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泽听到“柳楚西”三字,心头一凛,脱口道:“您是柳英雄?”
那白发老者身形微晃,从树梢轻轻落下,道:“我便是柳楚西,这还能有假吗?适才你不顾众人议论的为我说好话,我在此谢过了。”
王铭泽见这白发老者先前所站的那个树杪,离地足有六尺之距,虽不甚高,但他只是随意跳落,双脚却并非重重踏在地上而是轻飘飘落到地面,轻功之高由此可见,心中便确信无疑,此人定是昔年的那位武功第一人柳楚西,当下抱拳说道:“柳老英雄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对那些无知镇民说几句大实话罢了,倘若我有柳英雄这样的神功,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柳楚西哈哈大笑,说道:“即便你有我这一身武艺,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我这些年打压了不少年轻武者,在江湖上已颇有非议,今夜的这几句闲言碎语我早听习惯了。”
王铭泽道:“近年江湖上的那些个所谓的成名高手,一个个背地里全都做着许多不光彩的挣钱勾当,他们多行不义,肯定会有人替天行道啊,倘若换了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不会罢休。”
柳楚西见王铭泽说话之时满脸铿锵之色,和自己年轻时的嫉恶如仇颇有几分相似,心中对这个少年人着实喜欢,当下说道:“我此次前去湖北老家探亲,不出一个月便能赶回,待我下次路过南关岭镇,给你带些湖北特产的糕点,以谢你今晚为我发声。”
王铭泽苦笑道:“柳前辈不必麻烦了,待到下个月此时,只怕我已被逐出师门,前辈难道没听到我师父说的比武会吗?”
柳楚西年轻的时候也开过武馆当武师,知有的武馆为求精进,会定期举行比武会,将武功较弱之人逐走,当下正色道:“你小小年纪该当有些骨气才是,还没上擂台比武呢,你怎知打输被撵走之人一定是你?”
王铭泽摇头笑道:“一定是我啊,我师父嫌我长得丑,怕我把来报名学艺之人吓走,这几个月来只让我在后院干杂活,不许我到堂前学艺。”
柳楚西“哦”了一声,道:“如此说来你自从拜师起始至今,一套武术也没学过了?”
王铭泽脸一红,莫说是一套武术,便是一天拳脚他也没练过,当下硬着头皮逞强说道:“我有个女伴是东洋人,我勉强算是从东洋学艺归来之人,而且我从明天开始束长发。”
柳楚西一怔,忍笑说道:“你这孩子倒是老实,人家不教你武功,你不但白白交了学费,还给人家当苦力,当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王铭泽生怕被柳楚西瞧不起,只得说道:“我的那个东洋女伴精通东洋气功和柔术之道,她传授过……”说到此处忽然想到东洋人今年拿下天下第一武斗大会的一甲状元,终结了中原人三十年来稳坐天下第一的壮举,此刻自己大夸东洋武术,那可不大妙。
柳楚西微笑道:“我年轻学武的时候,东洋武师简直差劲到姥姥家,中原大地上随便一个练武之人都能两三下打败东洋那边的顶尖武师。只可叹现在的年轻武师,稍微闯出一点名堂之后就开始想法子招摇赚钱,加上东洋人知耻后勇,这些年刻苦精进,这才过了一代人的光阴,他们的武学之道便已胜过我汉人了。”说罢轻声叹起气来。
王铭泽不知柳楚西在想些什么,当下不敢插嘴。
柳楚西忽然又道:“罢罢罢,你我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之人,我既见你受如此欺辱,也不能无动于衷,我传授你一套拳法,助你闯过比武会一关。”
王铭泽一听大喜,要知能得柳楚西指点,那是多少人花重金也求不得之事,莫说是自己这个少年人,倘若师父孙黠傲在此,肯定也要跪下来磕头相求柳楚西指点。
他少年人不知江湖上弟子拜师是要行磕头礼的,只依着武馆授课的规矩向柳楚西行了一礼,道:“多谢师父!”
柳楚西将王铭泽带到后山的一处僻静树林当中说道:“比武在即,高深的武功那是来不及学了,我就传授你一套我年轻时作为根基修练的‘穿心拳法’好了。”
王铭泽听到“根基”二字,心头微微起疑,心想眼下情形紧迫,修练根基哪里还来得及?
