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南关岭镇白雪萧瑟,凛冽的气息在街上飘荡,令人心生敬畏,街头上几栋小屋点缀在其中,已是暮色黄昏。
镇上的一群男女老少裹着外袄围坐在易威武馆的大门前,聚精会神的听一个壮年男人说话。
那壮年男人名叫孙黠傲,是这家易威武馆的馆长武师,他坐在树下,侃侃说道:“现世所谓的武学盛世,其实根本是江湖乱世了,就在今年刚刚结束的天下第一武斗大会上,你们倒是猜猜看,是谁拿下了一甲状元?”
围观的一个老妇人说道:“那还用猜,肯定是廖泊洪啊,连我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孙黠傲摆摆手说道:“当然不是了,夺下今年的武斗大会第一的,甚至不是我中原人!今年夺得第一的是东洋的大桥礼籁,连夺得一甲榜眼的都是高丽那边的武者。”
围观众人立时议论起来:“江湖上的那些个年轻武者们今年不是才创立武林门吗?”“武林门那么多高手难道都没打赢?”“这东洋人欺我太甚,天下第一武斗大会举办三十年了,拿下一甲状元的从来只有我中原人,今年还是第一次被东洋小子夺去!”
一个老者忽然大声叫骂起来:“都是柳楚西老东西闹的!”跟着便三三两两的有人叫骂,什么柳楚西王八蛋,柳楚西缩头乌龟!
其中一个老者知身边不少人没走过江湖,也没听过柳楚西其人,于是解释道:“你们大伙有所不知啊,这柳楚西今年七十多岁了,他年轻的时候虽然是武功天下第一之人,可是人到晚年,身体不成了,武术也就比不过后来的年轻武者。可是这老东西不甘心屈居人后,于是挑三拣四的指责那些年轻武者傲慢轻狂、仗势欺人之类。那些年轻武者自然是不乐意了,他们后来和柳楚西约了比武,柳老东西知道打不赢,于是以年迈为借口要求只可比试招式而不可运用气功内力。你们想啊,倘若只比试招式,那些年轻人哪比得过七十年修为的老头,于是一个个的全都输了。柳老东西和这些年轻武者订下规矩,输的人便从此不可参加武斗大会。”
人群中立时有人叫嚷起来:“这就难怪了,高手们不能参加武斗大会,那么我中原今年参加武斗大会之人肯定都是二流之人,即便被武林门选中,那肯定也斗不过东洋小儿了。”随即又有人大声骂起柳楚西来,什么卑鄙下流、无耻恶贼之类。
忽听一个少年声音冷冷的道:“柳老英雄的名字也是你们骂得的吗,依我看,你们这些井底蛤蟆才是卑鄙下流。”
众人同是一怔,转头瞧去,只见身后说话之人是个不足弱冠的素衣少年,那少年中等身材、颧骨高起,模样虽然算不上丑陋,但也绝不能算得上是俊秀,一双大眼睛倒是炯炯有神,但这双眼睛放在这样的脸上便更显怪异。
那少年说完这句话之后,众人自是大怒,孙黠傲叫道:“王铭泽,你小子好端端的不在武馆里干活,出来干什么?”
那少年便是叫做王铭泽,他幼年之时家庭经变,父母被江湖群雄排挤,郁郁早终,只给他留下一笔丰厚遗产,他便用这些钱在南关岭镇最有名的易威武馆拜了孙黠傲为师,要练成绝世武功代父母明志。
一个围观中年人跟着骂道:“你这丑陋小子不回武馆里去刷马桶,怎么逃出来啦?”
跟着便有另一人附和道:“长得丑陋不是罪过,你大晚上出来吓唬人就是罪过了。”
王铭泽知镇上百姓大都不喜自己,也不和他们挣嘴上长短,岔开话题对孙黠傲作揖说道:“弟子已经刷完马桶了,只因听不惯这些宵小之辈辱骂柳英雄,这才走出来的。”
不待孙黠傲开口,在场当中立时便有人叫起来:“你这小子长得丑,连心也丑!”“若非柳老头,今年的武斗大会焉能容东洋人拿第一?”“你那俊俏的小媳妇就是东洋人,你见柳老头帮着东洋人夺状元,你肯定高兴啊。”
最后一个中年男人坏嘻嘻的笑道:“你小子长得丑,却偏偏弄了个好看的媳妇,还是东洋女人,是不是你被窝里的本事高明啊?”
王铭泽的青梅竹马名叫长泽光子,确是东洋女子,其时东洋海贼猖獗,东洋的江湖武者隐隐有盖过中原武者的势头,中原武林自然厌恨东洋人,镇上百姓也连带着讨厌起王铭泽来。
王铭泽听那人辱骂心爱女伴,心头恼怒,对那人说道:“你这王老五自己娶不到好看的老婆,去骂我家长泽光子可也没用啊。”
长泽光子不但模样俊俏,而且脸色白美、目光如水,是当世中原人眼中的标准美女模样。
那人原本便嫉妒王铭泽,这时一听更是大怒,骂道:“你长得丑,却有个好看的婆娘,其中必然有诈,不然你倒是说说,那么好看的小女人,怎么会成了你的相好,难道她是瞎子吗?”
