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姚苍玄缓缓站起身。
风雪落在他单薄的肩头,瞬间化作冰水,顺着衣领渗进肌肤。刺骨的凉意并没有让他颤抖,反而像是一把淬火的冷水,让他原本有些混沌的神识愈发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没有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仇人,目光反而死死盯着插在身前泥土里的那截断剑。
那是他的剑。
即便断了三年,即便锈迹斑斑,甚至剑身上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它依然是他的命。
“诸葛烈……”灵姚苍玄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狠狠磨过,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质感,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平静。这平静不像是一个废人面对仇敌时的强作镇定,更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凶兽在睁眼前的低吟。
绝壁上方,那名身穿华服的世家子弟正是诸葛烈。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嘴角原本勾起的那抹残忍笑意微微一僵。他脚尖轻轻一碾,一块碎石从崖顶滚落,砸在灵姚苍玄面前的断剑旁,发出清脆的响声,似乎在掩饰什么。
“废话!没了剑骨,你就是个废物,你的剑自然也是废铁!”诸葛烈提高了音量,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又像是为了震慑对方,“怎么?你还想用它来杀我不成?”
“杀你,脏了我的剑。”
灵姚苍玄没有理会他的色厉内荏。
他伸出手,五指如钩,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狠狠插入冻土之中,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柄。
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剑柄的那一瞬间——
轰隆!
原本只是漫天风雪的苍穹深处,竟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闷雷。
这雷声不像是从天上来,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一种古老而狂暴的怒意,直直地劈向天渊试剑崖!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雷声滚滚,如同万千战鼓在云端擂响,震得整座天渊山脉都在微微颤抖。
整座苍穹大陆,在这一刻,剑鸣动诸天!
那道直破九霄的剑意像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天渊试剑崖为中心,瞬间席卷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东海深处,那片被称为“葬剑海”的禁地里,沉睡万年的剑修骸骨猛地睁开了眼,眼眶中鬼火跳动,仿佛感受到了君王的召唤;西域佛塔里,供奉千年的舍利子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北漠黄沙下掩埋的远古剑冢,无数断剑破土而出,直指苍穹,仿佛在向它们的新主致敬。
天渊试剑崖上,那几个居高临下的世家子弟脸上的嘲弄瞬间僵死。
他们是灵姚世家的旁支子弟,平日里最是擅长踩低捧高。三年前灵姚苍玄被拔去苍玄剑骨、修为尽废的时候,他们是第一个冲上来往他身上吐唾沫的,也是叫得最欢的。
“这……这是什么动静?”
“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怎么运转不了了?”
他们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周身运转的灵力在这道恐怖的剑意面前,就像冰雪遇到了骄阳,瞬间消融殆尽。连站在原地都要拼尽全力才能不被那股威压压垮,更别说再说出半句嘲弄的话。
诸葛烈更是脸色煞白,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双腿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当年偷袭苍玄时,少年临死前盯着他说的那句“我会回来,把你们全部送进地狱”,此刻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里,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破头都想不通,苍玄怎么可能在试剑崖的风雪里活过三年?怎么可能在丹田破碎、经脉寸断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这么恐怖的剑意?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诸葛烈嘶吼着,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他立刻捏碎传讯符,把宗门所有的护院精锐全部调到山门处布防,又亲自去万骨窟里唤醒了三具沉睡百年的剑王级尸傀。做完这一切,他还是觉得心里发慌,那种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让他几乎窒息。
而此时的灵姚苍玄,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断剑。
随着他缓缓将断剑拔出泥土,剑身上的锈迹竟然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了里面暗金色的纹路。那不是凡铁的光泽,那是经历了三年风雪淬炼、三年仇恨浸泡后诞生的——剑魂!
“嗡——”
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直指苍穹。
天空中的乌云被这股剑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束阳光穿透云层,恰好照在灵姚苍玄的身上。他白衣胜雪,黑发狂舞,手中的断剑散发着令天地变色的寒光。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弃子,他是这苍穹之下,唯一的剑神。
诸葛烈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绝望。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灵姚苍玄彻底灭杀在这里,明天死的就会是他整个诸葛家!
“二长老!动手!快动手啊!”诸葛烈冲着身后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疯狂大喊。
那灰袍老者乃是诸葛家的二长老,修为已达灵海境巅峰,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意惊得面色凝重。他深知此子已入魔境,若不趁其根基未稳将其扼杀,日后必成大患。
“孽障,受死!”
