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桂枝香》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栏处,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顾明远此刻的“登临”,是站在自己人生的废墟之上。六朝旧事,是他那十年引以为傲的创作生涯;那寒烟衰草,是他被资本冻僵的良知。而“Z”,便是那至今仍在吟唱《后庭花》的商女,用他曾经的才华做诱饵,将他一步步引向沉沦。
凌晨三点十七分。
面馆的蓝光早已熄灭,连同苏眠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一同沉入了记忆的深海。顾明远回到家,没有开灯。四合院的寂静像一种致密的填充物,塞满了他的耳鼻口鼻,让他感到窒息。他没有回卧室,也没有去客房,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
他需要光。
不是台灯那种局促的光,而是电脑屏幕那种冷冽的、能照亮像素点的光。
他在电脑前坐下,开机。风扇的嗡嗡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等待系统启动的那几十秒,他盯着漆黑的屏幕,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对着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男人,陌生得让他心惊。
屏幕上跳出输入密码的界面。
他机械地输入那串用了十年的数字——沈婉清的生日。
错误。
他愣了一下,又输了一遍。
还是错误。
他猛地惊醒,这才想起,一个月前为了防备沈婉清,他改了密码。新密码是他第一部获奖短片的首映日期。他输进去,回车。
桌面弹了出来。
背景是《大河》的一张剧照——浑浊的黄河水,苍茫的黄土高原,一个渺小的背影。那是他曾经的图腾。
他打开浏览器,新建了一个无痕窗口。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他该搜什么?
赵鹏程。
鹏程影业。
或者,直接搜那个字母。
他打下了一个大写字母:Z。
回车。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
赵鹏程的百科词条,鹏程影业的官网,各种财经新闻,行业八卦。
他漫无目的地浏览着。赵鹏程的照片有很多,大多是会议合影,或者是接受采访时的正襟危坐。那个笑眯眯的、佛一样的男人,隔着屏幕注视着他。顾明远的目光在那些图片上游移,试图从赵鹏程的眉眼间找到一丝与苏眠的联系。年龄,阅历,身份,地位……这道鸿沟太宽了,宽到让他觉得自己的猜测简直是某种妄想症。
可是,那个打火机。
那个照片水印。
那个手机备注。
这些物证像钉子一样,把“Z”和赵鹏程死死地钉在一起。
他点开鹏程影业的官网,翻看着公司的组织架构和人员名单。高管列表里没有苏眠,也没有“苏敏”。他切换到百度,输入“鹏程影业 苏敏”。
第一条结果,是一个已经失效的领英链接。
第二条,是一个行业招聘网站的归档页面。
他点进去。
页面加载得很慢,像是在从时光的坟墓里挖掘遗骸。终于,页面显示了出来。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招聘信息,职位是文学策划。在“已入职员工”的展示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苏敏,文学策划,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职于《南方文化周刊》,擅长非虚构写作与影像叙事分析。”
苏敏。
苏眠的原名。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他继续往下翻。网页缓存里还有一些零星的碎片:一篇鹏程影业内部刊物的文章,署名苏敏,标题是《纪录片商业化路径的叙事困境》;一张公司年会的合影,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年轻女孩,留着短发,侧脸对着镜头,神情冷漠。
那是苏眠。
或者说,那是苏敏。
那个在茶室里穿着宽大亚麻衬衫、锁骨上纹着句号的苏眠,曾经是鹏程影业的员工。
2019年。
顾明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2019年,赵鹏程第一次找他合作。那是一个关于“城市记忆”的系列纪录片项目,预算丰厚,平台S+级资源。赵鹏程在私人会所里和他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描绘着宏大的蓝图。但顾明远拒绝了。他当时给出的理由是“题材不合适”,实际上,是他嗅到了那份合同里浓烈的资本操控味道,那和他坚守的纪录片底线背道而驰。
他拒绝了赵鹏程。
然后,三个月后,苏敏入职了鹏程影业。
又三个月后,苏敏离职。
时间线严丝合缝。
这绝不是巧合。
这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潜伏。
苏眠——或者说苏敏——是赵鹏程在他拒绝合作后,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她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公司职员,蜕变成一个游离于体制外的女作家,用一种看似偶然的方式,闯入了他的生活。
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失眠,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他想起苏眠在面馆里说的话:“我想要的是——不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名气,是你这个人。”
现在看来,这句话有了新的注解。
赵鹏程想要的,或许就是那个“真实的他”。因为只有剥去了“顾导”的光环,看到了他软弱、虚荣、渴望被理解的真实面目,才能找到最有效的控制方式。
苏眠就是那把手术刀。
她剖开了他,然后把解剖图递给了赵鹏程。
顾明远感到一阵反胃。他捂住嘴,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他想起苏眠在茶室里倒茶时微微发抖的手腕,想起她那句“我太了解你了”,想起她哭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那些是真的吗?还是说,连那些眼泪,都是鹏程影业表演系的必修课?