柳楚西道:“‘穿心拳法’虽是根基拳法,但是你可不要小瞧他,倘若修练的好,仅凭此拳法亦可成为顶尖武者,我现下精通不少高深武术,但是即便是我,根基拳法也仍然坚持每天修练。”说罢缓缓运出内力,将拳法打了一遍,然后又将拳法中的细节精义之处向王铭泽讲解。
王铭泽生来并非天资过人,却有一副耿直心肠,从不肯偷奸耍滑,他跟着柳楚西一招一式地苦练,汗水浸透了衣衫,拳脚磕碰出青紫也不喊疼。整整一个时辰的反复锤炼,那套拳法终于在他手中变得纯熟起来,每一式都带着笨拙却坚定的力道。
柳楚西赞道:“好好好,我须得连夜赶路,咱们就此别过。”
王铭泽脱口道:“师父您要走啦!”
柳楚西道:“这一套‘穿心拳法’只消练得纯熟,对付寻常武馆里的武师决计够用了。你这几天须得多加修练才行。”
王铭泽点头称是。
柳楚西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林中。王铭泽站在当地,依照江湖规矩对着那个远去的方向正中地抱拳行礼,这才缓步返回武馆。
夜色渐浓,武馆里的弟子们早已散去,各自回到南关岭镇的家中。唯有王铭泽独自穿过空荡荡的练武场,走向后院那间低矮的柴房。名义上他是易威武馆的弟子,实际上却做着最粗重的活计,不但清晨要第一个起床打扫庭院,夜里要最后一个熄灯就寝,武馆后院的那间不足五尺见方的小柴房,即是他的栖身之所。
王铭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角落里,只见一个长发少女倚在干草堆上打着瞌睡。那少女便是长泽光子,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双东洋人特有的杏仁眼顿时亮了起来。
"哟,大少爷舍得回来啦?"长泽光子用带着异国腔调的汉语打趣道,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说着随手捡起一根稻草,轻轻戳了戳王铭泽的胳膊,"我还当你被哪家小姐绊住脚了呢。"长泽光子总是这样,明明处境艰难,却永远一副乐天模样。
王铭泽不由得苦笑起来,道:“我自己长得难看我自己知道,谁家的大小姐会看得上我啊!”
长泽光子道:“我呀!我的家族虽然没落了,可我也是当过小姐的人。倭奴国的小姐难道便不是小姐了吗?”
倭奴国是其时汉人对东洋人的鄙称,长泽光子汉学尚浅,自己称自己是倭奴,王铭泽听来,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长泽光子见王铭泽笑的奇怪,还道他在笑自己单纯,于是又道:“有什么好笑的,在我这个倭奴女子眼中,你们汉家男人长得都是一个样,哪有什么美丑之分?再者说了,若非那日我对着你这张脸多看几眼,哪里又会有我们后来的相识?”
王铭泽哈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若非我会说几句东洋话,只怕也没有你我今天的缘分。”他父母年轻时出使东洋,精通东洋话,王铭泽从小跟着父母学过东洋语言,他和长泽光子当初的相见相识,便是另一段有趣之事。
"饿了吧?"光子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半个馒头,"特意给你留的,再晚些可就被老鼠偷走啦。"她眨眨眼,把馒头掰成两半,硬塞到王铭泽手里。
王铭泽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将今晚在武馆门前孙黠傲要求的比武会之事简要说了。
长泽光子一怔,忍耐不住叫道:“那个孙黠傲根本就是故意在刁难你嘛,他不教你武术,还要你去比武。”说罢又是哈哈一笑,道:“你败了比武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被逐出师门呗,那反而更好,我陪你去流浪,好过给人家当仆役。”
王铭泽正想将柳楚西传授自己“穿心拳法”的事情说出来,但听长泽光子如此说,不由得心想:“光子说的在理也,我明明是教了学钱的,为何还要在这里给人家当仆役?”
长泽光子见王铭泽不说话,还道他讲究汉家人尊师重道的传统不愿意离开,于是又说道:“你那个孙师父虽然没教过你什么武术,可是我不是教了你气功和柔术吗,你只要练好了,未必会打不赢的。”
王铭泽不愿再聊这些比武之事,把手中剩下的一块冷馒头吞下去之后便找了个草堆上躺下,长泽光子躺在王铭泽身旁,有一搭没一搭的陪他闲聊,话语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两人的对话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长泽光子先睡了去,王铭泽偏头去瞧她,心想这东洋女孩可着实不易,她这一天的食物只怕便是晚上的这半个冷馒头,平日里跟着自己受苦那更是不必说了。
想到此处,王铭泽也没了睡意,忍不住轻声说道:“光子,我一定要保护好你。”
不料一旁的长泽光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长泽光子道:“我的气功跟柔术均在你之上,我才应该保护好你呢。”原来竟是没有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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