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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ired Bird Returns

Chapter 5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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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he Tired Bird Retur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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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短信是在上午十点十七分收到的。

那时候顾明远刚把那张泛黄的百老汇电影票根截图保存进加密相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惨白的霜。手机震动了一下,没有铃声,只有那种细微的、仿佛骨骼碎裂般的“咔哒”声。

是一条来自苏眠的微信。

“下午两点,听雨轩。我订了最里间的位置。如果您来,我泡那款您喜欢的肉桂。”

没有问号,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能不能来”的商量余地。

这是一种极其笃定的邀约,笃定到近乎傲慢。

顾明远盯着那几个字——“您喜欢的肉桂”。他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过自己喝茶的口味。沈婉清知道,老周知道,赵鹏程也知道——但这些人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只有苏眠。

这个只见过照片、交换过两个字验证信息的女人,精准地刺破了他生活的表皮。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理智告诉他应该拉黑,应该无视,应该将这个危险的信号掐灭在萌芽里。但另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冲动,却像地底的岩浆,缓慢而顽固地往上涌。

他想见她。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恐惧。恐惧于一个陌生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他,恐惧于那个在文字里被肢解的“老顾”需要一个实体来安放。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签下了一份卖身契。

听雨轩藏在东四的一条胡同深处,是一座由旧时王府改建的私房菜馆。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尊被摸得光滑的石鼓。顾明远让老周把车停在胡同口,自己步行过去。这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越是见不得光的事情,越要藏在人多的地方,又越要让自己显得像个路人。

下午两点,北方的冬日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酒。

胡同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

顾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路过一家卖旧书的铺子,他瞥见橱窗里一本泛黄的《红楼梦》,封面上林黛玉的眉眼,竟有几分像苏眠黑白照片里的神情——那种看透了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悲凉。

听雨轩的朱红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没有伙计迎上来。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茸茸的苔藓。一棵老柿子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像几滴凝固的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和淡淡的檀香。

“顾老师,这边。”

声音从廊檐下传来。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像羽毛搔过耳膜。

顾明远循声望去。最里间的那扇雕花木门开着,一个穿着宽大白色亚麻衬衫的女孩坐在临窗的蒲团上。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小,整个人几乎要陷进那件过大的衣服里。

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画。

她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没有任何社交场合的程式化痕迹,就像是一朵花自然而然地开了。但顾明远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种坦然的、毫不设防的姿态,比任何谄媚或敌意都更具杀伤力。因为它意味着,在这场博弈中,她并不认为自己处于弱势。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顾明远走过去,坐下。

动作有些僵硬。

他闻到了茶香。紫砂壶里冒出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脸。他注意到她锁骨处露出的皮肤——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纹身。不是一个图案,而是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句号。黑色的,清晰的,像一颗落在雪地上的墨点。

“为什么是个句号?”顾明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响起,陌生得像是别人的。

苏眠正在用沸水烫杯,闻言动作顿了顿。她用镊子夹起一只白瓷杯,水淋过,杯子发出清脆的颤音。

“因为所有的故事,都应该有个结束。”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撞上他的,“哪怕是没来得及开始的故事。”

她开始泡茶。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仪式感的庄重。

干茶落入壶底,沸水冲下去,叶片翻滚,舒展,像一群黑色的鱼在挣扎着苏醒。肉桂特有的焦糖香和桂皮辛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鼻腔。

“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肉桂的?”顾明远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太久,像一根刺。

苏眠倒茶,金黄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激起一圈细密的泡沫。

“2016年,您在《南方人物周刊》的专访里提到过。记者问您平时如何放松,您说喜欢喝岩茶,尤其喜欢慧苑坑的肉桂,因为‘那股子辛烈的劲儿,像极了没被磨平之前的自己’。”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地掠过杯沿,“那篇专访,一共只有三千字。您大概早就忘了。”

顾明远端起茶杯,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烫得他一激灵。

他确实忘了。

那篇专访是在《大河》获奖后做的,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如何维护那个“良心导演”的人设,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算计。

他没想到,有人会从三千字的废话里,抠出这一句不经意的真话,并记了整整八年。

“你来见我,不是为了要什么。”顾明远重复着她昨天发来的那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那你是为了什么?为了告诉我,你读懂了我的作品?”

“不止是作品。”苏眠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凑到唇边嗅着,“我读的是您拍片时漏在镜头外的呼吸声,是您剪辑时删掉的那些帧,是您站在领奖台上时,西装袖口里那截磨损的衬衫袖口。”

她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进他眼底,“顾老师,我来见您,只是想让您知道,有人真的看懂了您的作品。虽然……那并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事实。”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竹林里,风悄然路过。

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顾明远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这片“沙沙”声中。他引以为傲的伪装,在苏眠平静的叙述里,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融。

“你在写一个新的长篇?”顾明远试图转移话题,声音干涩。

“嗯。”苏眠抿了一口茶,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关于一个中年男人的故事。”