他关掉网页,像关掉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但他无法停止思考。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他不能仅凭一个重名的员工信息和时间线的吻合,就去审判苏眠,更不能直接去质问赵鹏程。那样做,无异于自杀。
他想到了老周。
老周跟了他二十年。从他拍第一部学生作业开始,老周就是他的司机、助手、后勤,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老周话不多,但眼神毒辣,人脉广,三教九流都有些关系。更重要的是,老周对赵鹏程一直抱有天然的警惕。
第二天上午,顾明远借口要去郊区看一个废弃的工厂,让老周开车。
车子驶出城区,路上的车渐渐稀疏。顾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终于开口了。
“老周。”
“嗯,顾导。”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你……认识苏眠吗?”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认识。苏小姐。之前在鹏程影业做过。”他的回答很平淡,没有一丝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问起。
“你早就知道?”
“去年年底,赵总办公室的人来拿过一份资料,我瞥见了一眼,上面有她的简历。那时候她还没开始联系您。”老周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后来她出现在您身边,我就猜到了。”
顾明远的心沉了下去。连老周都猜到了。那赵鹏程那边,恐怕早就把这当成一场已经获胜的战役在观摩。
“她……在鹏程影业做了多久?”
“半年。2019年夏天进的,冬天就出来了。”老周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是赵总亲自点的将。让她去文学部,也没安排什么具体活儿,就是看书,看片子,写报告。”
“写报告?”顾明远抓住了这个词。
“嗯。主要是分析报告。分析一些导演的风格,心理,创作习惯。我听赵总的一个手下喝多了说过,赵总让她专门研究过您早期的片子。从《大河》开始,一直到您最近几年的所有作品。”
顾明远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分析报告。
所以他的一切,包括他二十岁时的那首诗,包括他讲座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包括他在剪辑台上那些不为人知的犹豫,都被写进了那份报告里。苏眠对他的“了解”,不是什么灵魂共鸣,而是基于一份详尽的、商业化的调研报告。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皮毛的动物,陈列在赵鹏程的办公桌上,任人点评。
“老周,”顾明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能……帮我查一下她的具体情况吗?越详细越好。”
老周沉默了很久。车子在一条空旷的公路上匀速行驶,引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顾导,”老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顾明远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好。”老周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以前干过刑侦,现在做私家侦探。我让他帮忙查。不过……顾导,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查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是你想看的。”
“查。”
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接下来的三天,顾明远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他没有去公司,推掉了所有的会议,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沈婉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问。她依旧早出晚归,练琴,排练,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偶尔在饭桌上,她的目光会扫过顾明远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但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傍晚,老周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书房门。顾明远正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顾导。”老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明远没有回头。“进来了?”
