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早早便去了马厩。
露水未干,草珠打湿裤脚,一路浸到膝盖。路上撞见两名外门弟子,他侧身低头避让,对方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阿九蹲在棚口草料堆旁拢碎草。
动作迟缓,拢一把漏半把,漏出的草便弯腰捡拾。眉骨旧疤在晨光下暗红,
“阿九。”陈林走上前。
阿九抬头,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伤疤随着抬眉扯动。“陈林,陈林,陈林!你去哪了,我找你好久都找不到?”
“阿九,我下山了,刚回,马厩的活怎么样?陈林拍了拍阿九肩膀。
“好……很好……就是不能偷吃桂花糕了。”阿九摸了一下后脑勺,咧嘴一笑。
“阿九,我问你一件事。”陈林问道。
“你说。”阿九把草塞进筐,拍净手上碎屑,拍不干净便直接往裤上蹭。
“我留在破庙那本册子,你见过没有。”陈林压低声线。
阿九眨了眨眼,思索片刻:“是那本封皮破掉的?”
“你翻过?”
“翻过。”阿九又挠后脑勺,,动作顿了顿,“字太多我看不懂,后来……”
陈林笑容骤然僵住,慢慢敛成平直的线条。
“后来什么?”陈林盯住他。
阿九低头,鞋尖碾着地上草屑,把草茎狠狠碾进泥里。“我交给一个姐姐了,她说帮我转交给你。”
“哪个姐姐?”
“穿紫衣,很漂亮,个子很高,不爱笑。”阿九抬脸回忆,“她说认识你,我反正不认字,放着也是放着……”他忽然歪头,“那册子,很重要?”
陈林攥紧膝盖处衣料,又缓缓松开。阿九头顶那根绒毛般的金色光束,正随风微微晃动。
“没什么。”陈林站起身背对着他,肩膀绷紧。“阿九,满月那天,哪儿都别去。就在马厩呆着。”
阿九手里攥着一把碎草,草屑从指缝簌簌滑落。“满月?会发生什么?”
“会有人来找你。但你要躲起来。”陈林声音严肃。转身看着阿九。
阿九也正经起来:“陈林,你又惹事了?”
“没有。”
“你撒谎。”阿九死死盯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这句。
陈林没有接话,转身走出去两步,脚步顿住,声音沉沉落下。
“记住我的话,躲起来,哪儿也别去。”
阿九愣住,手里的草掉落在泥土上:“那你呢?”
“别打听。”陈林拇指摩挲腰间短刃柄,按了按,松开。
“陈林,你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阿九的喊声从身后追来。
陈林没有回头,拐过歪脖子柳树,蹲在树根下。抽出短刃,在泥地划出十道浅痕,划一道停顿一次,抹掉最右侧一道,地上只剩九道刻痕。
还有九天,便是满月。他和阿九只剩九天。
收刃起身,他径直返回内库司。
日头已经高升,刘管事不耐烦的喊声隔着两道门洞传过来,催他搬运药材。陈林应声上前,脑海反复回荡阿九那句——陈林,你到底怎么了?
整日劳作,他一口饭未动。待到夜深,内库司彻底沉寂,所有人脚步声尽数消散在长廊尽头。
陈林推门而出,径直来到那扇铁门前。铁门紧闭,门闩扣死。他握稳短刃,伸手抽开沉重门闩,沉闷金属摩擦声划破寂静,铁门向内敞开,一片漆黑。
他还是决定来探一探铁门后的东西,既然自己眼睛与其同源,那就能了解到更多,他和阿九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侧身踏入石室。脚下积着薄灰,铁门后竟然空无一物?
他踏出第二步,突然,刺骨寒意顺着脚底侵入骨髓。他身体不受控制颤抖,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
他瞳底白光骤然亮起,他感觉那双眼已经不受他掌控。地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扑通一声,他双膝跪在地上,剧痛袭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面,手掌、额头相继砸落。整个身体贴在地面。
浑身僵硬冰冷,体内温度被疯狂抽离,心跳越跳越慢。
他想起来,但身体不能动弹,灰铜片脱手坠地,脆响炸开。铜面浮起浓稠黑雾,凝出细小冰粒,结上一层薄霜。
他听到了急促脚步声。一道比他矮小的身影靠近,一把攥住他后领,将人拖回长廊。
沈青霜的声音贴在耳畔,轻得像自语:“你看不见它,观复瞳也不行。”
苏清清端着一碗青蒿苦涩的汁水,灌进他喉咙,侵蚀四肢的寒意一寸寸退去。陈林背靠墙壁瘫坐,发抖慢慢变缓。
“里面是空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陈林嗓音沙哑。
“它不存在。你不该进入。”沈青霜收好瓷瓶,将灰铜片收进怀中。
“你住在十二丈之外,就是让你慢慢与它同质化。方才你若是第一天闯入,已经是死人。”
陈林大口喘息,双手抖得连握拳都做不到。
“灰铜片我先拿走,缓过来再给你。”沈青霜转身离开。
“铁门上三道爪痕是什么?”陈林出声追问。
沈青霜肩头一紧。“满月之夜,你会知晓一切。”
话音落,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木门闭合隔绝一切声响。
陈林靠墙静坐许久。
看向铜片掉落处,一道细窄刮痕,自铁门门缝底下向外延伸,一臂长短,指甲宽窄,与铁门内侧爪痕纹路完全一致。
这是巧合?他挣扎起身走回耳房,月亮已经西斜。
刚落座,远处山脚马厩方向,传来纷乱脚步声,不止一人。碎石踩踏的粗响穿透石墙,零碎字句飘进耳中:“杂役……抽调……后山矿场……主殿命令。”
陈林猛地起身,推门狂奔。穿过长廊,越过隔绝阵纹石墙,顺着山脚小路冲向马厩。夜露浸透裤脚,灌木枝条抽打小腿,划出数道细血痕。
拐过歪脖子柳树,他骤然止步。
马厩棚口悬着三盏昏黄灯笼,满地散乱草屑,阿九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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