还没用过。

三次机会,还剩三次。

他摘下手套。

手指,碰了一下屏幕。

白光。

泥,芦苇,江风。

画面,是从一部躺在地上的手机里,往上看。

天,是灰的。

一双脚,踩过芦苇丛。

郑国栋被人按在泥里,脸贴着地。

"手机!"他喊,"我的手机!别踩!"

有人弯腰,捡起手机。

郑国栋挣扎着,抬头,盯着那部手机。

他喊的不是"放开我"。

他喊的是——"手机里,有东西!"

"有东西!"

他被按了回去。

画面,结束了。

陆鸣站在证物室里,收回手。

他今天,第一次回放,用掉了。

还剩两次。

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一个刚烧死老婆孩子的人。

被抓的时候,不喊冤。

不喊疼。

喊的是手机。

"手机里,有东西。"

他给技术科打了个电话。

"郑国栋那部手机,"他说,"深挖。"

"通话记录,录音,云端。"

"一样,都别漏。"

下午,技术科。

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把放大后的照片,调出来。

"收据的项目名称,是印刷的。"他说,"金额和日期,是手写的。"

"手写这一块,扫描放大之后,笔画很清楚。"

屏幕上,两行字。

"贰拾万元整"。

"十二月八日"。

"这笔字,写得规规矩矩。"年轻人说,"横平竖直。像是练过。"

陆鸣从兜里,掏出那张双录截图。

"你比对一下。"他说,"这张截图里,录单员签的字。"

年轻人把截图扫描,放大。

"……"

他比对了很久。

屏幕上的光标,在两处笔迹之间,移过来,移过去。

陆鸣站在他身后,看着。

他忽然想,如果比对不上呢?

姓韩的,是点火的人。

点火的人,和开收据的人,可以是两拨人。

白事会,可以有一百个写手。

可如果比对上了呢?

如果二十万买的那场火,和滨江大桥那台烧掉的车,是同一个人经手的呢?

那就说明,白事会的人手,不多。

少到,一个人,要替它写所有的字。

年轻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再看一遍。"他说。

他又看了一遍。

"同一只手。"他说。

"你看这里。"他把两处笔画放大,并排,"这个'贰'字,横折钩,收笔往回带了一下。这边这个签字里的'贰',也是。这个习惯,很难改。"

"还有'八'字,撇和捺,起笔都有一个顿点。"

"同一个人写的。"

陆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个人,叫韩。"他说,"姓韩的。"

"黑车案之后,他就没了。"

"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陆鸣说,"黑车案结案之后,他就不来公司了。人事说他主动离职。"

"工牌没交。手机号注销。人,没了。"

"沈棠查过。"他说,"最后一次见他,是黑车案之后第三天,城东汽车站。"

"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

"一个给白事会写了二十年字的人。"年轻人说,"说没,就没了。"

"他要么跑了。"陆鸣说,"要么,被'安排'了。"

"白事会,不会让一个写了那么多字的人,留在岸上。"

陆鸣回到办公室,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第一样,汽修厂那张补录的工单。

第二样,白事会的收据。

第三样,那张双录截图。

他拿起红笔,在三样东西上,各圈了一处。

工单上,他圈的是补录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收据上,他圈的是落款。

白事会。

截图上,他圈的是录单员签字。

姓韩的。

三个圈,在灯光底下,红得发烫。

他盯着那三个圈。

工单,是补录的。

维修是三天前做的,出事之后,系统里才"刚好"出现了记录。

谁补的?

魏国栋说,曹老板派的活,是"替人消灾"。

"消灾"消的,是谁的灾?

收据,是白事会开的。

二十万,买一场火。

火,烧得干干净净。

截图,是姓韩的录的单。

一个录单的,为什么要点火?

因为他录的,从来不是保单。

是假单。

白事会要"做成"一起事故,需要三样东西:

一个理由。

一张单子。

一把火。

理由,是现成的——电路老化,酒驾失控,油管老化。

单子,是姓韩的录的。

火,是白事会点的。

三样东西,绕来绕去,都绕回同一个地方。

白事会。

他想起滨江大桥那辆车。

车,烧成空壳。

理由是——自燃。

他想起长明路那场火。

沙发底座,稀释剂。

理由是——电路老化。

他想起他爸那单。

雨夜,车冲下坡。

理由是——雨天路滑,操作失误。

每一单,都烧得"像意外"。

都撞得"像意外"。

都摔得"像意外"。

像得很。

他忽然明白,"事故制造服务"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制造事故。

他们制造理由。

让一场杀人,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理由越像意外,越要人命。

这就是他们的签名。

每一单,都签着同一个名字。

白事会。

他拿起手机,想给钱伟打个电话。

他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是钱伟的名字。

他接起来。

"陆鸣。"钱伟的声音,很低,"听说你在查白事会?"

