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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ardians of the Heavens for Young Junyu

Chapter 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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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Guardians of the Heavens for Young Ju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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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三千一百年,春,三月十六,黄昏。

帝渊终于破了西境最后一处匪寨。

寨门轰然倒塌时,夕阳正从西面山脉缺口处灌进来,满寨残旗被染成暗红。他骑在马上,甲胄上溅满匪血,左臂那道旧伤被震裂了正在渗血,可他浑然不觉。身后三千将士山呼万岁,声浪一波一波撞在他背上,把他从马背上震得晃了一下。

他攥紧缰绳,仰头看向天际。西面那片压了三个月的阴云正在散开,碎金似的阳光碎成千万片落在他的脸上。

赢了。

从情报偏离、粮草短缺、到暴雨封路,每一步都在往下坠。可他硬是把每一步都捞起来了。三个月,三千人,从五座连环山寨血战到最后一处,他亲自带队冲了三次,左臂废了又续,续了又废。此刻站在废墟之上,他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八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父皇,你看见了吗?你给我的每道坎,我都跨过去了。

他翻身下马,踩着碎砖走进寨中主帐。帐内一片狼藉,匪首的尸身还歪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卷军用舆图,标注精细,红蓝旗号分明。帝渊扫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

舆图上那几处红圈标注的粮道,与他从兵部领到的情报标注分毫不差。可问题是,这是匪寨的舆图。匪首怎么可能拿到兵部的密档?

他弯腰细看,指腹在纸面上摩过。墨迹还很新,落笔的力道有几分熟悉——像是……太傅的手笔?

帝渊直起身,脑中一片嗡鸣。

不可能。太傅是父皇钦点的老师,教了他十八年,日日辰时入宫授课,风雨无阻。那些策论上的批注,兵棋推演中的提点,每一句都在教他如何做一个明君。

他攥着那张舆图走出帐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副将正想上前报功,见他面色不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

“没事。”帝渊将舆图折好塞进怀中,翻身上马,“收兵。回京。”

回京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三个月每一处细节。暴雨忽然封路,匪军精准截断退路,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棋盘上。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是父皇布的局,那父皇图什么?考验他?磨砺他?让他经历挫败之后再靠自己挣回来?

这些年父皇对他是矛盾的。一面训斥到不留情面,一面赏赐从不间断。他从前不懂,如今揣着这张舆图,隐约触到了一点边界——但又不敢深想。

他快马加鞭,三天的路程压成两天半。进了帝京城时正值午后,长街两侧百姓簇拥,鲜花和欢呼声铺天盖地。他骑在马上穿过人群,听见有人在喊“太子殿下威武”“大乾有福了”,甚至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跪在路边涕泪横流。

帝渊勒马停了一瞬,俯身去扶其中一个老者。老人攥着他的手不放:“殿下,西境匪患二十年没人治得了,您三个月就打下来了,您是大乾的福星啊!”

福星。这两个字刺了他一下。

他笑了笑,没有应声,松开老人的手重新上马。马蹄踏过青石板,身后欢呼如潮。他一路疾驰,却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去御书房,而是拐进了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朱红小门前勒住缰绳。

沈昭昭住在这里。

她是太傅的养女,自幼与他一同读书习武。她聪慧、温婉、剑法比他还强三分,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随军出征,是她偷偷塞了一柄匕首在他靴筒里,说“你要活着回来”。十八岁这年西境出征前夜,她在城墙上踮脚吻了他一下,那是他们之间最亲近的一刻。

帝渊翻身下马推门进去。院中桂花正开,沈昭昭坐在廊下擦拭一柄短剑,见他满身风尘血污,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已经扑了过来。

“殿下!”她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发颤,“我听说你左臂受了伤……让我看看。”

帝渊任她解开臂甲,拆开绷带查看伤口。她指尖冰凉,动作轻得不像一个能单手挑翻三名剑客的女子。他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那点疑窦被暖意盖过去了一瞬。

“昭昭,”他开口,“我在西境匪寨里找到一件东西。”

沈昭昭手上动作一顿:“什么东西?”

帝渊从怀中取出那卷舆图展开。沈昭昭低头看去,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匪寨的布防图?”

“你看这粮道标注。”帝渊指着几处红圈,“跟我从兵部领到的情报一模一样。兵部情报除了你我,只有太傅和父皇看过。昭昭……”

他抬眼看她。沈昭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点了点头:“是很蹊跷。你怀疑是太傅?”

