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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ardians of the Heavens for Young Junyu

Chapter 2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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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Guardians of the Heavens for Young Ju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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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无边无际的黑,裹着他往下沉,像一粒灰尘落进深海里,沉了不知多久。可他不再冷了。那股从御书房地砖缝隙里灌进来的灭神咒毒已经散了,龙脉深处涌上来的浊气也散了。他散尽的神魂在一种陌生的、清冷的、像星辉凝聚而成的力量中重新聚拢——四散飘零的魂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捞回来,像渔人收网,收拢、重新交织成型。每一片魂息上都镀着一层薄薄的银光,比从前更密、更实、更沉,像冬夜结了冰的河面被月光淬过一遍。

他在那片黑里躺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时间。没有日月更替,没有风声雨声,只有一种深而静的寂灭包裹着他。

只剩一点模糊的意识,像一盏快燃尽的灯,飘在空荡荡的虚无里。他想起了很多事。西境的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雨声灌满了山坳,把他的辎重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三千个倒在泥里的兵,最后几个活着跟他翻山越岭的副将,临走前把干粮全留给他,说殿下您走,咱们殿后。那些人后来一个都没回来。还有父皇低垂的眼睫,案上那盏白瓷酒盏,杏仁味,极淡极淡的,混在酒香里轻轻一闻就辨出来了——可他喝了,因为他想赌,赌这十八年父皇心里还有一点不忍。

他赌输了。

帝渊在黑暗中睁开眼,四周空无一物,没有他的尸身,没有乱葬岗的野狗,没有月亮。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缓缓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睡了太久的人正在重新学会使用四肢。身下没有触感,脚下没有地面,整个人悬浮在一整片流动的银色里,像谁把一条星河碾碎了铺开,填满了上下左右所有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干净、没有伤,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不像在战场上握过刀、不像在泥水里泡过七天七夜。掌心有一枚隐隐流动的银色星纹,正缓慢地一圈一圈旋转,像一枚微缩的星系嵌在他的血脉下面。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银色的虚空,落在远处。那里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光影,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旧画卷,画卷里隐隐能看见山川、城池、皇宫,还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掌心一枚裂了纹的古玉。帝渊认出了那张脸。看了十八年,每一道训斥每一个冷漠的眼神都刻在骨子里,隔着再远也认得。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那片银色虚空中流动的光都放缓了流速,像整片星海都在等他说点什么。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极轻,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叹息,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消散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银色里。他不是恨,恨太累了。他只是不明白。十八年的父子,那些人前人后的赏赐和训斥,那三千精兵的命,那盏酒——他所有努力换来的东西,在父皇那里只值一枚古玉上的裂纹。

"父皇……"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枯枝,"为什么?"

没有回答。那片银色虚空里只有亘古的寂静。

他坐在那片银色里,看着画卷中那个低头端详古玉的人影。那枚玉吸足了他的气运,此刻通体赤红,红得像一团凝固的血,光从玉芯里渗出来,一明一灭,像某种活物的心跳。可玉面正中那道贯穿的裂纹又深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往外撑,绷着、裂着,像一条绷到极限的弦。

帝渊看着那道裂纹,忽然觉得有些困。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银色的光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像一床极厚的棉被把他包在里面。他的意识在那片温柔的光里一点一点模糊下去,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剩下一粒极其微小的光点,像一星萤火飘向那片银色的最深处。

那粒光点落下去的时候,落在了一面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由星光凝结而成的镜面上。

镜面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涌出来,铺天盖地。那道裂缝越扩越大,像冰面春裂,蛛网似的纹路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炸开,每一道纹路里都涌出银白色的、灼目的光。整个虚空被那道光照透了,千年的黑暗被撕了个粉碎,碎屑飘散在光里,像灰烬被风吹散。

虚空深处,不知何处涌现出大片殷红如血的彼岸繁花,万千花瓣凌空盛放,红得灼眼,每一瓣上都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万千花苞同时绽开,又同时凋零,花瓣片片陨落如红雨,纷纷扬扬飘满了整片虚空,然后四散消融于星海之间,像沉入水底的朱砂。伴随着繁花尽数凋落,原本散乱漂移的亿万星辰轰然开始重组——星轨扭转,星河重排,诸天星曜各归其序,像一盘被人打乱的棋子忽然被一只手重新摆回了该在的位置。