陆鸣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

"因为二十年前,"钱伟说,"这个名字,是我举报进档案的。"

陆鸣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天,阴着。

钱伟约的地方,是江边一个茶馆。

靠窗的位置。

两杯茶,一碟花生米。

钱伟看着他坐下,把烟盒,放回兜里。

"戒烟。"他说,"戒了两年,兜里还揣着烟。"

"习惯了。"

"揣着,不抽。"

陆鸣没接话。

"你爸的事,"钱伟忽然说,"定损那天,是我盖的章。"

茶馆里,安静下来。

"那年我二十八。"钱伟说,"在理赔部,干了五年。"

"陆长河,雨夜,车冲下坡。全公司都说,意外。"

"我看了三遍定损材料。"

"没看出毛病。"

"或者说……"他停了一下,"我不让自己看出毛病。"

"那单,每个环节,都有人打过招呼。"

"查勘的,核价的,审批的。"

"一环扣一环,扣得死死的。"

"我盖完章,回到家,吐了一回。"

陆鸣看着他。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钱伟说。

"第一件,我把那单的每一张纸,都复印了一份。偷偷的。"

"第二件,我开始记。"

"记什么?"

"记那些'意外'。"钱伟说,"记它们的名字,时间,理赔金额。"

"记它们,是怎么一步一步,从'意外'变成'结案'的。"

"二十年,我记了二十一行。"

"第一行,刘广海。第二行,你爸。"

"中间那十九行,全是死人。"

陆鸣没说话。

"你爸那单,"钱伟说,"录单的,也是姓韩的。"

陆鸣盯着他。

"你爸查的,就是姓韩的录的单。"

"二十年前,姓韩的刚入行。你爸查到他头上,查得很细。差一点,就把他揪出来了。"

"后来你爸'意外'了。姓韩的那张嘴,闭得更紧了。"

"他记着你爸。"钱伟说,"他说,你爸是'没闭嘴'的。"

"我在想,这二十年,姓韩的每次录单,会不会都想起你爸?"

"他记着。"陆鸣说,"那就让他记着。"

钱伟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还查过什么?"陆鸣问。

"查过。"钱伟说,"查得很小心。"

"六年前,我偷偷调过一单旧档。陈鹤年批的。"

"第二天,我的办公室,就换到了走廊尽头。"

"第三个月,我桌上多了一份'主动请调'的申请。笔迹,是我的。我没签过。"

"我坐了半个月,把它签了。"

"因为那半个月,我下班回家,总觉得身后有人。"

"我跟我媳妇说,我想把房卖了,搬走。"

"我媳妇问我,为什么。"

"我没敢说。"

"后来,你就知道了。"他说,"我多嘴问了一单'不该问的',被调出了理赔部。"

"我这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活着。"

"活着,才能把那张纸,递给你。"

"然后?"钱伟笑了笑,"然后我就明白了。"

"那张条子,不是从经理办公室,跑到被举报人手里的。"

"是那根线,根本就没断过。"

"二十年前,我写条子,举报理赔部吃回扣。"

"条子上,我写了三个字——白事会。"

"第二天,条子到了被举报那人手里。"

"他拿着条子,在我面前晃了晃。说,钱伟,字不错。"

"二十年了。"钱伟说,"那根线,从没断过。"

"你爸查过它。"

"姓韩的查过它——他以为他是在'录单',他不知道,他录的每一张单,都是白事会的假单。"

"老赵,也查过它。"

陆鸣的眉毛,动了一下。

"老赵?"他说,"我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

"你爸的搭档。"钱伟说,"二十年前,你爸死后,他接着查。"

"查了多久?"

"查了几年。"钱伟说,"后来,他把铺子盘下来,开了个修车行。"

"不查了?"

"不查了。"钱伟说,"安安静静,过了十几年。"

"然后呢?"

"八年前。"钱伟说,"他还是没躲过去。"

"车祸。深夜,逆行的大货车,正撞驾驶室。"

"车毁人亡。理由是——疲劳驾驶。"

"全公司,没人敢提。"

"提了,就是下一个。"

陆鸣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窗外的江,灰蒙蒙的。

"我熬了二十年。"钱伟说,"就为等一个敢查的人。"

"你爸不敢查?"