“我不确定。”帝渊将舆图收回,“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三个月前暴雨封路那几天,兵部有没有临时调拨过一批新的西境密报入库?入库记录,经手人姓名,我要所有的。”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帝渊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她点头:“好。我替你去查。”

她转身进屋内取外袍的间隙,帝渊站在院中看着桂花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怀疑谁都可以,不该怀疑她。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从来不图你什么的人。

沈昭昭很快就查到了。三日后她带着一沓文书来到东宫,摊在帝渊面前。“兵部确有调拨记录,三月十一日,密报四份,经手人是户部侍郎赵崇。可赵崇正月里就告病还乡了——调拨单上盖的却是他的官印。”

帝渊翻着那些文书,逐字逐句地看。赵崇告病不假,官印封存也是真的。可这张调拨单上的印章,分明是有人拿了旧印文拓了模子另盖的。能拿到赵崇旧印文的人不多,太傅教过他们刑名课,说过这种手法。

他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还有一件事,”沈昭昭低声说,“你在西境被困那七日,帝京有人往南境发了三道加急驿报。驿报内容被截了一道,但发出时的签押章是……御书房的内侍印。”

帝渊抬起头。御书房。父皇身边的人。

室内安静了很久。沈昭昭站在他身侧,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帝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线金色纹路一闪而过,像暗夜里划过一道极细的闪电。

“昭昭,”他忽然问,“如果我查到最后,那些东西是父皇安排的——你要我怎么办?”

沈昭昭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了。她弯下腰,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耳侧:“殿下,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这江山是你想守的江山,百姓是你想护的百姓。你只要别做错事,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帝渊握住她环在他胸前的手,用力攥了一下。他没看见的是,沈昭昭那一刻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那下面压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叠得很深。

但他信了。他必须信。面前这个人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敢交付后背的人。如果连她都不信,他一个人扛不住那些正在逼近的真相。

接下来的半个月,帝渊暗中调阅兵部三年存档,比对西境情报的每一次变更。那些被他当作“考验”的失误、偏差、缺漏,在存档的字缝里拼出了另一幅图景。

父皇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匪军的真实兵力、山寨的连环结构、粮道的致命漏洞——父皇手里握着一份完全不同的完整情报,而交到他手上的那一份是阉割过的。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在绝境中找出生路,父皇都在高处俯视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挣扎。

但帝渊没有去找父皇对峙。

他想赢。这十八年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证明自己配坐那把椅子。如果父皇要他经历这些才能信他,那他经历完了,走过来了。西境的匪患是他亲手平的,三千将士是他活着带回来的,那些被堵死的路是他自己凿开的。他不需要问父皇为什么给他设这些坎——他只需要让父皇看到,他跨过去了。

四月初一,大朝会。

帝渊换了一身崭新蟒袍,束冠佩玉,站在殿中向御座上的帝王呈报西境战事全程。他的声音沉稳、流畅,每一处险境都如实陈述,从不夸大自己,也从不避讳失误。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拱手俯身:“儿臣此战多有疏漏,幸得将士用命,终不负父皇所托。请父皇训示。”

满殿寂静。

所有大臣都在等御座上那个人的反应。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子的光芒越来越盛,也见过帝王对太子的每一次训斥。可这一次不一样——三个月时间,三千兵力,破了二十年未解的西境匪患。这战绩放在任何一位将军身上都足以封侯。太子还只有十八岁。

帝王坐在高处,目光落下来。那目光压在帝渊背上,沉得像一整座山。

“西境匪患平了?”帝王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是,儿臣已将匪首首级悬于寨门示众,余部收编或遣散,当地民户已着手迁返。”

“你左臂伤了几处?”

