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江上吟》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人民大会堂小礼堂的穹顶极高,像一片倒扣的苍穹。
水晶吊灯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切割得精准无误,折射着冷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冰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高级香氛的脂粉气、老派木质家具的霉味、还有两千多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混合成的、属于“盛会”的独特气息。
顾明远站在后台的帷幕后,听着外面如潮水般的掌声。那掌声经过麦克风的放大和音响的修饰,听起来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进来的雨声,轰隆隆的,却落不到皮肤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立领扣得严严实实,勒得喉结有些发紧。
裁缝上周给他量尺寸时曾说:“顾导,您瘦了,这领口得收一收。”他当时没吭声,只是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瘦了吗?或许是。
这几年,他感觉自己的皮肉正在一点点从骨头上剥离,剩下一副骨架,撑着这件名为“大师”的衣裳。
“下面,有请本届‘年度文化人物’获得者——顾明远先生上台领奖!”
主持人的声音清亮,带着职业化的激昂。
帷幕被拉开一道缝,刺眼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像一把刀,劈开了后台的昏暗。顾明远深吸一口气,这一步踏出去,就是聚光灯下的舞台。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某种类似溺水时的痉挛。
他走上台。
脚步很稳,这是他练了几十年的功夫。
无论是走在黄河边的泥泞里,还是走在红毯上,他的背都不能弯。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两千双眼睛像两千个黑洞,贪婪地吸附着他。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过度的明亮。
这一刻,他不是顾明远,他是“顾导”,是中国纪录片的一面旗帜,是那个用镜头丈量过黄河五千里路的文化符号。
颁奖嘉宾是前***的老领导,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
他握着顾明远的手,用力晃了晃,嘴角的笑容堆叠起深刻的皱纹:“明远啊,实至名归。这十年,你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顾明远心口最软的地方。
不容易。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资金的困窘、创作的瓶颈、同行的攻讦,还有那些在深夜里啃噬心脏的怀疑。他回握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谢谢您。是时代给了我机会。”
他接过奖杯。
奖杯是水晶材质的,造型抽象,像一卷被风吹起的胶片,又像一道凝固的波浪。
很重。
他把它放在演讲台的托盘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是身体本能的一部分。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
第一排的正中央,坐着沈婉清。
她今天穿了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近乎透明。
她刚刚结束一场钢琴独奏会,从另一个舞台匆匆赶来。
即使在这样喧闹的场合,她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孤傲的安静。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戴着一双纯白的手套,纤尘不染。
那是演奏家的手,修长、优雅,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
此刻,她正随着众人鼓掌。
掌声不疾不徐,恰到好处,既没有显得冷淡,也没有过分热情。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标准的、属于艺术家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圆规量过一样精准。
顾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仅仅半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任何东西。
没有骄傲,没有分享喜悦的渴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那双他曾在无数个黄昏凝视过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他的影子。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礼貌地错开,像两列相向而行的列车,呼啸而过,却没有交集。他们坐在一起,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尊敬的各位来宾,朋友们……”
顾明远开口了。他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处理,变得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
他开始致辞。这是一篇他修改了七遍的讲稿,每一个排比句,每一个典故,每一个停顿,都精心设计过。
“……有人说,纪录片是历史的草稿,是时代的良心。我不敢当。我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在时间长河边捡石头的人。黄河水滔滔不绝,冲刷掉的是泥沙,留下的是顽石。我们做影像的,就是要找到那些顽石,擦去上面的苔藓,让后人看见时间的硬度……”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着头,像是在聆听神谕。
顾明远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讲到黄河源的冰雪,讲到晋陕大峡谷的险滩,讲到入海口滩涂上的碱蓬草。他讲到老船夫,讲到纤夫,讲到那些在河边生老病死却从未留下名字的普通人。他的语言富有感染力,几次引发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慷慨激昂的背后,是一种巨大的虚空。
他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在扮演一个叫做“顾明远”的角色。
这个角色热爱土地,悲悯众生,有着铁骨铮铮的风骨。但真实的顾明远,此刻只想逃离这个地方。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喉咙口泛起一股酸涩的胆汁味。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继续微笑,继续挥洒自如。
他想起典礼开始前半小时,在后台的洗手间里。
那是这个辉煌殿堂背后最阴暗的角落。
白色瓷砖的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尿液的混合气味。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
