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顾明远与苏眠之间,从未真正执手,却已到了无语凝噎的境地。那棵枯死的槐树,便是他们情感的“兰舟”。从此一别,即便同处一城,亦是千里烟波,暮霭沉沉。那些曾以为的“千种风情”,终将无人可诉。
那通未拨出的电话,像一根刺,扎在顾明远的心口,整整三天。
他握着手机,指腹在苏眠的名字上反复摩挲,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触碰到那个让他既渴望又恐惧的灵魂。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手。他怕。怕听到她的声音,怕从那声音里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更怕……怕她亲口承认,然后将他这几个月来赖以呼吸的、稀薄的空气,彻底抽干。
他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公开,却不至于尴尬;有人,却能保持距离的地方。
他想到了中山公园。
那里有晨练的老人,有嬉戏的孩童,有穿梭的游人。在那样的喧闹里,任何私密的对话都会被稀释,任何极端的情绪都会被压制。这很安全,对他,对她,都是一种保护。
周四上午,十点。
他发了一条微信:“中山公园,音乐堂后面的银杏林。现在。”
发送。
没有撤回。
然后他放下手机,像放下一块烧红的炭。
他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那件藏蓝色西装。这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面具。他需要对面那个人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顾导”,而不是那个在深夜对着手机屏幕失魂落魄的男人。
走出书房时,沈婉清正在客厅的钢琴前。她没有弹,只是坐着,手指搭在琴键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出去一下。”顾明远说,声音干涩。
沈婉清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有她的指尖,在琴键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发出一个沉闷的“咚”声。像是应答,又像是嘲讽。
顾明远推开门,走进了初冬的阳光里。
中山公园里,人声鼎沸。
孩子们在喂鸽子,老人们在踢毽子,情侣们在长椅上窃窃私语。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顾明远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一尾误入渔网的鱼,挣扎着,却无处可逃。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她。
苏眠。
她坐在一张长椅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一片枯黄的草地。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无害,却又那么……陌生。
顾明远放慢了脚步,一步步走向她。
脚步声惊动了她。
苏眠回过头来。
她的脸上没有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看到他,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不到一丝波澜。
“顾老师。”她轻声说,往长椅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顾明远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不得不眯起眼。
“你认识赵鹏程。”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这片虚假的宁静。
苏眠没有否认。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她只是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认识。”她说,“不代表我是他的人。”
这句话,她说过。
在面馆里,在手机上。现在,她又说了一遍。
但此刻听来,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顾明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气音。“不是他的人?”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是什么人?鹏程影业的文学策划?赵鹏程安插在我身边的‘观察者’?还是……一枚精心包装的棋子?”
苏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茶室里优雅地倒茶,在面馆里笨拙地夹面,此刻却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接近你,最初……确实有好奇的成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一个被神话的人,私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一个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真诚’的导演,关上灯之后,会不会也害怕,也会软弱,也会……背叛?”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是,顾明远。”她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顾老师”,“后来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选的。”
“选什么?”顾明远逼近一步,阴影笼罩着她,“选继续演戏给我看?选用那些我从不知道的报告,来分析我的心理,来预判我的反应?选在我以为自己遇到知己的时候,在心里冷笑?”
“你觉得我在演戏?”苏眠也站了起来,仰起脸看着他。她的身高只到他的下巴,气势却丝毫不弱,“那你呢?顾明远。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又是演给谁看的?”
她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你说我懂你。你说没人像我这样看过你。你说……如果有人能抱住你就好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些话,是‘顾导’该说的吗?是那个在讲台上教导学生要‘真诚’的导师该说的吗?还是说,你也只是在演?演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中年男人,演一个渴望被拯救的溺水者?你享受我对你的崇拜,享受我对你的‘懂得’,享受这种在道德边缘试探的刺激感——这不也是一种表演吗?”
顾明远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眠的话,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是的,他享受。他享受被一个年轻、聪慧、美丽的女孩“懂得”的感觉,享受那种被需要、被渴望的虚荣。他在苏眠面前卸下的面具,究竟是真实的自己,还是另一个更精致、更迎合她期待的面具?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们都在演。
只是演的成分不同,演的目的不同。
“我承认,”苏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赵鹏程介绍过我一些写作机会,也……让我留意你。但我写的每一篇关于你的分析,最后都变成了我无法完成的作业。因为我发现,报告里的你和现实中的你,不一样。报告里的你是静态的,是可分析的;而你……是会痛,会犹豫,会在深夜发一个句号的人。”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他的手臂,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缩了回去。
“那个打火机,是赵鹏程的。他那天来茶室找过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落下了它。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他的关系,而不让你误解。那个电话,也是他打的。他想知道我们谈到哪一步了。”
苏眠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你看,我也在他的棋盘上。我只是……不想做一颗听话的棋子。我想看看,如果我偏离了轨道,会发生什么。我想看看,在你面前,我能不能……做一回我自己。”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真诚。
“顾明远,我不是无辜的。我一开始就在欺骗你。但我后来的心动,后来的期待,后来的眼泪……都是真的。如果这还不够,那我没办法。”
说完,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审判。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看着苏眠。这个女孩,一会儿像精明的猎手,一会儿像无助的猎物;一会儿像冷酷的骗子,一会儿像真诚的信徒。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她,或许,哪个都是。
他想起那份调查报告,想起“棋子”两个字。
他也想起面馆里她滴进汤里的泪水,想起她耳边的那句低语,想起她塞进他口袋的那个地址。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在这座围城里,还有谁是干净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走吧。”他说,声音沙哑。
他没有等她回答,径自沿着银杏林的小径往前走。
苏眠跟了上来,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初冬的公园里。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孩子们的尖叫,鸽子的扑翅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们像两个游魂,行走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他们走过了音乐堂,走过了习礼亭,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湖边。
湖水泛着冷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弋,留下长长的波纹。
顾明远停下脚步,看着湖面。
“你知道那张照片吗?”他忽然问,没有回头,“就是你们用来威胁我的那张。我和你,在茶室门口。”
苏眠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钟。“知道。”
“赵鹏程给我看过。”顾明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那是给我的一点‘小礼物’。他说,真实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商品。他把我弄脏,再帮我洗干净,然后,我就永远欠他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眠。
“你觉得,这是真实吗?用谎言编织的真实?用窥探换来的真实?还是说,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奸?”