帝渊一愣。这是他生平头一次听见父皇问他的伤。

“三处。已无大碍。”

“那就好。”帝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散朝之后,到御书房来。朕有话问你。”

帝渊叩首称是。起身时他余光扫见太傅站在文官列首,面沉如水,不见喜色。他又扫见沈昭昭的父亲——太傅的养父其实是户部清吏司郎中,今日也破例上朝——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帝渊心里那点轻飘飘的喜悦被这些面孔压下去了一点。但他告诉自己:父皇终于肯单独问话了。这是机会。

散朝后他跟着内侍穿过九重宫门,一路走到御书房。殿门推开,里面光线昏沉,所有窗牖都下着竹帘。帝王背对他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背影挺直如松。

“把门关上。”

帝渊照做了。殿门合拢的声响沉闷而沉重,像某种倒计时的结束。

帝王转过身来。他面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冷意,只是很寻常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然后指了指案前那张椅子:“坐。”

帝渊坐下。帝王也坐回案后,隔着三尺宽的紫檀案面,父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坐。案上摊着一幅山河舆图,大乾十三州边线分明,几处要害用朱砂点了红点,其中就有西境。

“朕问你一个问题。”帝王双手交叠搭在案上,“你这一仗打得不错。但朕想知道,你打这一仗——是为了什么?”

帝渊没有犹豫:“为了大乾的百姓。西境匪患二十年,边民苦不堪言,商路堵塞,赋税年年加征填窟窿,穷的穷死,富的也被抢成穷的。儿臣——”

“朕知道了。”帝王打断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为了百姓。”

帝渊被他这一笑弄得心里发毛,话音顿住了。

帝王从案侧抽出一叠卷宗,搁在案面中央,往前推了推。“你看看吧。”

帝渊伸手接过。卷宗封皮上是兵部的章,年月是去年腊月。他翻开,瞳孔便猛地一缩。那是一份完整的西境匪情报告:五座连环山寨,八千悍匪,铁甲重骑,淬毒弩机——所有他到了战场上才发现的真相,这份报告里都有。报告底部有朱批批注,笔迹他认得,是父皇的亲笔。只有两个字:已阅。

他指尖发白。一页一页翻下去,后面夹着更多的文书:户部拨银的底账、驿报发出的时间戳、兵部调兵的原始令文。每一份都与他拿到的“官方版本”不同。真实版的粮草是足的、情报是准的、天气预判是有的。而他拿到的那个版本,每一处“疏漏”都是被人刻意修改过的。

帝渊一页一页看到最后,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父皇……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是。”帝王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帝渊的嗓子紧了一下,“你想试我,可以直接试。那三千将士——他们的命不是用来试的。”

“三千将士?”帝王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一个笑话,“帝渊,你以为朕在乎的是那三千人?”

帝渊攥紧了卷宗边缘,纸张在他指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看着对面这个端坐如山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这张面孔陌生得让他心里发凉。

“朕在乎的是你。”帝王的声音低下去,多了一种帝渊从未听过的、复杂的东西,“从你出生那天起,朕就在算这一天。你越走越顺,朕就越不安。你当朕不想你做一个好太子?朕是你父亲,朕比谁都希望你成器。可你成器了,东西就不在朕手上了。”

帝王忽然站起来,绕过案面走到帝渊面前。他弯腰,手撑在椅背两侧,把帝渊圈在椅中。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帝渊能看见父皇鬓角那几根白发,近到他闻见了父皇身上那枚古玉的气息——一种他从小便觉得熟悉的、却始终说不清来源的温热檀木味。

“你生下来就拿走了朕的东西。”帝王凑在他耳边说,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朕这些年给你的每一样东西——灵药、兵书、太傅、昭昭——都是朕喂给你的饵。你吃越肥,朕收回来的时候越值钱。”

帝渊浑身一震。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冰锥凿进他后脑。他猛地抬头看向父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孔,苍白、惊愕、瞳孔中的金色纹路疯狂旋转。

“你说昭昭……也是?”

帝王退后一步,直起身。他拍了拍手,御书房侧门被推开。沈昭昭从门内走出来,一身素白衣裙,腰间挂着她惯用的那柄短剑,面色平静如常。

帝渊看着沈昭昭一步一步走到御案旁边站定,站在帝王身侧。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帝渊在那目光里拼了命地找——找一丝不忍、一丝犹豫、一丝昔日夜风里踮脚吻他时的温度。可他什么都没找到。她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殿下。”沈昭昭开口,声音依然是她惯常的温软腔调,“太傅教了我十八年。但我真正的师父,一直是陛下。”

帝渊坐在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想起三个月前出征前夜她在城墙上的那一个吻,想起她塞进他靴筒里的匕首,想起她趴在他背上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放,每一帧都在往下坠。

“那些兵部的卷宗——也是你给我的?”他的声音沙哑。

沈昭昭点头:“是。”

“你让我去查的那道驿报——也是你安排的?”