彼岸落尽,星轨重铸。星辰主神,于此正式归位。

帝渊猛地睁了眼。

这一次不是黑。满目璀璨,亿万星辰悬在四面八方,每一颗都大如车轮,每一颗都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清冷、纯粹、不含一丝杂质的星光。那些星光落在他身上,不冷,有一种奇异的妥帖感,像阔别多年的旧物被人细心擦拭之后重新放回了他的掌心。他悬浮在这片星海的正中央,身下是一面巨大的青铜镜,镜面光滑如新,边缘刻着九道古朴符文,和他前世怀里那面铜镜一模一样。但大得多,大到望不见边际,镜面底下是无穷无尽的星辉在涌动,像一片倒悬的海,潮起潮落无声无息。

他的身体凝实了。血肉、骨骼、经脉、气海,全部完好,甚至比他前世巅峰时期还要充盈。气海深处那片一直沉睡的归墟之力被彻底激发了,化开,和星辰之力融在一起,变成一股崭新的、陌生的、比从前更强的力量。那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游走了一圈,所过之处每一寸经络都被冲刷得透亮,像雪水融进了干涸的河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再染血,没有箭伤,没有毒,没有碎掉的骨头。一身银白长袍,袖口绣着星纹,领口镶着一圈淡金色的云纹。他的头发变长了,披散在身后,发丝末端缀着细碎的光点,像有星星落在发梢轻轻晃动。他微微抬了抬手,掌心那枚银色星纹亮了一瞬,漫天星辰循着他的意念微微改换运行轨迹,像一群听话的雀鸟转了转方向。

他知道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毒死的废太子。他成了这片星海的主人。星辰神帝,九重天上的神位之一,万古星辰凝聚而成的至高意识。他轮回了一世,在人间活了十八年,最后被人算计夺尽了气运,身死魂散,然后归位了。

归位。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响起来的时候,他整条脊椎都在微微震颤。他记起来了。他原本就是星辰神帝,万年前在诸神之战中受了重伤,神魂碎了大半,不得不坠入轮回重新凝聚本源。这一世是他轮回中的其中一世,前面还有多少世他不记得了——那些记忆封在镜面底下像沉在深海的陶罐,要一只一只慢慢捞。但这一世他记得很清楚。每一点每一滴,从出生那天星光照进产房开始,到那把剑穿过左肋第三根肋骨之间为止,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魂魄里。

他闭了闭眼,将前十八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出生那天群星耀世开始,他就在被人养着。养他的人不知道他体内的归墟之力和星辰本源,但知道他的气运极厚,厚到一个人撑起了一个王朝的国运。那人精心养了他十八年,给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师傅、最好的修炼条件,把他养得又肥又壮,然后在最后关头一刀宰了。十八年的精心喂养,就为了他身上的气运。那些灵药送进东宫的时候,他以为是关心。那些精挑细选的典籍摆上书架的时候,他以为是栽培。那些一次次在绝境中被推下去又自己爬回来的考验,他以为是在磨砺。原来都是在喂料。

帝渊睁开眼,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铜镜镜面。镜面上映出他现在的样子——年轻、平静,眼底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疏淡的冷漠。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看一座山,山水不动,人也不动。他偏过头,目光穿过亿万星辰,越过层层界壁,落向远处一个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小光点。那是他前世生活的地方。苍梧界,乾元王朝。

他静静地看了三息。

然后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朝着那个方向平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推开一扇窗。可那一推之下,整个星海涌起一阵无声的潮汐,三道泛着星辉的律令掠过亿万星辰的间隙,越过界域壁垒,沉沉烙印在苍梧界整片苍穹之上。每一道律令落下去的时候都在天穹上激起一圈银色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池面,一圈一圈荡开,融进云层里,融进风里,融进每一寸天地灵气之中。

第一罚:苍梧界灵气尽削。自今日起,此界修士只出不进,灵脉逐年枯竭,天地灵气浓度每百日衰减一成,直至归零。那些盘踞在各处名山大川的灵脉,今夜开始发出细密的塌陷声,像老人骨质疏松的脊骨一节一节弯折下去。

第二罚:此界子嗣断绝。无论人族妖族灵族,凡蕴育中的胎儿尽数停滞,凡尚未成孕者此生再难结胎。此界再无新生。那些正在母腹中缓慢生长的小小生命,忽然停住了最后一动,像被人按了暂停的画卷,永远悬在了那一帧上。

第三罚:即便有子嗣侥幸降生,亦非其父血亲。血脉混淆,族裔紊乱,生父未知。那道律令落进人间的时候,像一把细密的筛子过了一遍所有家族的谱系,每一根血脉的根须都被搅乱了,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来处。