孙黠傲跟着骂道:“王铭泽,你这臭小子怎么开口闭口都是难听话,身旁这些叔叔大爷们可都是你的长辈。”
王铭泽不敢跟师父顶嘴,心想:“明明是他们先说难听话的。”
孙黠傲又道:“你说柳老贼是英雄,那倒是说说看,倘若说不出个道理来,以后你连给我们大伙刷马桶的资格可也没有了。”
王铭泽道:“我中原武林今年创立了一个武林门,想必你们都知道了罢?”
先前那中年男人道:“武林门网络江湖高手,专门用来对抗东洋人,大伙自然知晓。”
王铭泽道:“这便是啦,今年的天下第一武斗大会改了规矩,武林门一家独大,规定只有自己门下之人可以参加。中原有名的武者们要么心高气傲,要么另有门派,他们不愿拜入武林门,可是不拜到武林门,又不能参加武斗会,是以今年的比武根本就是我中原的二流高手去和东洋、高丽那边的一流高手比拼,那肯定打不赢啊。”
孙黠傲怒道:“一派胡言,那柳楚西这老头又怎么说呢?”
王铭泽道:“柳楚西老前辈嫉恶如仇,看不惯江湖中那些浪得虚名的卑鄙小人作恶,自然和他们正邪不量力。这些年和柳老英雄比武之人,虽然都是首屈一指的高手,可是这些高手哪个不是贪财好色,哪个不是见利忘义之辈?柳老英雄光明磊,却被无知小人利用,把输掉武斗会的脏水泼到了他老人家的头上去。”
孙黠傲道:“依你之言,江湖中最大的祸根不是柳老头,反而是武林门了?”
王铭泽道:“正是。”
在场众人一听之下均觉有理,不自禁佩服起王铭泽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眼光,但众人见王铭泽相貌丑陋,只觉他小人得志,于是各自叫嚷起来:“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武林门是我中原江湖的后起之秀,岂容你这小顽童质疑?”“能为我中原武林争光的就是好人,你管他贪财好色干什么?”
跟着便有人连带着对孙黠傲抱怨道:“看看你收的什么徒弟这是,你只顾着挣徒弟学费,不考较徒弟品行的吗?”
孙黠傲是南关岭的成名武师,此刻眼见犯了众怒,只怕不好下台,情急之下对王铭泽骂道:“你这小牲畜好不懂事,江湖中的恩怨情仇原本就极是混乱,哪里轮得到你来批评指责?”随即对围观众人抱拳道:“我易威武馆每个月底举行比武会,规矩你们都知道,王铭泽倘若在比武会上打赢了,那便算他是我的不肖徒儿,倘若他打输了,那他从此便不再属于易威武馆,也不再是我的弟子。”
这句话倒是遂了众人意愿,大伙原本讨厌王铭泽,更不愿让他跟着孙黠傲这样的名师学艺。
王铭泽却是吃了一惊,他拜入到孙黠傲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但孙黠傲见他相貌丑陋,只怕在堂前露脸会耽误武馆生意,于是看在学费的面子上倒也收他为徒,但每天只让他在后堂刷马桶、做早饭,弟子们的日常修练却极少让他参加,是以即便比他更晚拜师的之人武功也渐渐超越他,孙黠傲是师父,王铭泽能不能打赢比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句话已经是明着要将王铭泽赶走。
孙黠傲说完这句话之后自觉面子上过意不去,于是转头对王铭泽说道:“江湖老话常说,当世武功高手无非两类人,一类是从东洋学艺归来之人,另一类是留长发之人,你年纪小,头发不长,但是你小媳妇是东洋人,你算是第一类从东洋学艺归来之人,届时倒要看看你表现如何?”
王铭泽当众被师父耻笑,着实下不来台,不由得尴尬的搓着手,吞吞吐吐的道:“江湖传言从东洋学艺归来的武者都是当世高手,那不过是个比喻,是说东洋人的武功这些年来有了名堂,弟子可也算不上是东洋学艺归来,至于这第二类留长发者武功为高,那,那……”
孙黠傲骂道:“什么那那的,你刷完马桶便没事做了吗,趁着还能给我当几天徒弟,赶快再去把明天做早饭的柴火备下!”
王铭泽只得低声应了一声,转头往后厨走去,身后听得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继续聊闲天,想来也知绝不是什么好听之言。
他来到后厨院前,弯腰拾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月光如水,照得刀刃泛着冷光。正当他准备往后山去砍柴时,忽然瞥见院前那棵百年老榕树的枝叶间似有异动,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稳稳立在树梢,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正含笑注视着自己。
这深夜后院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王铭泽心头猛地一颤,手中的镰刀险些掉落。他强自镇定,拱手问道:"这位前辈,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白发老者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小友莫慌。说来也巧,老朽的名讳方才已被你无意间道出——在下正是柳楚西。"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