老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但看起来很沉。
“查到了。”老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朋友办事快,但也……够彻底。”
顾明远盯着那个文件袋,像盯着一条毒蛇。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一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慢慢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面抽出了一叠资料。
,是苏眠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的女孩短发,眼神清冷,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现在的苏眠判若两人。姓名:苏敏。出生年月,籍贯,一切都对得上。
后面是学历证明,工作履历。南京大学中文系,成绩优异;《南方文化周刊》的两年编辑生涯,发表过几篇颇有深度的文化评论。
再往后,是鹏程影业的入职记录和离职证明。入职时间:2019年7月15日。离职时间:2019年10月20日。离职原因:个人发展。
资料的中间部分,是一些社交媒体的截图。微博,豆瓣,知乎。用户名五花八门,但内容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热爱电影、尤其热爱顾明远作品的文艺青年。她在这些平台上分析了《大河》的镜头语言,探讨了顾明远访谈录里的哲学观点,甚至写过一篇长达万字的《论顾明远纪录片中的“沉默”意象》。那些文字,和她在茶室里对他说的话,如出一辙。
原来,连那些“共鸣”,都是预习过的功课。
顾明远的手指翻动着纸张,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调查报告摘要。字迹潦草,但字字清晰:
“苏敏(苏眠),2019年7月入职鹏程影业,直属上司为赵鹏程。入职后主要工作为撰写《顾明远导演创作风格及心理特征深度分析报告》,历时三月完成。报告完成后一周即离职。据内部人士透露,赵鹏程对该报告评价极高,称其为‘打开顾明远心防的钥匙’。离职后,苏敏改名苏眠,开始以自由撰稿人身份活动,并在此后一年内,逐步通过文学沙龙、影评活动等渠道,进入顾明远的社会交往圈。其行动轨迹、接触时机,均与报告中预测的‘最佳介入节点’高度吻合。结论:目标人物苏眠,系赵鹏程针对顾明远部署的长期观察及影响棋子。目的不详。”
“目的不详”四个字,像四颗子弹,击穿了顾明远的心脏。
他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那光打在纸上,把那些黑色的字迹照得惨白,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他。
棋子。
他不是什么猎物,他是一枚棋子。
苏眠也不是什么猎人,她也是一枚棋子。
他们俩,在这张大大的棋盘上,被赵鹏程那只无形的手,拨弄着,靠近,纠缠,上演着一出出看似真情实感,实则早就被写好的戏码。
那场茶室的初见。
那杯凉掉的茶。
那个锁骨上的句号。
那句在他耳边低语的话。
还有面馆里那场声泪俱下的倾诉。
全是剧本。
全是表演。
顾明远突然觉得很冷。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冷,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想起苏眠在面馆里哭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我想要全部的、真实的、不戴面具的你”。
原来,她想要的真实,是为了更好地拿捏他。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苏眠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但请你诚实——至少对自己诚实一次。”
诚实?
顾明远看着这几个字,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呜咽的笑。
她让他诚实,可她自己呢?她对他隐瞒了身份,隐瞒了目的,隐瞒了和赵鹏程的关系。她用三年的时间为一场预谋铺路,用精心设计的“偶遇”和“懂得”来瓦解他的防线。这叫诚实吗?
还是说,在她的逻辑里,这也是“为了他好”?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苏眠的号码就在那里,只需要轻轻一点,就能接通。
他想质问她。
想听她亲口承认。
想撕开那层伪装的画皮,看看下面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
可是,他的手指迟迟按不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失去她。
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这几个月来的心动、期待、失眠……算什么?
算一个中年男人的可笑意淫?
算一个所谓“大师”的自作多情?
还是算一场被资本当猴耍的荒诞剧?
如果苏眠的眼泪是假的,那他那些被触动的瞬间,就是廉价的。如果苏眠的懂得是演的,那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共鸣,就是愚蠢的。
他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如此容易被操纵的傻瓜。
更无法接受,自己那个曾经滚烫的、想要做一条河的梦想,最终,竟然是被这样一个谎言,这样一个棋子,给彻底浇灭的。
他缓缓放下手机,像放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扭曲的脸。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周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顾明远独自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资料。纸张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手一片冰凉。
就像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的封皮。
就像那把刻着“知己知彼”的伞。
就像赵鹏程办公室里那幅《麦田里的乌鸦》。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意象,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绝望的“Z”。
这个字母,像一个烙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在他的灵魂里。
他慢慢地将那份资料撕碎。
一页,两页,三页……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落在那个代表着他破碎幻灭的“Z”字上。
但他知道,撕碎了纸,撕不碎事实。
他依然是那枚棋子。
依然被困在那座围城里。
依然……无处可去。
顾明远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王安石的诗在耳边回响:“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他的六朝旧事,他的创作生涯,他自以为是的爱情,都随着那流水,一去不返了。
剩下的,只有这满眼的寒烟,满目的衰草,和那个永远挥之不去的字母——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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