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前夕的二更天,朱岳刚睡下没多久,便被王锡急促的拍门声吵醒。
"二公子,出事了!城西军粮库旁边抓到了两个可疑人员,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火折子,刚审了两句就咬舌自尽了。还有,前些日征调的民夫里,有几个人趁着夜色悄悄溜了出去,但按您的意思,没有拦他们。"
朱岳披着衣服坐起,嘴角露出微笑。
周明德的余党虽然已经肃清,但张献忠经营川东多年,不可能没埋下几个细作。前两次交手,双方都摸不准底牌,如今大军压境,正是内应发力的时候。
他语气平静道:"知道了。传令下去,全城宵禁,各街巷增设岗哨,特别是军粮火药库旁,加派人手,只许进不许出。另外明日往佛图关运军械的马车照常走正街。张献忠好不容易动用一次细作,咱们总得让他吃到些甜头。"
送走了王锡,已是三更天。陈达已经连夜赶回佛图关布防,朱岳也全无睡意,带着杨展和三百亲卫队悄悄出了府衙。
一行人沿着偏僻的小巷往南,很快来到了南岸的渡口。而在那里,秦翼明、马孝英也带着八百白杆兵精锐等候多时。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城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佛图关。
大西军南岸营帐里,张献忠看着细作传回的情报,拍案大笑:
"好个朱岳小儿,他还是太嫩了,把宝全部压在佛图关。你们看,这娃娃把自己的鸟铳队、白杆兵都堆在陆路,水路只留了些老弱残兵。他大概是忘了,重庆可是座江城。"
孙可望上前一步,马屁及时送到:"义父神机妙算!明面上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要带人死攻佛图关,实际则顺江而下。只要冲破了铜锣峡,就能直捣朝天门,到时重庆城唾手可得。"
"哈哈哈哈!就是这么回事。"张献忠摸着胡须,志得意满。
"孙可望,我给你两万人马,天一亮就猛攻佛图关,把对方的主力死死钉在关上。刘文秀在中军策应。李定国,你带前锋水师先行,趁拂晓雾大,摸进峡口。艾能奇带步兵跟进,抢滩登岸,本王率主力在后。记住,速战速决,等佛图关的明军反应过来时,我们已兵临城下了。"
"遵命!"
天刚蒙蒙亮,佛图关前就率先擂起了战鼓声。孙可望亲督两万大军,由邹承做先锋,黑压压铺满了山道。
五十门回回炮一字排开,石弹带着风声砸向关墙,每一下都震得山石簌簌掉落。另有数十架吕公车缓缓推进,云梯、撞车紧随其后,士卒喊杀声声势震天,让人一眼瞧去,当真是全力进攻佛图关了。
关墙上,陈达率领守军奋起反击,滚木礌石、鸟铳、弓箭齐下。可打退了一波,敌人又涌上一波,从卯时打到辰时,关前的尸首堆了厚厚一层,守军也渐露疲态。
陈达看着下方源源不断的敌军,故意扯着嗓子喊:"快!再去城内求援,就说佛图关撑不住了,请二公子再派援兵过来!"
孙可望在远处看得真切,嘴角勾起冷笑。果然不出所料,守军顶不住了,只能再去重庆城搬救兵。他这里多加把劲,张献忠那里就更顺利一些。
"兄弟们,再加把劲!破关就在今日!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
有了重赏就不缺勇夫。大西军的士卒们踩着同伴的尸首往前冲,攻势更胜刚刚。
就在佛图关打到热火朝天的时候,铜锣峡的江面上雾气正浓。
李定国率两百余艘战船顺着江流悄无声息地靠近。江面上水汽弥漫,十步之外都看不清人影,峡口两岸也静悄悄的,只有水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将军,明军峡口水寨隐约有灯火,看着人不多。"
听到哨船的禀报,李定国点了点头。看来细作的消息没错,守军主力都放在了佛图关,水路果然空虚。他抬手一挥道:"传我命令,全速进峡,先控制水寨,控制江面。"
李定国的船队鱼贯驶入峡口,江面越往里越窄,两岸峭壁耸立,船队拉成了一条长蛇,最前面的一艘船都快摸到对方的水寨了,可依旧没有遇到抵抗。
然而越是安静,李定国就越是紧张。反常,这太反常了。
忽然,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横七竖八的战船。那些战船用铁锁链相互连接,横在江面,犹如一道天堑,将去路死死堵住。
"铁索横江?哼,我就知道!来人,点火,上火船,烧出一道缺口!"
