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被围已经整整两个月,战局彻底僵住,被拖入泥潭。
在这期间,重庆下了几次雨。山道上的血渍被雨水冲干,干了又流,流了又冲。大西军不再像起初那样日夜猛攻,只每日早晚来一轮炮击,隔三差五地骚扰一下,更多的时候则是遥遥对峙,紧盯着对方的破绽却不肯退。
城内的日子也已经越来越紧张。朱岳带着亲兵巡城时,看到城根下几十名百姓正蹲在地上喝野菜粥,里面只零星飘着一些米粒。
见到他过来,那几名百姓急忙站起,躬身道:"二公子。"
朱岳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道:"辛苦你们了。如今每人每天配比的粮食又少了一顿。但大家放心,我会再出去借粮。敌人只会比我们更艰苦,咱们能耗得起,他们却耗不起,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那几名百姓虽然手上端着野菜稀粥,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坚定,点头道:"嗯,我们相信二公子。只要有二公子在,神仙来了这城也破不了!"
朱岳怔了一下,他没想到百姓们的精神头还是这么足。其实他不知道,重庆的坊间早已经将他传得神乎其神。
什么神仙弟子、文曲星下凡、有高人相助、能指挥阴兵等等。总之,如今的朱岳在他们眼里都成了名副其实的半仙儿。
在城中转了一圈,朱岳见百姓们的情绪还算稳定,这才回到府中。
"岳儿!"
瑞王朱常浩见儿子回来,急忙迎了上去,道:"怎么样?那贼兵什么时候能退?我前些天派人给蜀王送去了一些古玩字画,却只换来了百斤粮食......唉,他这是在明摆着羞辱我们呢。"
朱岳皱着眉道:"蜀王是出了名的守财奴,刀剑不架在他脖子上,他是不会出血的。父王无需再去求他。
我只是在想,如今我们将大西军拖在重庆城下已有两月,那些起初投降他的土司、山寨应该也观望了许久。
如果我们向他们借粮,会否容易一些?可我派了使者去请他们,好话讲了一箩筐,但各家土司却都称病不见。"
瑞王看着儿子,呵呵笑道:"岳儿,要想让那些人出粮,恐怕不比从蜀王身上刮肉简单。那些土司都只顾着自己,奉行明哲保身。而且这些土司极爱抱团,他们世代联姻,利益交织。要想得到他们的信任和帮助,只有一个方法。"
朱岳抬起头,看着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窝囊至极的瑞王,他能有什么好方法?
瑞王抬着手,一字一句道:"这个方法,当然就是联姻。你别看父王别的事情不行,但这种事从小生于皇家,光看就学会了。如果你想跟这些土司搭上话,便只有联姻这一条路。
而且现如今我们重庆城与石柱的秦老将军关系密切,他的孙女,就是那个马姑娘,整日和你黏在一起,为父都看到了。秦老将军所在石柱的马家,乃川南土司的魁首。
她丈夫马千乘是石柱宣抚使,她自己也是诰命夫人。她女儿马凤英嫁了酉阳土司,侄女嫁给了潘州安抚使。可以说川南十几家土司,大半都跟秦家沾着亲带着故。
所以岳儿,只要你娶了马姑娘,就相当于跟这些人攀上了关系啊。届时你便可以通过秦老将军搭上整个川南土司这条船。既然都变成自己人了,那么借粮借兵这种事岂非好商量得多?"
瑞王一番话可算是让朱岳醍醐灌顶。他先前可谓是当局者迷,想的办法都略显复杂了。如今被人一点,也琢磨过味儿来,通常这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才最为好用。
“联姻......”
朱岳琢磨着这两个字,又想起了在他面前蹦来蹦去的马孝英。那姑娘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在后世,还是一名高中生吧?让自己娶她,这多多少少有点罪恶感。
见儿子还在犹豫,朱常浩说道:"岳儿,你要知道,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儿女私情,而是大局为重。你是我瑞王世子,这桩婚事往小了说,是你和马姑娘;
可往大了说,便是重庆和石柱所有的军民,以及川南所有的土司。再者,那秦良玉是何人?就连崇祯帝都专门为她作诗,赞其忠义勇猛。只要把她的孙女娶过来,那石柱的白杆兵可都会成为你的助力啊。"
朱岳又一次沉默了。不得不说,朱常浩的这个办法的确是眼下的最优解。论能力,马孝英骁勇善战,在沙场上能独当一面;
论背景,石柱马家是川南土司的核心,娶了她就等于拿到了川南土司的入场券。乱世之中,政治联姻本就是常态。比起那些被安排素未谋面的妻子,马孝英反倒是更合适的人选。
终于,朱岳缓缓抬起头,对着瑞王朱常浩作了一揖道:"孩儿知道了,全凭父王安排。"
次日,王府长史带着聘礼以及瑞王的亲笔信,前往石柱。
聘礼虽算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郑重。黄金白银、上好的云锦,一样不落。那封联姻的书信,儿女私情没说多少,更多提着的则是"共抗献贼、保境安民,世世代代永不相负"。
秦良玉老将军读完了瑞王的亲笔信,看着面前的聘礼,没觉得惊讶,反倒笑了。
"呵呵呵......翼明之前差人已经送回来几封信,我就知道,孝英对那二公子也有意思。两个孩子走到这一步,算是水到渠成。"
府里的老管家躬身道:"老夫人,您是同意这门亲事了?"
秦良玉收起聘书,爽快道:"同意,当然同意。咱们石柱的儿女不嫁懦夫。那朱二公子年仅十四岁便能守住重庆,与张献忠数十万大军鏖战两月有余,有勇有谋,绝对配得上孝英。
再者,川中乱成这样,只有联合重庆击退献贼,我们石柱才能安稳。所以这门亲事,对石柱、对川南都是好事。"
秦良玉起身吩咐道:"传令下去,挑百匹上好的战马,以及五百名最精锐的白杆兵、十箱最好的药材,当做嫁妆送至重庆。如今川中战事复杂,老身无法亲临,便由翼明做主主持婚礼。
另外,再给酉阳、潘州等各家土司发去一封信,就说我石柱马家与瑞王府结了亲。以后朱岳朱二公子,便是我秦良玉的孙女婿。"
老管家知道秦良玉这么说的用意,便笑着应下,转身去准备了。
然而这联姻的消息,身为新娘子的马孝英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正在演武场对着木桩练刀。她的贴身丫鬟小竹红着脸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小姐,小姐!喜事,喜事呀!"
马孝英抹了下额头的汗水,疑惑道:"你这丫头失心疯了?现在的重庆城哪有什么喜事,除非......是张献忠撤兵了!"
"不是小姐,是真的有喜事!你有喜啦!刚刚我看到咱们石柱的老管家带着几车嫁妆,和秦将军正在那说话呢,我听到他们说你和二公子的婚事。"
"什么?我跟小岳岳的婚事?我怎么不知道?"
马孝英听见这个消息,挥出的双刀劈歪了位置,差点砍到自己的手。
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忽然间有些慌乱。
"谁......谁要嫁给他啊!他才十四岁,比我还小两岁,柔柔弱弱的,只会耍心眼子,我才不稀罕呢!"
小竹憋着笑,故意逗她道:"哦,小姐不嫁?那小竹就去跟老夫人说,咱们不答应。"
马孝英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你敢?"她收起双刀,转身道,"我去校场那边看他们练兵去,你别跟过来哦。"
小竹用手捂着嘴,她家小姐的脾气她最清楚了。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小姐对二公子,从一开始的质疑到钦佩,一直到现在的仰慕。嘴巴虽硬,可内心恐怕早就乐开了花。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