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林在内库司主廊堵住了沈青霜。她端着一只青瓷茶盏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看见他站在路中间,脚步没停。
“何事?”沈青霜问。
“册子为何在我这?”陈林沉声道。
“是阿九让我交给你,你睡着了,我就放进你褡裢里。”沈青霜神色自然。
"阿九头顶那根光束,能不能拔。"陈林没有多想,问出了昨晚的疑惑。
沈青霜停下来,茶盏里的水面晃了一下。她看了他两息。
"你堵我这么早,就是想问这个吧?"
"我不能不管阿九。"陈林眼神直盯着沈青霜。
"能。”她端着茶盏绕过了他,“但这不是摘草那么简单。"
"说清楚。"陈林再次站到她身前。
"那根线连着大阵。动一根,整座阵都会有反应。满月之前任何异常波动都会被主殿捕捉。你朋友断线的那一刻,内库司的隔绝阵纹也盖不住他身上的气息。主殿的人会在半炷香之内找到他。"
陈林的拇指按在短刃柄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又松开。"你说满月之后送我们出去。"
"前提是我得活着'。"沈青霜纠正道。
陈林抬起眼看她。她端着茶盏的手很稳,但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你要死了?"
沈青霜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满月之夜我在广场上跪着。大阵启动的时候,离阵眼最近的那批人先被抽干净。我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前排的位置。"
陈林盯着她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看了两息,疤的边沿微微发亮,像被反复烫过又愈合。"所以你的计划是让我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然后你死在祭坛上?"
"我的计划是让你看清它长什么样,然后我尽可能不死。"沈青霜重新迈步,从他身侧走过去,"但你问的是你朋友那根线。我还没说完。"
陈林转身跟上去。
"满月之夜大阵启动的时候,所有标记都会被激活。如果有人在那时候从内侧冲击阵体,部分标记会脱落。你的朋友那条线很细,大概率能断。代价是两个。"
"第一,断线的瞬间,他会疼。不是皮肉疼,是魂魄被拽断一截的疼。疼完之后,他这辈子都吸收不了周气。
第二,你在冲击阵体的同时,会被那端的东西记住。它会顺着你的眼睛追过来。你藏在哪座山、钻多深的洞、贴多少道隔绝符,都没用。它会一直跟着你,
直到满月之后第七天,它才会消失。"
陈林的喉结动了一下。"你为何没光束?"
沈青霜转过来,右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薄片。生锈的铜色,边缘磨得发亮,像被人攥在手里摩挲了很多年。
"灰铜片。靠近被大阵标记的人会变色。"她把铜片举到自己头顶上方三寸,铜面平静无波。
"我师父留下的东西。"她将铜片平托在掌心,朝他伸了伸,"你要不要试试。"
陈林看见沈青霜手指攥着茶盏的力道多了一分。他知道她不想回答。
但他也没多问,拿起铜片,举到自己头顶上方。淡青色的雾从铜面中央浮起来,薄薄的,盘旋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沈青霜看着他。"你头上有东西。比我在任何一个弟子头顶见过的都厚。厚到我怀疑你生下来就带着它。"
她转身走了。"铜片留着。用完了还我。"
陈林站在原地,愣神了两秒,以前他照过镜子,没有光束,原来是观复瞳不能观自己。
他攥着铜片:"昨晚铁门响了。"
沈青霜的脚步停了。"你听见了?"
"隔了十二丈,三道墙。我听见了吼声。"
长廊里安静了三息。沈青霜没有回头,但她的肩线僵了一瞬。
"铁门里的东西多久醒一次?"陈林问。
沈青霜沉默了一会儿。"六十年。上一次的三十六长老飞升那天。它醒了。"
"昨晚呢。"陈林问。
"昨晚你住在离它十二丈的地方。你进门第一晚,它就醒了。"
陈林攥着铜片边缘,那道划痕硌着他的手指。
"为什么。"
沈青霜终于转过来。晨光从侧窗切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尾那道浅疤照得分明。
"你看见东西的时候,观复瞳会亮。那光——它认得。"她顿了顿,"它等了六十年,等到了一个同类。"
陈林没说话。
"今早我去看过。"沈青霜说,"铁门内侧多了三道爪痕。新的。"
"铁门里面东西是什么凶兽?。"陈林问。
"没有凶兽,可以说里面没有活物。"沈青霜看着震惊的陈林,顿了顿,"但里面有别的东西。"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建议你今晚别靠近那扇门。"
陈林站在原地,没有答话。
沈青霜走了,脚步声被木门关合的声音吞掉。
他没有跟上去。
他把铜片收进怀里,转身往马厩走。露水打湿裤脚,路上遇到两个搬货的外门弟子,侧身让到路边,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
马厩棚口,阿九蹲在地上用一根草茎逗蚂蚁,嘴里哼着颠三倒四的调子。
陈林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四周空无一人。他把灰铜片举到自己头顶上方,翻过来对准自己。
铜面平静了两息。
然后墨青色的浓雾从铜面中央翻涌而起,层层叠叠往上翻,像一口被搅动的深井,像地下埋了十八年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雾气浓到他几乎看不见铜片本身的颜色,边缘凝出水珠,一滴、两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他举着铜片,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只是弯腰慢一点的麦子。他错了。他一直是最早被种下去的那一棵。
他收起铜片,回到内库司。路过铁门时他放慢了脚步。
他站在门前两步远 ,门后没有呼吸声了,但他注意到铁门内侧——靠近门缝的位置——多了三道平行的细痕。指甲宽,不深,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慢慢刮过去的。
新痕。沈青霜没说谎。
门里的东西昨晚醒了。他住进来第一晚就醒了。那东西等了他六十年。
他回到耳房,关上门,坐下来。从枕下摸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阿九那行字歪歪扭扭:"你别回来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阿九不认字。
他慢慢坐直。油纸是真的,桂花糕是真的,阿九去过破庙是真的。但阿九不认字,那行字究竟是谁写的?又有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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