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灵学院,觉醒大厅。
三十二座纯白色的觉醒台呈环形分布,每座台上都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球——那是卡牌觉醒器,能检测出十八岁适龄者的灵魂卡槽,并将其具象化为人生中的第一张本命卡牌。
对于整座学院的每一个人来说,今天是决定命运的重要日子。
苏幕遮站在第十三号觉醒台前,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
全校三千多名学生齐聚于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虚空投影屏幕上——上面会实时显示每一位觉醒者的卡牌信息。
“下一位,苏幕遮。”
广播声响起,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苏幕遮?就是那个六班的废物?”
“听说他入学测试的时候灵魂卡槽只有白色品质,最低等的那种,理论上连卡牌都承载不了。”
“我听说他家是开旧货铺的,穷得叮当响,他妈好像还是个病秧子,常年在床上躺着。”
“啧,这种人还来参加觉醒仪式?不是浪费时间吗?白色卡槽能翻出什么花来?”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苏幕遮却像是完全没听见。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接了一截不太明显的补丁,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整个人的五官生得端正清朗,只是眉宇间总锁着一股沉郁之气,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觉醒台。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人群前排,苏婉双手环抱在胸前,精致漂亮的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新裙子,站在柳林元身边,刻意跟即将上台的苏幕遮拉开距离——尽管她和苏幕遮都姓苏,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做了十七年的邻居。
“苏婉,你说他能觉醒出什么?”柳林元漫不经心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戏谑。
“能有什么?”苏婉撩了撩长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白色卡槽的废物,能觉醒出一张白色战斗卡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说不定连卡都凝不出来,直接空卡退场,跟他住一条巷子我都嫌晦气。”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柳林元满意地笑了笑。
他是海天集团的少东家,三个月前的觉醒仪式上拿到了一张蓝色稀有级本命卡,在这个以白色和绿色为主流的学院里已经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并不在意苏幕遮,只是单纯享受这种踩人的快感。
一个白色卡槽的穷小子,住在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破地方,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苏幕遮走到觉醒台前,伸出右手,按在那枚冰凉的水晶球上。
触感很冷,冷得像握着一块冬天河里的石头。
“觉醒仪式开始,请保持身体放松,意识集中。”
主持仪式的导师沈镇山沉声宣布,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他是五灵学院的副院长,头发花白,目光如鹰,主持觉醒仪式已有二十年。
苏幕遮闭上眼睛。
他感受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水晶球中涌入掌心,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眉心。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了个身,从沉睡中被唤醒,伸了个懒腰。
白色的光,纯白色的光。
所有人都看到了,水晶球中凝聚出的光芒是纯白色的,没有一丝杂色。
这意味着他的本命卡牌品质已经确定——白色普通级,最低等。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果然是白色!我就说嘛!”
“太惨了,这辈子上限就是个搬砖的命。”
“苏婉跟他撇清关系是对的,这种人就该跟他那条巷子里的垃圾待在一起。”
苏婉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她侧头看了柳林元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柳林元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像是在宣示某种所有权。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水晶球中的白色光芒猛然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样,一股不属于白色的能量从裂缝中汹涌而出。
不是常见的绿色、蓝色、紫色或金色——而是黑色,最纯粹的黑,浓稠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水晶球剧烈震颤起来,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什么情况?!”沈镇山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年,从未见过觉醒过程中水晶球会出现裂纹。
大厅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呆住了。
苏幕遮自己也懵了。
那股黑色的能量不是从水晶球里来的,而是从他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像是他体内一直沉睡着什么东西,此刻被水晶球的能量刺激,骤然苏醒。
黑色的能量如同活物一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了血管里。
苏幕遮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从小到大,他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喊疼。
轰——
水晶球炸了。
碎片四溅,一道黑色的光柱从苏幕遮掌心冲天而起,直直地轰在大厅穹顶之上。
整个觉醒大厅都跟着震动了一下,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投影屏幕上的画面疯狂闪烁,最终变成了一片雪花。
所有人都被这道黑色光柱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柳林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揽着苏婉的手,瞳孔微缩。
苏婉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脸色发白。
导师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卡牌觉醒的历史上,黑色光柱的记载只存在于最古老的传说中,那些传说往往和灾难、禁忌、不可言说的力量联系在一起。
光柱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消散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幕遮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皮肤上,浮现出了一个漆黑如墨的图案——一只半睁的眼睛,竖瞳,瞳孔深处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冰冷而漠然。
图案只是闪了一瞬就隐入了皮肤之下,但苏幕遮看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接收到了一条信息,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忆被突然唤醒。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六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烙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黑卡,吞噬,成长。”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眩晕。
苏幕遮踉跄了一下,扶住觉醒台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黑色光柱消散之后,觉醒台上只剩下满地水晶碎片,反射着穹顶投下来的白光,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苏幕遮,将你的本命卡牌具象化,让所有人看到。”
沈镇山的声音响起,沉稳而威严,但苏幕遮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摊开了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大厅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这一次比之前更响亮,更肆无忌惮。
“哈哈哈!水晶球炸了又怎样?还不是什么都没觉醒出来!”
“搞了半天是个哑炮,笑死我了!我就说白色卡槽不可能翻身的!”