苏眠的脸色白了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我怕赵鹏程。”顾明远继续说,目光穿透她,看向更远的地方,“但我更怕我自己。”
“怕我?”苏眠轻声问。
“怕我居然会对一个……棋子,产生不该有的念头。”顾明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怕我居然会相信那些谎言,怕我居然会期待那些虚假的温暖。怕我发现,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清醒,不过是一场笑话。怕我发现,我早已不是那条想要奔腾的河,而是一潭……连自己都厌恶的死水。”
他抬起手,指着湖面上那些破碎的倒影。
“你看这湖水。看起来平静,底下全是淤泥。我就是那淤泥。而你,苏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以为你在反抗赵鹏程?你以为你在追求真实?你不过是从一个棋盘,跳到了另一个棋盘。你用你的‘真实’,来换取另一种形式的……操控。你想让我依赖你,让你成为我唯一的‘真实’。这和赵鹏程,有什么区别?”
苏眠浑身一震,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是……有区别。”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狠劲,“赵鹏程想要的是你的名声,你的价值,你的可利用性。而我……我想要的是你。一个完整的,哪怕满身污秽的你。我可以陪你一起脏,一起烂在泥里。赵鹏程能做到吗?”
她向前一步,逼近他,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顾明远,你不用现在做决定。你可以回去想清楚——你到底是在怕赵鹏程,还是在怕你自己。怕承认你也不过是个凡人,怕承认你也需要被爱,哪怕那爱带着谎言和算计的底色。”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湖边的树林走去。
顾明远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湖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寒意,穿透他厚厚的羊绒衫,直抵骨髓。
他看着苏眠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然后,他也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
树林里更加幽暗。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光线被茂密的枝丫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诡异的阴影。
他们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最终,苏眠在一棵树下停住了。
那是一棵槐树。
一棵已经枯死的槐树。
树干粗壮,树皮剥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双绝望的手。整棵树像一具巨大的骸骨,矗立在这片萧瑟的树林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顾明远走到她身边,也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树干上。
那粗糙的树皮上,被人用刀或者钉子,刻满了各种各样的字。
“到此一游。”
“我爱你。”
“王磊是猪。”
“去死。”
……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个灵魂的嘶吼,被封印在这段朽木之中。
而在所有这些杂乱无章的刻痕之中,最深、最清晰、也最刺眼的一道,是一个名字。
“顾明远”。
三个字,刻得很深,很深,几乎嵌入了树干的骨髓里。边缘的木刺外翻,像一道刚刚撕裂的伤口。
顾明远怔住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指尖触碰上那三个字。
冰凉,粗糙,带着木头的纹理和岁月的侵蚀感。
是谁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他不知道。也许是某个看过《大河》的狂热粉丝,也许是某个对他心怀怨恨的陌生人,也许……只是某个无聊的路人,随手刻下了这个名字,然后转身离去,早已忘记。
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棵象征着死亡与腐朽的枯树上,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顾明远,这个名字,早已被刻在了耻辱柱上。
被苏眠,被赵鹏程,被沈婉清,被那个在剧场里路过的清洁工,被所有窥视着他、评判着他、消费着他的人。
他以为自己可以擦掉,可以否认,可以重新开始。
但刻痕太深了。深到无法磨灭。
他的指尖,被一道翘起的木刺扎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
他缩回手,看到指尖上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血珠在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像那个句号。
像那个Z。
像他那颗正在流血的心。
苏眠站在他身旁,也看着那三个字。她的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怜悯,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你看,”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东西,刻上去,就再也消不掉了。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树林更深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顾明远独自一人,站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他看着树干上那个鲜血淋漓的名字,看着指尖上那粒微小的血珠。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个冤魂在低语。
他忽然想起王安石的那句词:“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他的六朝旧事,他的荣耀,他的梦想,他的爱情,都随着那流水,一去不返了。
剩下的,只有这寒烟,这衰草,这枯树,和这刻在木头上的、无法磨灭的……名字。
他慢慢蹲下身,将流血的指尖,抵在“顾明远”三个字的刻痕上。
温热的生命液体,渗入冰冷的木质纹理。
仿佛是一种献祭。
一种对过去的,无声的,却无比惨烈的……诀别。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树林。
身后,那棵枯死的槐树,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埋葬了他所有的幻想与天真。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他推开书房门。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他记得出门前,抽屉是关着的。
但现在,抽屉开着。
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不见了。
书桌上,正中央的位置,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空相框。
没有照片,没有画,只有一片空洞的白色卡纸。
相框的玻璃上,用一种鲜艳的、带着脂粉气的红色,写着四个字——
“物归原主。”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是口红写的。
沈婉清的口红。
顾明远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相框。
他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和苏眠。
是和他自己。
那个曾经相信真诚、追逐真实、想要做一条河的顾明远,已经被“物归原主”,归还给了历史,归还给了谎言,归还给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冰冷的玻璃。
指尖,再次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枯树上木刺留下的伤口。
也是这个时代,留给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后的,血色的印记。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