“是。”

“那你是……”帝渊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从一开始,就在父皇身边看着我?”

“我从七岁那年被陛下选中的那天起,就只效忠陛下一人。”沈昭昭回答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殿下,你待我是真心。我也曾有过……不忍。”

她说“不忍”这两个字的时候,帝渊看见她垂在袖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就松开了。

帝王笑了。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却没有回响,被满室竹帘吸得干干净净。“帝渊,你现在明白了?”他缓步绕回案后,从暗格里取出那只白瓷酒盏,“你今日在西境立了功,满朝都在夸你。朕也夸你——你是真的能打仗,真的能治国。可惜朕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太子,朕要的是你身上的东西。”

酒盏搁在案上,酒液澄澈。

“喝了它,”帝王说,“朕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明日的诏书上会写,太子西境得胜回朝之后急病暴卒,追谥昭烈,入皇陵。百姓会记得你是个好太子。”

帝渊没有看那盏酒。他直直看着沈昭昭,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昭昭……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一分是真的?”

沈昭昭沉默了很久。久到帝渊几乎以为她要开口说“有”——可她没有。她把手伸向腰间,拔出了那柄短剑。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青色的光,剑尖抵在帝渊心口,寸许之隔。

“殿下,”她轻声说,“我教你剑法那天,说你的弱点在左肋第三根与第四根之间,下剑要快,不然对方会反制。你还记得吗?”

帝渊记起来了。那天下着雨,他们在演武场,她手把手教了他一整个下午。最后她的剑尖点在他左肋那个位置,笑着说:“这里,记住了吗?以后别让人刺到这里。”

此刻她的剑尖正抵在那里。分毫不差。

沈昭昭手腕往前一送。

剑锋穿入皮肉,穿过肋骨间隙,贯穿肺叶,从背后透出。力道精准得可怕,快得像一道银线划过。帝渊整个人被那股力道钉在了椅背上,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血顺着剑身往外淌,染红了他新换的蟒袍。

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缩一下。他只是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持剑的女子,嘴角的血涌上来,他却笑了一下。

“昭昭……你教我的时候,就在算这一天了,是不是?”

沈昭昭握剑的手没有抖。她松开剑柄退后一步,站在帝王身边,垂着眼睫不再看他。有东西从她眼角滑下来,被烛火一映泛着光。可她背过身去,用袖口飞快擦掉了。

帝渊没有看到那滴泪。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瞳孔中的金色纹路在疯狂流窜,像一条被堵住河的鱼在最后的水洼里打转。他撑着椅背从椅中站起来,胸口插着那柄剑,每动一下血就涌得更凶。他跌跌撞撞朝殿门走了两步,手还没够到门闩,身后传来帝王的声音。

“来人。”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门外的光灌进来,刺得帝渊眯了一下眼。他看见长阶下方列着整整齐齐的甲胄——黑压压一片,他的亲卫、他的副将、他带了三个月的三千将士中遴选出来的那一百精锐。他们列着方阵站在丹陛下,弓弦满张,箭头齐刷刷对准他。

为首那个副将,三个月前在西境寨中抱着他大腿嚎啕大哭说“殿下咱们营没了”的那个汉子,此刻面无表情地单膝跪地:“陛下。”

帝王站在御书房门内,拍了拍帝渊的肩膀——那只手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父亲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儿子。可帝王的声音是对着丹陛下的将士们说的:

“太子西境得胜回朝,心气骄纵,意图逼宫篡位。朕念及父子之情,本欲赐酒全其体面。然太子冥顽不化,拒不受命。便按国法办吧。”

满阶弓弦同时绷紧。

帝渊靠在门框上,胸口插着剑,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他低头看着丹陛下那一片甲胄反光,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三个月前在西境跟他一起啃冷馒头,一起躺泥坑里等天亮,那个副将亲手替他挡过一箭。原来都是演给他的。每一个都演得天衣无缝。

“帝渊,”帝王在他身侧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父子能听见,“你知道吗?朕原本打算再让你多活几年。你太能干了,西境这一仗打得比朕预想的还好。朕几乎要舍不得了。可你查得太快,朕不能等你查到朕身上。”

帝渊没有回头看他。

他只是抬起了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最后那一点力量被他从心脉深处挤了出来。那点力量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极淡的青灰色光——残缺、破碎、只有指甲盖大小。他浑身都在抖,可他把那点光按进了门框。

整座御书房的地基发出闷响。一道裂纹从他指尖蔓延出去,穿过门槛,裂向长阶,劈开丹陛的汉白玉,一路延伸到正阳殿方向。所过之处地砖迸碎,梁柱震颤,整座皇宫都被那一声从地底传来的轰鸣撼动了。

丹陛上的将士们有人站不稳摔倒在地,弓弦失了准头,几支流矢擦着帝渊的发髻飞过去。帝王面色剧变,猛往后撤了一步:“龙脉——你毁了龙脉?”