"你爸敢查。"钱伟说,"他查得太敢了。所以他不在了。"

"老赵也敢查。所以老赵也不在了。"

"姓韩的敢查?不,姓韩的是刀。刀不知道自己切的是人还是菜。"

"我?"钱伟又笑了笑,"我不敢。"

"所以我活到现在。"

"我等着,看着,记着。"

他喝了一口茶。

"陆鸣。"他说,"你要查白事会,我不拦你。"

"我也拦不住你。你跟你爸,一个模子。"

"我只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折着的。

打开,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字。

工工整整。

像账本。

"我记了二十年的单子。"钱伟说,"凡是我经手过的、觉得不对的'意外',我都记在上面。"

"名字,时间,单号,理赔金额。"

"第一行,是二十年前,我举报那单。"

陆鸣低下头,看那张纸。

纸上的第一行——

"刘广海,男,四十八岁。车祸,一家三口。"

日期,二十年前。

"刘广海。"钱伟说,"我写条子,就是因为这一单。"

"货车,夜里,侧翻进沟。一家三口,没出来。"

"理赔金额,二十万。收款人,他弟弟。"

"我当时觉得,二十万,买三条命,太便宜了。"

"我提了一嘴。没人在意。"

"后来我查了一下,刘广海的弟弟,叫刘广财。"

"同一间?"

"同一间。"钱伟说,"门上的牌子,换着挂。"

"刘广财,就是华信商贸的老板?"

"华信商贸的前身。"钱伟说,"我查过。"

"白世辉。"陆鸣说,"何丽的备忘录里,也记着这个名字。"

"白世辉,白事会。"他说,"他连名字,都在给自己打掩护。"

"他不打掩护。"钱伟说,"他是光明正大。"

"一个办白事的会,收钱,替人送终。"

"送终。"陆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送终。"钱伟说,"送别人的终。"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折好,推过来。

"拿着。"他说,"我留着,也没用了。"

"你查到哪里,想停,随时停。没人笑话你。"

"你爸当年,也想过停。他最后也没停。"

陆鸣把纸,收进口袋。

"钱经理。"他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钱伟看着江面,很久没说话。

"因为你接了长明路这单。"他说,"因为这张收据,落款是白事会。"

"二十年前,我举报它。二十年后,它又送了一家人走。"

"它没停过。"

"我也没资格,再等了。"

他站起来。

"茶钱,你付。"他说,"我这种人,请人喝茶,都怕被人记上。"

他走出茶馆,在门口停了一下。

"陆鸣。"他没回头,"那根线,二十年前,就在你们公司里。"

"现在,还在。"

他走了。

陆鸣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

窗外,江面,起了一层雾。

他掏出那张纸。

第一行,刘广海。

第二行,陆长河。

他爸的名字,在第二行。

"陆长河,男,四十六岁。雨夜,车辆失控,坠桥。理赔金额,二十万。"

他盯着他爸的名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他爸笔记里,那个"白事会"的代号。

他爸写它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爸查到那一步的时候,他知不知道,自己会死?

他喝了那杯凉了的茶。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

他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

"刘广财。查这个人。"

"查他名下所有的公司。"

"还有,跟白事会有关的每一张纸。"

晚上,陆鸣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把那三样东西,又摊开。

工单。

收据。

截图。

三个红圈,在灯光底下。

他盯着那三个圈,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白事会就在收人钱,要人命。

二十年前,钱伟把它写进了举报条子。

二十年前,条子被截,举报人活到现在。

他爸查过白事会。

他爸死了。

老赵查过白事会。

老赵死了。

姓韩的替白事会录单、点火。

姓韩的,还活着。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让人心里发冷。

他爸没查完的事,他接着查。

他爸没走完的路,他接着走。

他忽然觉得,他接的不是一单理赔。

是一根烧了二十年的引线。

他走到窗边,拉起窗帘。

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没熄火。

尾灯,亮着。

他站在窗边,没有动。

那辆车,也没有动。

像是停在那里,专门等他看这一眼。

他拉上窗帘。

关了灯。

他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听着楼下。

发动机的声音,很轻。

一直没走。

过了很久,那辆车,发动了。

开走了。

他睁开眼。

窗帘缝里,路灯底下,空了。

他躺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你爸当年,就是这么没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坐起来,回拨过去。

关机。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那辆黑车停过的地方,路灯,还亮着。

他坐在黑暗里。

那行字,还在他眼前。

"你爸当年,就是这么没的。"

他躺下来,闭上眼。

黑暗里,他想起郑国栋那句话。

"火,会自己再找一个人点。"

他睁开眼。

那就在它再点之前。

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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