“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太在乎别人眼光,以至于忘了自己是谁的男人。”苏眠放下茶杯,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有一双能看透别人命运的眼睛,却看不见自己脚下的深渊。他以为自己在记录时代,其实只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收集证据。他身边的人都爱他,敬他,怕他,但没有人真正懂他——连他自己也不懂。”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顾明远的心口上。

他感觉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反驳,想怒斥她的荒谬,想告诉她艺术是需要伪装的,生活是需要妥协的。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真相。

“你……”顾明远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什么?”苏眠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顾老师,您想问我是不是在影射您?是的,也不是。文学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我把您的怯懦放大了,把您的虚伪美化了,把您的痛苦诗意化了。这样写出来,读者才会觉得真实,才会觉得痛。”

她说话的时候,手腕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紧张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的、兴奋的战栗。就像是一个瘾君子终于见到了渴望已久的毒品,又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用枪口瞄准了潜伏已久的猎物。

顾明远注意到,她用的是左手。

左手持杯,左手撩拨额前的碎发,左手……在笔记本的边缘无意识地划动着。

一个左撇子。

这个细节让他莫名地联想到那些在暗处观察他的人——那些照片,那些偷拍的角度,往往带着一种反常规的、刁钻的视角。

茶汤在杯中旋转,金色的液体里,茶叶起起伏伏,沉下去,又浮上来,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鱼。顾明远盯着那旋转的茶汤,恍惚间觉得那就是黄河,是他拍了一辈子的黄河。只不过,这条河不是在奔向大海,而是在一个茶杯里打转,最终都将沉底。

“这茶不错。”顾明远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他在逃避。作为一个在镜头前舌灿莲花的大导演,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辩驳都说不出来。

“是的,茶不错。”苏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了然,“就像您一样。外表光鲜,内里……已经苦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们相对无言。只有斟茶、喝茶、倒水的声音。

顾明远强迫自己喝下那杯茶,苦,然后回甘,然后是一种绵长的、让人舌根发麻的辛辣。那股辛辣顺着食道滑下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想起了赵鹏程,想起了刘教授,想起了沈婉清琴声里那个错音,想起了女儿那个孤零零的句号。所有这些疼痛,都被这一杯茶勾了出来,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时间差不多了。”苏眠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一架铜制日晷,光影已经偏移了一寸,“您该走了。”

顾明远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站起身,大衣的下摆扫过石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框上,却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苏眠脸上那种洞悉一切的笑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蠢问题:“我还能变回去吗?变回那个不怕水的人。”

“顾老师。”苏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柔得像一声叹息。

顾明远身体一僵。

脚步声响起,很轻,一步一步,靠近他。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墨水和茶叶的气息。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那只手很小,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苏眠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气音,像毒蛇在草丛中游走的“嘶嘶”声:

“下次见面,我希望您能不带‘顾导’这个壳子来。哪怕……只带那一声叹息。”

轰——

顾明远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股热气像是钻进了他的耳道,顺着神经直抵大脑深处,唤醒了某个沉睡已久的、羞耻的开关。

苏眠松开手,退后一步。

顾明远猛地转过身。

她站在阳光里,背光,面容模糊。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孩子气的、带着点坏劲儿的笑。那笑容在她年轻的脸上绽开,像一朵有毒的花。

“再见,顾老师。”她说完,转过身,宽大的白色亚麻衬衫在风中微微鼓荡,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

她没有回头,就这样走进了那片斑驳的光影里,融入了胡同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顾明远僵在原地。耳边的那句话还在回荡,一遍又一遍。

“不带壳子来”……

“只带那一声叹息”。

这是什么?是挑衅?是邀请?还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致命的诱惑?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掌声中慢慢死去的顾明远,被这个叫苏眠的女孩,用一句话就轻易地凿开了一道裂缝。

光透进来了,风也透进来了,而他却站在风口,不知道是该修补这道裂缝,还是任由它扩大,直至将自己吞噬。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根。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他走出听雨轩,重新站在胡同里的阳光下。冬日的阳光依旧稀薄,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的木门。

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下两尊沉默的石鼓。门楣上,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进了院墙内。

顾明远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试图冷却脸上的热度。他迈开脚步,向着胡同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回声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坚固无比的、名为“顾明远”的世界,从今天起,再也不会平静了。

他走到车前,老周已经睡醒,正下车活动筋骨。

“顾导,结束了?”老周问。

“嗯。”顾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没有立刻让老周开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会儿是苏眠锁骨上的那个句号,一会儿是她左手手腕的颤抖,一会儿是那旋转的茶汤,一会儿是那句在耳边挥之不去的低语。

“下次见面,我希望您能不带‘顾导’这个壳子来。”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棚的绒布。

壳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已经戴过太多面具了。儿子的面具,丈夫的面具,导演的面具,大师的面具。现在,连最后一层名为“顾导”的壳子,也要被人剥下来了吗?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但在这恐惧的深处,竟然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走吧。”他轻声说。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家叫“听雨轩”的院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个转弯之后。

但顾明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

比如那个句号。

比如那声叹息。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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