“我没毁。”帝渊抬起头,嘴角的血混着笑扯出一个弧度,“我裂了一道口子。父皇,你夺我气运是冲着龙脉来的——龙脉漏了气,你夺多少就漏多少。大乾的国运,你攥不住了。”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从门框上滑落下去,仰面倒在门槛内外交界处。一半身子在门内,一半在门外。沈昭昭那柄剑还插在他胸口,剑柄朝上,剑身被他的血浸成了暗红色。

帝王站在门内低头看着儿子的尸体。满殿寂静,只有地底深处龙脉传来的沉闷回声,像一头困兽在翻身。

他把那枚古玉从怀中取出,攥在掌心贴上帝渊的眉心。气运从尸体上涌过来,可那些金色气运中夹杂着浊黑的裂纹——龙脉裂隙里翻上来的东西,正顺着古玉灌进他的经脉里。帝王的面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把古玉扯开,可那股浊气已经钻进了他手心的经脉,留下一道黑线。

“你……”帝王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黑线,声音变了调,“你临死还要阴朕一手。”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然后转身,走到案后,提笔落诏。笔尖洇开墨点的那一瞬他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他写完了整篇诏书。

“太子帝渊,悖逆不孝,西境得胜之后骄纵狂妄,意图逼宫篡位,于御书房行刺君父未遂。赐鸩酒不受,当殿拒捕,为其亲卫所杀。念其年幼无知,身后之事不得追谥、不得立碑、不得入皇陵。钦此。”

诏书卷好递出去的时候,内侍接的手在抖。帝王看了他一眼,那内侍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碎砖上磕出了血。

“拖出去,”帝王背过身,“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白布覆上去了。尸身被人抬起来的时候,沈昭昭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块白布盖住帝渊的面孔,看着他胸口露出半截的剑柄,看着他垂下来的那只手——那只手曾经在城墙上攥过她的手,说“等我回来”。

她转过身,在帝王看不见的角度抬手捂住嘴。没有声音。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碎砖上,被灰尘吸干了。

白布裹着的尸身被抬出宫门,丢进城郊乱葬岗。那把剑还插在胸口没有拔——沈昭昭没有拔。她忘了。

野狗在第三夜刨开了白布,舔了一口唇角的黑血,哀嚎逃走。月光照在帝渊苍白的脸上,胸口的伤口深处,一小片青灰色光正在缓慢流转。

那是他出生时便嵌在心脉里的铜镜碎片,十八年来从未动过。此刻它被剑锋激活了,开始一点一点修补碎掉的心脉、断裂的经络、散尽的神魂。

很慢。慢得像一粒种子在冻土里发芽。

帝渊的眼皮底下,残余的那一线金色纹路,极细微地闪了一下。

乱葬岗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云层后掠过,投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而帝京城内,那颗曾经伴随太子降生的星辰彻底暗了下去。东方地平线上,一团浑浊的灰雾正在无声升起,压得整座帝京的百姓同时从梦中惊醒。

天变了。

没有人知道乱葬岗那具尸身底下,泥土中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正在向上蔓延。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身——像龙脉,又不完全是龙脉。那东西被帝渊碎裂的地脉之气惊醒,循着那点铜镜碎片的青灰光芒,一寸一寸,从地底往上拱。

地动了。很轻。轻到城墙上的守夜兵只觉得靴底震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又继续打盹。

可正阳殿高处,帝王攥着那枚多了一道裂纹的古玉,站在窗前望着东方地平线上的灰雾,手心那道黑线正在往臂弯蔓延。他低头看了看,那黑线分出一缕探向他的胸口——像一株看不见的藤蔓,正悄悄往他心口扎根。

他攥紧了古玉,把所有窗牖都关上了。

“无妨,”他对空无一人的殿内说,“朕是天子。朕压得住。”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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