“雷声大雨点小,废物就是废物。”
柳林元的表情从凝固变成了舒展,随即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他刚才确实被那道黑色光柱吓了一跳,但现在看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没有卡牌,就什么都没有,无论那道黑光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在这个世界上,无法具象化卡牌的人就是废人,这是铁律。
苏婉松了口气,脸上的惊慌迅速被鄙夷取代。
她暗自庆幸自己早就跟苏幕遮划清了界限——这种在觉醒仪式上出丑的人,以后只会越来越烂,离他越远越好。
沈镇山盯着苏幕遮空无一物的掌心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在那满地水晶碎片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苏幕遮毫无表情的脸,最终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觉醒失败,未生成本命卡牌”。
这行字意味着,从法律意义上讲,苏幕遮将被判定为“无卡者”,失去进入任何高等学院和战斗序列的资格,只能从事社会最底层的劳动。
大厅里的嘲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幕遮站在觉醒台上,缓缓收回了右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没有人注意到,他收拢的掌心之下,有一团无形的阴影在缓慢地旋转——它存在,只是别人看不见。
他走下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是在躲避什么不祥的东西。
苏婉就站在路边,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跟你住一条巷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苏幕遮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苏婉以为他会回头,会说点什么,会辩解,会愤怒。
她甚至做好了对峙的准备,准备好了更多刻薄的话等着他,但他没有。
他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觉醒大厅的大门,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五灵学院的广场上人流如织,有人欢天喜地地举着自己新觉醒的卡牌向朋友炫耀,有人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发呆。
一个觉醒了绿色品质卡牌的少年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欢呼,不远处一个同样觉醒失败的女生蹲在花坛边上无声地哭泣。
苏幕遮抬起右手,在阳光下展开五指。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张无形的卡牌正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像一颗看不见的心脏在跳动。
他能感知到它的轮廓,冰冷、坚硬、边缘锋利,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薄片。
它没有图案,没有文字,但他能感觉到它内部的某种结构——像是上下两排牙齿,正在极度缓慢地开合。
黑卡,吞噬,成长。
六个字,简单到近乎粗暴,但苏幕遮隐约明白了什么。
白色的灵魂卡槽无法承载强大的卡牌,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律。
但刚才那股黑色的能量根本无视了这套规则——它不是去适应卡槽,而是直接撑开了卡槽的边界。
水晶球之所以炸裂,不是因为承受不了他的能量,而是因为它的评级体系根本无法定义他体内那股力量的品质。
他收回右手,将无形卡牌的脉动紧紧攥在掌心,大步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阳光很烈,但他的脚步比阳光还稳。
他要在今晚之前搞清楚这张空白黑卡到底是什么,搞清楚“吞噬”意味着什么,搞清楚为什么整个觉醒仪式都检测不到它的存在却又能炸碎水晶球。
而现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一个人。
一个住在五灵城旧货市场最深处的瞎眼老头。
那老头开了一间没有招牌的卡牌修理铺,常年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却总在深夜亮着灯。
苏幕遮的母亲卧病在床这些年,家里那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残次卡牌都是送到那间铺子去修的。
老头收的钱很少,说话很怪,有时候会盯着苏幕遮的脸看上很久,然后用那种沙哑的嗓音说一句让他听不懂的话。
上一次见面是一个月前,老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苏家小子,你身体里睡着一个很老的东西。”
当时苏幕遮只当是疯话。
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觉醒大厅内,沈镇山站在满地水晶碎片之中,面色凝重地望着苏幕遮离去的方向。
他身边的年轻导师凑过来,低声问道:“沈校长,刚才那道黑光……会不会是传说中的禁忌觉醒?”
沈镇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学生们陆续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打扫满地狼藉。他蹲下身,捡起一片水晶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碎片的断面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被某种力量侵蚀过的焦黑色,像是被火焰灼烧过。
“二十年前,我在首都的中央档案室里翻到过一份被封存的记录……”
沈镇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那份记录的保密等级是最高级,上面只记载了一件事——卡牌历三七二年,南方边陲一个小镇上,有一个少年在觉醒仪式上引动了黑色光柱。”
年轻导师屏住了呼吸:“后来呢?”
“后来……”,沈镇山将水晶碎片放进口袋里,站起身来,然后缓缓说道
“那个小镇从地图上消失了,档案上没有写原因,只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黑卡觉醒。”
年轻导师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镇山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记录本上“觉醒失败”那四个字。
他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划掉。
他只是在那行字下面,用极小的字迹补了一句。
“黑光,三秒,水晶碎裂。”
然后他合上记录本,转身走向办公室,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因为他要做一件事——调出苏幕遮的全部档案。
从他入学那年的灵魂卡槽检测数据,到他的家庭住址,到他的父母信息,到他在校三年间的每一次考试成绩和每一次体能测试的数据。
他要知道这个少年的一切。
因为二十年前那份档案里还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十五六岁,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他的右眼是正常的黑色瞳孔,但左眼——左眼的瞳孔是一只竖瞳,暗金色,冰冷而漠然。
和刚才水晶球炸裂时、从苏幕遮掌心一闪而过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