三道律令烙印天穹之后,帝渊停了一瞬。他觉得还不够。他皱了皱眉,眉心那道微不可察的竖纹深了一线。然后他伸出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遥遥朝那个光点一划。指尖带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像月光凝成的刀刃划过夜色。弧线落到那个光点上的时候,化成了五道灰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气流,从五个方向同时灌了进去。

天人五衰。

第一衰,衣冠朽坏。满朝文武的朝服、帝王的龙袍、妃嫔的锦缎,一夜之间全部褪了色。明黄褪成枯黄,赤红淡成锈色,锦缎上的金线一根一根剥落,散成细碎的粉末落在砖缝里。那些衣料变得极脆,轻轻一动便裂开口子,风一吹就碎成片片灰屑飘满了宫道。帝王坐在御书房里刚要起身,整件龙袍便从他肩头滑落,碎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堆枯叶从树上掉下来。

第二衰,容颜衰败。帝王和所有分沾了他气运的人,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下去。帝王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松弛、皱缩、干燥如老树皮,眼窝深深塌陷,颧骨高高耸起,颊肉塌下去的地方显出骨头的轮廓。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方才还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干枯如柴,青筋暴突,老年斑从手背一路蔓延到指尖。寝殿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妃嫔们对着铜镜捂脸,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张苍老的面孔,白发披散,眼角唇角全是深纹。

第三衰,器物流朽。所有灵器、法宝、甚至庙宇里的神像都开始开裂剥落,金身褪尽。御书房里那枚从上古仙府得来的古玉吸足了气运之后本应通体赤红如血,此刻那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被风刮掉一层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布满裂痕的玉芯。灵器库里的兵刃一柄一柄锈蚀断裂,碎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供奉在太庙里的列祖列宗牌位忽然歪倒,落在地上磕掉了一角,无人敢扶。

第四衰,神通消散。修士们苦修多年的道行一夜之间倒退回起点,金丹裂成元丹,元丹碎成气团,气团散成一缕烟从鼻息间呼出去再也吸不回来。边疆军中的术士试图祭出烽火令,灵力刚聚到指尖就泄了个干净,令牌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宗门大修盘膝运功想要留住体内最后的灵气,可那些灵气像攥在手里的水,越用力漏得越快,指缝间渗出去的东西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炭火遇了水。

第五衰,心智昏聩。掌权者开始做出一个又一个荒唐的决定。兵部尚书把刚批好的调令撕了重新写,写了又撕,最后趴在案上睡着了。户部侍郎对着账册算了一整夜,算出来是三笔完全不同的账目,他不确定哪一笔是真的。帝王坐在龙椅上盯着殿门口看了半个时辰,然后开口叫了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老臣的名字。

五衰落下去的时候,帝渊掌心那枚星纹闪了闪,像一盏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弧度,却把他整个人那种疏淡冷漠的底色撕开了一道口子。因为他的目光正穿过亿万星辰盯着那个光点里最核心的位置——那张龙椅上坐着的人,此刻正在发抖。

帝王坐在御书房里,刚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正要起身去寝殿歇息。可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件龙袍从他身上滑落了。那件用千年冰蚕丝织就的明黄龙袍,在他的指尖触碰之下,化成了一捧灰白色的碎屑,簌簌落了一地。他穿着中衣站在满地的碎屑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还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干枯如老树皮,青筋暴突,老年斑从手背一路蔓延到指尖。他猛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松弛皱缩的皮肤,眼角下垂,颧骨高耸,颊肉塌陷。

"镜子。"他开口,嗓音苍老沙哑,像两块干透的石头在摩擦,"拿镜子来。"

内侍站在门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着手捧上一面铜镜。铜镜磕在碎砖石上叮当一声响,内侍的膝盖弯了又弯,几乎要跪趴下去。帝王抢过来往面前一举——镜子里映出一张垂垂老矣的脸,须发皆白,眼珠浑浊,嘴角耷拉着,像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他猛地将镜子摔在地上。铜镜砸在碎砖石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镜面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映出他半张模糊的面孔。

他跌跌撞撞走回案后,一把抓起那枚古玉。古玉吸足了气运之后本该通体赤红如血,可此刻那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一层一层刮掉,露出底下灰白的玉质。那些金色气运从他体内剥离了。一缕一缕,从毛孔、从七窍、从指尖发梢无声无息地散出去,散进空气里,散进窗外的夜色中,散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他的经脉干涸了,气海萎缩了,连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都在倒退——金丹碎成元丹,元丹碎成气团,气团散成一缕烟,从他鼻息间呼出去,再也吸不回来。