李定国命令刚下,忽听两岸传来数道清脆的梆子响。
“邦邦邦~~~~”
那是木锤敲击竹板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紧接着,两岸密林里不知从哪冒出了许多弗朗机炮,砰砰砰砰的声响密集降临。弹丸在两岸交织出一片火力网,击打在战船的侧肋,瞬间便让大西军士卒伤亡惨重。
不但如此,被安置在峭壁上的两门红衣大炮也发出怒吼。经过水泥加固的炮座稳如泰山,每一炮发出,都能在江面上炸起冲天的水柱。如果正好射中船只,只需一炮就能让大西军的蜈蚣船碎裂成无数的碎块。当然,这也包括船上的水兵。
"有埋伏!"
李定国大喊一声,一颗心已经沉到谷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从他们准备进攻重庆之时便处处受人钳制?对方那个朱二公子,似乎总能预料到他们的想法,并快人一步。
但此时此刻没人能回答李定国的疑问,他只能压下疑惑,拔刀怒吼道:"所有船继续向前冲!两侧的船靠岸登岸!近战之下,那些火器没有任何优势!上!"
大西军两侧战船快速散开。蜈蚣船两侧有许多桨,由大量水手划动,在湍急的江水中机动性极强。
可当他们刚刚靠在岸边冲下甲板时,岸滩密林中忽然又杀出一支人马,这些人手持白杆长枪,正是秦翼明与马孝英率领的白杆兵。
不等大西军站稳脚跟,白杆兵便冲了上来,长枪挑刺,将立足未稳的敌军捅翻一片,又将他们逼回到水里。
"扔!"
秦翼明带人在完成了第一轮冲锋后,居然收起长枪,从腰间取出拳头大的木壳手雷,点燃引信抡圆了臂膀往岸边的敌船上抛去。
“轰隆隆隆——!”
手雷声接连响起。那些挤在甲板上的大西军士卒被四散的铁片扎成了刺猬,惨叫声连连,根本没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另一边滩头,马孝英冲在最前方,双刀在雾气里划出冷光,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其勇猛一点都不输秦翼明。
"稳住!后队跟上!"
李定国在船头挥刀指挥,一边让更多的战船靠岸增援,一边命令中心战船上的弓箭手压制白杆兵,帮助友军登岸。
然而白杆兵并没有和他们死磕,冲完一波后迅速后退。大西军仗着人多,很快便冲上两岸,想要拔掉不断呼啸的弗朗机炮。
可他们刚冲出十余步,就看见前方树林里出现一队手持鸟铳的明军,正是由杨展率领的亲卫营。
在毫无遮蔽空旷的滩涂上,亲卫营士兵或跪或站,三段射击第一次在实战里使用了出来。
三排铳手轮番射击,三段击铳声连绵不绝,像一道火力墙,稳稳地又将大西军压了回去,并丢下了成片的尸首。尸体上流出的血液,甚至将江水都染红了一片。
张献忠在听到前方的炮声后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催促主力水师尽快挤到前方,对着两岸的炮台还击。
忽然就在这时,下游猛地又杀出一支明军水师。
十几艘战船横列江面,正是由曾英带领的水军。船上的弗朗机炮对着大西军后方一顿猛轰,还放下了十几艘装满火油的小船,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大西军船队里。
"你们会用火船,我们也会用!"
曾英在正史里便是明军水师的核心统帅,曾在重庆收复战中被任命为水师参将,大破张献忠的养子刘文秀。
朱岳当时单独找他,就是为了布置铜锣峡的天罗地网。
既然张献忠又想玩声东击西,那他自然也要配合对方。所以朱岳真正的杀招,也留在了铜锣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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