二长老不再犹豫,枯瘦的手掌猛然拍出。
一只巨大的灵力巨掌凭空浮现,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势,朝着悬崖下的灵姚苍玄狠狠拍下。那只巨掌遮天蔽日,仿佛要将这只蝼蚁连同这座山峰一起碾成粉末。
灵姚苍玄抬眼,看着那只笼罩了整个视野的灵力巨掌,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没有丝毫退避,握着残苍剑的手缓缓抬起,正要出剑,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灵动的声音:
“二长老且慢动手!”
这道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股清风,巧妙地穿透了狂暴的风雪和压抑的剑意,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一愣,就连那二长老的动作也不由得一滞。
只见一道娇小的青色身影踩着一柄精巧的小木剑,轻飘飘地落在了绝壁之上。
来人正是方才在卧龙山观天台上的诸葛小柔。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扎着双马尾,脸上还沾着好几片雪花,看起来就像是邻家那个贪玩的小女孩,与这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晃了晃手里的半卷古书,对着二长老俏皮地眨了眨眼:“二爷爷,老祖宗说了,这可是咱们诸葛家翻身的机会,您这一巴掌拍下去,万一拍坏了老祖宗想要的东西怎么办?”
二长老眉头紧锁,手掌悬在半空,沉声道:“小柔,此子已成气候,此时不杀,更待何时?老祖宗那边我会去解释!”
“哎呀,二爷爷您就别倔了。”诸葛小柔踩着木剑往前凑了凑,丝毫不在意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您看这小家伙手里的剑,还有这天上的雷,哪一样不是冲着我们诸葛家来的?老祖宗刚才推演天机,说这是‘破局’的关键。您要是把他拍死了,咱们诸葛家以后可就真的只能给别人当看门狗了。”
说着,她转过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灵姚苍玄,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喂,那个谁,”诸葛小柔指了指灵姚苍玄,“你手里的断剑挺酷的嘛,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拿这本《上古炼器图谱》跟你换,怎么样?这可是我偷……咳,借出来的孤本哦!”
灵姚苍玄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手中的断剑微微垂下几分。
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身上没有一丝恶意,反而带着一股古怪的亲和力。而且,她手里那半卷古书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和他手中的断剑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你是诸葛家的人?”灵姚苍玄冷冷问道。
“算是吧,也不算全是。”诸葛小柔吐了吐舌头,“我叫诸葛小柔,你可以叫我小柔姐姐,或者小柔妹妹也行,反正别叫我诸葛家的人就好,听着像坏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半卷古书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笺,随手一抛。
信笺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落在了灵姚苍玄的面前。
“喏,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诸葛小柔笑嘻嘻地说道,“上面写着怎么把你这把破剑变成神器,顺便还能帮你把那根丢了的骨头找回来。不过嘛……代价是你得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灵姚苍玄接住信笺,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涌入体内,竟然缓解了他经脉中多年的寒毒。
他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狂放,透着一股不羁的傲气:
“剑骨虽断,雷魂未灭。欲重铸苍玄,需借天渊之火。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带着你的断剑来卧龙山找我。过时不候。”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酒葫芦图案。
“这是……”灵姚苍玄瞳孔微缩。
“这是我家老头子写的啦。”诸葛小柔摆摆手,“他老人家脾气怪得很,平时都不理人的。今天突然心血来潮,非要我来给你送这个东西。他说你要是能接住他一招‘流云剑势’,他就帮你重铸剑骨;要是接不住,那就只能说明你是个废物,他也懒得浪费时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觉得你能行。毕竟,能让万剑臣服的人嘛,这可不多见哦。”
灵姚苍玄沉默了片刻,随后将那封信笺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诸葛小柔,眼中的死寂终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的光芒。
“告诉那个老头,”灵姚苍玄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份底气,“三日后的月圆之夜,我会去卧龙山。希望他的‘流云剑势’,不要让我失望。”
“好嘞!这就给你带到!”诸葛小柔开心地拍了拍手,然后转头看向已经看傻了的二长老和诸葛烈,“二爷爷,烈哥哥,看到了吧?这就是缘分!咱们走吧,别在这里碍眼了,万一惹恼了这位未来的剑神大人,我可保不住你们哦。”
说完,她踩着小木剑,像个没事人一样,晃晃悠悠地飞向了云层深处,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回荡。
绝壁之上,风雪依旧。
但灵姚苍玄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齿轮,已经开始重新转动了。
他握紧手中的断剑,对着虚空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是拜天,不是拜地,而是拜那个即将在烈火中重生的自己。
“诸葛烈,”灵姚苍玄转过身,看着早已瘫软在地上的仇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三日后,我会亲自上门讨债。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剑痕,深深地刻在了天渊试剑崖的石壁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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