帝王坐在那把已经褪了色、裂了缝的龙椅上,浑身发抖。他的指甲抠进了扶手雕花里,干枯的指节咔咔作响,可那木头早朽了,一抠就碎了一块,粉末沾了他满手。

他想嘶吼,想发怒,想拍案而起,可他的身体太老了。老到只是抬一抬手都像举了千斤重物。他瘫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门口的内侍——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太监,此刻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黑转灰、由灰转白,脸上的皮肤塌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皮囊,嘴角的法令纹一寸一寸加深,颧骨的轮廓从松弛的颊肉下面凸出来。

"陛下!"那小太监扑倒在地上,看着自己迅速苍老的双手失声尖叫。他的手方才还拿得起烛台端得了茶,此刻抖得像风里的纸片,指甲发黄开裂。

御书房外更是一片混乱。满朝文武的朝服同时化成灰,碎屑飘了满宫道,像下了一场灰白的雪。妃嫔们从寝殿里跑出来,对着镜子尖叫,有人把镜子摔碎了还对着地上的碎片照。禁军们手中的灵兵一柄一柄锈蚀断裂,有人试着施展轻功跃上宫墙,灵力枯竭身法失控,重重摔落在地,筋骨受创,抱着断腿在墙根下哀嚎。整座皇宫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所有人在一夜之间老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有的人老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而更大的乱子在宫墙外。

全天下所有修士,不管是大宗派的长老、散修里的高手、还是边疆军中的术士,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件事——灵气在退。像退潮一样,那种充斥在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力正在一层一层往下抽离,每过一个时辰就少一分,每过一夜就薄一分。有人盘膝运功试图挽留,可吸收的速度远比不上流失的速度,丹田里的灵气像漏了的米缸,装多少漏多少。灵田里的灵药一株一株枯萎,叶子卷起来,蔫下去,最后碎成干粉落在干裂的土上。灵矿中的矿石一块一块碎成普通石头,打开来的断面灰扑扑的,一丝灵气都不剩了。镇派法宝上的灵光一盏一盏暗下去,像风吹灭了一排蜡烛,最后连灯芯上的余烬都灭尽了。

大乾十二州的各大家族全部慌了。他们派传讯法器去帝都问情况,可传讯法器飞到半空就掉落下来——灵气太稀了,连传讯符都驱动不了。一只灵鹤在半空中僵住了,翅膀扑了两下就直直坠落,砸在屋顶上摔碎了脖子上的玉牌。宗门长老们连夜出关查看灵脉,发现灵脉深处正发出一种沉闷的塌陷声,像什么巨兽在内部啃噬根基,每塌一寸地面就震一下。

有人大喊:"天道降罚了!苍天怒了!"

消息传开,混乱加剧。城镇里到处是奔走哭号的人,有人跪在街头对着天磕头磕到额头流血,有人冲进灵药铺子抢最后那几株还没枯死的草药,抢到的人发现那草已经没有任何药性了,嚼在嘴里只有枯涩的苦味。

一个灵药世家一夜之间没了灵药,全族上下赖以生存的产业崩塌,他们盯上了隔壁以炼器著称的家族。炼器世家没了灵气驱动炉火,但库房里还囤着一批没来得及炼化的矿石。两边争执不下,先是口角,继而爆发冲突,灵力枯竭之下,众人只能依靠肉身搏斗,拳脚碰撞不断炸开。灵药世家的家主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炼器世家的长老被扯掉了半边耳朵。

某个中等宗门的掌门看着自己修为从元婴一路掉到金丹,又从金丹掉到筑基,最后停在炼气三层不动了。他红着眼冲进藏经阁,把所有典籍一卷一卷抱出来当众焚烧,恨声嘶喊:"修什么修!修了一辈子老天一句话就收走了!"火光照着他的脸,满面泪痕纵横。

隔壁宗门的人趁火打劫,闯进他山门抢最后那点灵泉。两拨人在山门口遇上,没有任何废话就直接动起手来。灵气稀薄了,神通使不出来,便兵刃相向。曾经威震一方的大修修为尽失,在混乱冲突之中被击倒,一身修为荡然无存,再无半分往日风光。有人认出他,踩着他的背吐了一口唾沫:"你也有今天。"

整个苍梧界乱了。烟从每一座城池、每一座山头、每一处洞府升起来,风一吹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雾。修了千年的仙道,一夜之间从天上砸到了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修士从云端跌下来,比凡人还狼狈,因为他们一身的仇家全等在这天。有人从山上滚下来浑身是血,爬到半路就不动了。有人跪在自家山门前面磕头求仇家饶命,仇家一刀砍下去的时候手也在抖——他也没有灵力了,全靠蛮力。