刚才化妆师给他扑粉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被高清镜头宠爱的脸,其实已经布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角的鱼尾纹像干裂的河床,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最重要的是,他在鬓角处发现了一片新添的白发,突兀得像雪地里的一摊污迹。
他慌了。
不是怕老,是怕那白色被镜头捕捉到,被解读为“操劳过度”的勋章,或者更糟——被解读为“心力交瘁”的证据。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把头发打湿,然后用手沾着水,一遍遍地涂抹那片白发,试图把它压平,染黑,掩盖住。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冷汗。
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地调整笑容,直到那个笑容变得标准、得体、无懈可击。
“顾导,还有两分钟。”助理在门外轻声催促。
“来了。”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鬓角是平整的黑色,眼神是坚毅的深邃,嘴角挂着悲天悯人的弧度。
完美。
一个合格的“时代良心”。
……
“……最后,我想引用一句诗来结束我的发言:‘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真正的艺术,从来不属于权贵,而属于时间和人民。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顾明远微微鞠躬。
刹那间,全场起立。掌声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礼堂。
两千人,从白发苍苍的老学者到二十出头的实习生,无一例外地站立着,向这个“良心”致敬。闪光灯再次疯狂地闪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背脊挺直。
在这个漫长的、被掌声填满的间隙里,他的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在沈婉清身上。她依然站着,依然在鼓掌。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一下,一下,节奏精准。
但他看见,她的手腕上,那串昂贵的翡翠镯子,随着鼓掌的动作,微微晃动。那抹绿色,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滴冷酷的眼泪。
颁奖典礼的流程走完了。
合影,采访,寒暄。
顾明远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微笑,握手,点头。他的手心和无数人握过,沾满了别人的温度和汗液,变得黏腻而潮湿。他渴望能有一块干爽的毛巾,或者干脆把手伸进黄河的冷水里,狠狠地搓洗一番。
庆功宴设在北京饭店的宴会厅。场面比颁奖典礼更加奢华。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龙虾、鲍鱼、鱼翅,一道道珍馐被端上来。红酒是高价的拉菲,白酒是陈年的茅台。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文艺界的名流、投资界的巨鳄、媒体的主编,这些人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都簇拥在顾明远身边,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顾导,您这部《大河》简直是神作,我看的时候哭了三次!”
“老顾,以后有什么新项目,一定记得带上弟弟我,资金不是问题!”
“顾老师,我们杂志下期的封面人物非您莫属,这是我们的最高礼遇……”
顾明远端着酒杯,在人群中周旋。
他喝的是白开水,没人看得出来。
也没人想看出来。
他微笑着应对每一个敬酒的人,嘴里吐出圆滑而妥帖的词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标本,外面焦黄酥脆,内里却早已干枯。
酒精的气味、香水味、菜肴的油腻味混杂在一起,让他胃里的恶心感愈发强烈。
他借口透气,走到宴会厅的露台上。
初冬的北京,夜风凛冽。
顾明远靠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贪婪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清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内,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面的人们像一群狂欢的蚂蚁,在暖黄的灯光下蠕动。
他却站在黑暗里,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另一个世界。
“顾导,躲这儿清净呢?”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明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赵鹏程。
他转过身,脸上瞬间挂上了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赵鹏程穿着一身定制的西装,有些紧绷,勒出了微微凸起的肚腩。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把他那张精明算计的胖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走到顾明远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足。
“今晚你可是风光无限啊,老顾。”赵鹏程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连王部长都亲自给你颁奖,这面子,没谁了。”
“运气好。”顾明远淡淡地说。
“什么运气,是实力!”赵鹏程哈哈一笑,笑声有些刺耳,“不过嘛,老顾,这圈子,人多嘴杂。有时候,实力是一回事,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又是另一回事。”
顾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那些光点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金河,像极了他在航拍镜头里见过的黄河。
赵鹏程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看今晚来的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的?都是势利眼。你红的时候,他们把你捧上天;你万一哪天……嘿,落井下石比谁都快。”他顿了顿,把雪茄递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不过你放心,老顾。咱们是兄弟,我不会害你。”
他转过头,那双被酒精和烟雾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顾明远,脸上堆满了看似诚恳的笑容。
“这个圈子,水深。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脏活累活,我替你干。你只管拿着摄像机,拍你的片子,当你的良心。其他的,我给你兜着。”
“兜着”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顾明远的心口上。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
兜着?用什么兜?
用那些见不得光的钱?用那些权钱交易的勾当?还是用那些被他一次次牺牲掉的底线?
