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锁滴的一声，洛根·霍尔推开家门。
屋里静得反常。
这个点，两个妹妹本该为抢电视吵得邻居来敲门，今天却一点声儿没有。
他换了拖鞋，探头一看——全家齐刷刷坐在餐桌边，连搬出去的大哥都回来了。
……家庭批斗会？
洛根心里咯噔一下。他昨天不过赢了大妹两枚铜币，不至于兴师动众吧。
母亲赵静开了口，语气尽量平常："老三，今天厂里怎么样？"
"老样子。"洛根把工具包搁下，"流水线嘛，站着比干着累。"
他没急着坐，先扫了一圈脸色。不对，这表情他熟，小时候闯祸全家审他时才这样。
父亲霍尔维安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红彤彤的章戳在中间。
"咱们家被抽中了。"父亲按灭烟，"配额征调，一个名额。"
洛根表情一僵。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先干了。
"征调令。"霍尔维安把纸推过来，"一家人商量过了，你去。"
洛根没接。他扫了一眼——母亲绞着手指，大哥推了推金边眼镜，二哥端坐着，两个妹妹缩在桌尾，一个九岁一个五岁，大气不敢出。五张脸，都在等他表态。
"商量过了？"他声音有点哑，"跟我商量了吗？"
霍尔维安敲了敲桌子："家里现在最闲的就是你。"
洛根在五金厂干了三年临时工。三年，他年年以为明年能转正，年年被顶——顶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靠关系，有的靠学历，有的比他更能熬。三个月前厂里裁了一批，他成了"最闲的"。裁员那天，车间主任拿着名单念名字，念到他顿了一下，说："小洛，你年轻，出去闯闯也是好事。"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那是预防针。
他看了眼大哥。大哥推推眼镜，上班族那套熟得很："老三，你在厂里三年不也没转正？我这边项目到关键期，走不开。"
"明白。"
又看二哥。二哥像被火燎到，连忙摆手："我考了三年才进高等学府，明年上首府，肯定弄错了，不能让我去！"说完飞快瞟了父亲一眼，等着被夸。
洛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忽然明白，今天这场"全家到齐"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台词都排好了，只等他上台念最后一句"我愿意"。
"……我总得知道，"他慢慢说，"这事儿是落到我头上，不是我从谁手里捡来的。"
空气静了两秒。大哥咳嗽一声："老三，家里这些年，没亏待过你吧？"
"没亏待。"洛根说，"就是拿我填坑的时候，记得打声招呼。"
二哥急了："你怎么说话呢！咱家抽中名额那是运气背，谁也没办法。你去了，政府给分工作给福利，不比你干临时工强？"
洛根看了他一眼，没接。二哥那张助学金申请表，去年是他帮填的，那时候二哥说等上了首府一定接他去首都看看。他当时信了。现在不信了，也不怪谁——人到了要紧关头，话都变便宜。
两个妹妹一个九岁一个五岁，显然不够格。
是啊，人人都有理由，剩下的只能是自己。
他想起大哥搬走那天，父亲在饭桌上说"老大有出息了"。二哥考上学府那天，父亲喝了一整晚酒。轮到他，父亲第一句话是"你去也得去"。他站在餐桌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竟连一件能让父亲喝顿酒的事都没做过。
星际航海时代，几十个国家组成"泛星联合体"，统领人类文明，疯狂向外扩张。每占一颗宜居星，就得往上面填人。主动移民凑不够，就从周边星球随机抽人征调——一个家庭抽中，自己商量谁去。
半个月前新闻就播了。洛根当时没当回事，相对于整颗星的人口，中签概率低得离谱，他以为轮不到自己， 结果偏偏撞上了。
他想起上个月厂里发通知，来的那个穿灰制服的小伙子，讲话又快又平，一听就是照着稿子背的。他当时还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想起来，那小伙子念的每一个字，都跟他有关。
官方宣传片里，殖民星阳光灿烂，人人有地有房。洛根知道那是拍给人看的——宣传片只拍阳光，不拍刨土的人。
他心里沉下去。殖民星和母星隔着光年，飞船慢、通讯贵，对普通人来说每颗星球都是隔绝的孤岛。去了那边，规定年限内不许回，和家里基本断联。他想起姥爷从前念叨，老一辈移民装进休眠舱送走，醒来已在陌生星球。他这代虽不用休眠，结局一样—— 故乡变成地图上一个点，再也回不去。
他干了三年临时工，攒不下钱，谈过两次对象都黄在"没房没业"四个字上。星际社会里，成年孩子大多分了家，大哥二哥都有了前程，只有他卡在中间——临时工，没编制，没房没业。征调署最爱的就是这种在当地没根没业的年轻人，好使又好送。
他数了数能带走的东西：一个旧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的小说。二十年家当，一只箱子装得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父亲："你是公职人员，能不能向征调署申请免名额？"
霍尔维安脸色一变，喝道："胡闹！我更要带头响应！"
"这是你合法权利，试都不试？"洛根急了。
"理论上能免，但抽中的基本过不了审，你懂的。"霍尔维安打断他，"最近部门马上要提拔一部分老干部，我资历刚够，正关键的时候——你要我为了你，放弃盼了多年的升迁？"
洛根怔住，头回把父亲看真切。
二十年父子，他头回看清父亲是个会算账的陌生人。不是恨，是空。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来看清一个人，是这种感觉——不痛，只是空。
五岁小妹满脸饭粒，懵懂问："三哥，爸爸惹你生气啦？"
"……吃你的饭。"洛根揉了揉她的头。
赵静打圆场："你爸说的气话。"又转向他，"老三你想开点，政策拦不住，家里正需要你……"
洛根看了母亲一眼。赵静低着头，没敢看他。他忽然不怪母亲——母亲一辈子在"想护着"和"不敢说"中间熬。
洛根没再回嘴。吵也没用，一家人早达成共识，只差他点头。
他盯着桌上的征调令，红章在灯下泛着油光。这章他认得，盖在出厂合格证上见过——从一个零件，到一个人，流程差不多。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半块干粮，忽然没了一点胃口。
"我回房了。"
他起身，甩上门。
背靠门板，他第一次认真想：要是真走了，这屋子会怎样？弟妹会长大，母亲继续追剧，父亲升他的职——只是少了一个人吃饭的位子。
窗外夜风一吹，窗台那盆天竺葵落了一片叶子，无声卡进窗缝。
屋里老壁灯的灯丝闪了一下，又暗了。他盯着那点暗黄的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要是明天一睁眼，这一切都是梦就好了——可天竺葵的叶子还卡在窗缝里， 凉冰冰的，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青筋突着，是常年搬料磨出来的。这双手能拧螺丝、扛箱子，却拧不过一纸征调令。
另一边，金衡集团的大楼里，一份名单刚刚归档。
名单末尾那个名字，墨迹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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