帝渊站在星海中央,低头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光点里涌出来的烟尘、火光、哀嚎。那些画面从亿万星辰的间隙里映过来,每一帧都清晰得纤毫毕现。他的面容在星光下冷淡如常,眼底没有快意,没有怜悯,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空旷的、久远的安静,像一个人站在山顶看完了一场很长的雨。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人跑、抢、哭、杀、跪、死。看着那座皇宫在晨光里露出枯朽的屋脊,琉璃瓦褪尽了颜色,像一片灰白的鱼鳞覆在死去的宫殿上。看着他父皇瘫在那张裂了缝的椅子上,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

看了很久之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星海深处走去。银白神袍随星海流辉轻轻浮动,袖口的星纹在他走动时明明灭灭,像潮汐拍岸。脚下那面巨大的青铜镜随着他的脚步泛起一层一层涟漪,镜面底下那些涌动的星辉像被惊醒的海潮,开始缓缓朝他的方向汇聚,跟着他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星光上,脚步声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每一步迈出去,身后的星海就安静一分,那些因他归位而重新排列的星轨渐渐回到匀速,像一驾马车从奔跑渐渐滑入缓行。

身后,那个灰扑扑的光点还在剧烈震颤,内部的混乱像一锅煮沸的粥。天人五衰还在持续发酵,每一刻都有新的衣袍碎成灰、新的面孔垮下去、新的灵器崩出裂口。灵气每百日衰减一成的律令还在生效,第一波的衰减才刚刚开始,远山深处的灵脉已经塌了一角。子嗣断绝的咒印刚刚落下,那些停在半途的胎儿在母腹里无声无息地悬着,像一根被掐灭的蜡烛。血脉混淆的那一道律令才钉进天穹最深处的界膜,许多家族的祠堂里供奉的牌位正要悄悄改变颜色。

他知道那些凡人会痛苦很久。一年、十年、百年——灵气的退潮不会停下来,子嗣的断绝不会恢复,天人五衰会让那些人一直烂下去,直到连烂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那又怎样。

他那个太子,喝了毒酒之后蜷在地砖上发抖的时候,也没有人来问一句疼不疼。他被那把剑穿胸而过钉在椅背上的时候,沈昭昭站在三尺之外,连手都没有抖一下。他在乱葬岗躺了三天三夜被野狗刨开白布的时候,那座皇宫里没有一盏灯为他亮过。

星辰神帝的衣袍随星海流辉轻轻浮动,他越走越远,身影渐渐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星辉中,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像墨滴入水,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在他彻底消失之前,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自言自语的低语。

"父皇,你慢慢熬。"

然后整片星海安静了。亿万星辰重新恢复均匀的旋转节奏,铜镜镜面缓缓收敛光芒,镜面上那九道符文一道一道暗下去,最后只剩中心一点微弱的银光,像夜里的哨灯。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那个灰扑扑的小光点还在远方无声地翻涌着,像一个被人攥紧又松开之后、再也揉不回原样的纸团,褶皱密布,边角破碎,摊不平也展不开。

而苍梧界内,坐在碎裂龙椅上的帝王忽然捂住了胸口。那颗被古玉汲取了气运之后重新稳住的心脏,此刻跳得极乱极急,像一只困在笼里的鸟疯狂撞笼。他低头看着满地碎屑,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看着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白瓷酒盏——酒盏旁还放着一卷未加盖印的密旨,上面写着"太子帝渊悖逆不孝"云云。他忽然伸手去抓那卷密旨。手指碰上纸面的瞬间,那纸也碎了,化成灰白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飘了一桌。

他盯着那团粉末看了很久。然后他伏在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嘶声。那声音太老了,哑得像砂纸,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了一圈便消散了,连回声都没留住。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天要亮了。可这个天亮,和从前所有的天亮都不一样。空气里空了,灵力散尽了,连晨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枯朽的干涩味,像从一口枯井里翻上来的风。整座帝京城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静默里,连鸟都不叫了。城墙上守夜的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白了头,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远方的山野之间,第一场争夺灵物的冲突刚刚落幕。山谷之中遍地倒下的身影,生机尽数消散,落在干涸的河床之上,被失去灵气的泥土慢慢吞没。有人手里的灵器断成了三截,有人怀里最后一块灵石碎成了灰白色的渣。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干了血,吹不起沙。

没有新的雨落下来。天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下过雨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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