赵鹏程说完,又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这次的力道更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然后他转身,摇晃着肥胖的身躯,走回了那片温暖的、充满虚伪笑声的光亮中去。
顾明远依然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他中山装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握过奖杯,握过话筒,和无数人握过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摊开手掌,掌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杂乱无章,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他忽然想起赵鹏程刚才的话。
兜着。
这个词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在兜底,他是在给他挖坑。一个温柔的、充满兄弟情义的陷阱。而自己,早已在这个陷阱里越陷越深,深到无法自拔。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欢快的爵士乐。
笑声更加肆无忌惮。
顾明远觉得那笑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脏。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离开。
他走回宴会厅,找到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没有人过多挽留,毕竟主角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剩下的狂欢属于他们自己。
老周不在。
顾明远走出饭店大门时,发现平时准时等候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奥迪A6不在。助理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慌乱:“顾导,老周家里有点急事,临时请假了。我已经安排了替班的司机,就在门口等您。”
“知道了。”顾明远挂了电话,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老周在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一个清醒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现在,他可以暂时摆脱那双眼睛了。
替班的司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些拘谨。他看到顾明远出来,连忙拉开车门,恭敬地说:“顾导,您好,我是小李。”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弯腰坐进了后排。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新车皮革的味道。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想要隔绝外界的一切。
车子缓缓启动,融入了北京夜晚拥堵的车流中。
窗外的霓虹灯像一条条彩色的小蛇,在车窗上蜿蜒滑行,变幻出光怪陆离的图案。顾明远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车厢内部。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全景天窗……一切都是顶配。
这辆车,还有这辆车代表的优渥生活,都是赵鹏程“兜着”给他的。
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后座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寄件人信息,甚至没有封口。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幽灵。
顾明远盯着它,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认识这个信封。
或者说,他认识这种纸张的质感。
三天前,在剪辑室里,当他看完那段被篡改了时间线的素材后,当他签下那份让他良心不安的合同后,赵鹏程就递给他这样一个信封。当时赵鹏程笑着说:“老顾,辛苦费。别嫌少。”
他没有打开。
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此刻,这个信封再次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这是赵鹏程的又一次“提醒”,一次无声的示威。
它在告诉他:我无所不在。
你的荣光是我给的,你的把柄也在我手里。
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顾明远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牛皮纸表面。
一种冰凉的、类似蛇鳞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
他应该把它拿起来,撕碎,扔出窗外。或者至少,打开看看,确认里面是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但他没有。
他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不敢。
他害怕那张薄薄的纸,会像一道符咒,一旦揭开,就会释放出足以将他焚毁的业火。他更害怕的是,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残存的、可耻的侥幸——万一……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几张白纸呢?那他这几天的煎熬,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车子一个轻微的颠簸,把顾明远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到替班司机小李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对他的异常毫无察觉。
顾明远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隔绝外界,而是任由那些声音和画面涌入脑海:颁奖典礼上雷鸣般的掌声,沈婉清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赵鹏程拍在他肩头那沉重的手掌,还有那个在角落里沉默的牛皮纸信封……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部荒诞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而他自己,就是这部片子里那个戴着面具、在聚光灯下独自起舞的小丑。
车子驶过长安街,驶过天安门,驶过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历史建筑。
顾明远感觉自己正坐在一艘驶向深渊的船上,两岸的繁华都是假象,船底早已千疮百孔。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那些光亮,明明灭灭,像他这五十年的人生,曾经炽热,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鼻梁,试图缓解那阵阵袭来的眩晕。指腹下,是眼镜压出的深深印痕。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诗。
是啊,一切都会过去的。
荣耀,金钱,名声,甚至生命本身。
最终都会像楚王的台榭一样,化为空山丘。但在这“过去”之前,他还要经历多少屈辱,多少煎熬,多少无法言说的黑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车子还在行驶,黑夜还没有结束。
而那个牛皮纸信封,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像一个尚未拆封的、关于他未来的判决。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胡同,最终停在了那扇斑驳的红漆大门前。
“顾导,到了。”司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明远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座熟悉的、如今却显得无比陌生的四合院。
院墙高耸,遮住了里面的灯光,也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他没有立刻下车。
他在车里又坐了一分钟。这一分钟里,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着,沉重得像丧钟。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车门。
初冬的夜风,比刚才在饭店露台上更加凛冽。
风里带着四合院里老槐树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琴房飘来的钢琴声。
顾明远站在车旁,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角落里那个依旧躺在那里的牛皮纸信封。
月光下,信封的棱角泛着冷硬的白光。
他转过头,迈步走向大门。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孤独的回响。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一句杜甫的诗,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内,是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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