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他砸进一片湿草丛,草茎扎得脸生疼,后背磕在树根上,闷哼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坠落的眩晕还没散。他趴着缓了缓,先动手指,再动脚趾,确认这具身子没散架。
草叶露水打湿半边身子。晨雾贴地爬,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撑着树根站起来,膝盖弯了弯,又蹬两下地。腿脚利索,重心稳当,比他原来那副常年弯腰搬料的身子板实多了。
他原地蹦两下,攥拳在树干上磕了磕,没破皮。又试着提膝撞了几次树干,膝盖顶上去,树干晃了晃,他脚底钉着没退。
体能9,值了。
他又扎了个马步,左右晃了晃,重心稳当,比原先那副身子强,站久了膝盖也不发酸。他试着单脚立了一会儿,闭眼,再睁眼,没晃。协调性也出乎意料的好——这具身子的主人,原先没少下过力气,底子打在那儿。
他顺着官道小跑了一段,风从耳边刮过,步子比记忆里轻快太多。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风里夹着极远处一声汽笛,闷闷拖来,分不清是汽笛还是地底有人在敲铁管子。
感知8不是白给的。远处的车辙、脚边的碎石、风里飘来的煤烟味,一样样往脑子里钻,清楚得反常。他忽然有点明白,这具身子是块好坯子,只是他还不会用。
他卷起袖子。小臂内侧那枚细小的鸟形纹身还在。捏人的时候随手添的一笔,如今长在这具身子上,一道只属于他的记号。他拿指甲刮了刮,纹身纹丝不动,倒把皮刮红了。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面板应声浮起,淡蓝的光铺在眼前:
【属性】
体能:9 抗性:4
感知:8 精神:5 能量:0
【资质】
生存:绿 体能:绿
【潜能:25%】
【星界点:0】 【信息态粒子:0】
数值都在,能跑能跳。
他试着在心里点了几下面板。地图总览灰着,辅助功能锁着,任务栏空着,什么都没接。能点的就那几栏。行吧,能看属性就不错了,要啥自行车。
就是行头寒碜了点。捏人的时候光顾着加体能,忘了配双好鞋。脚掌皮糙,走土路不硌,真要跑远路,估计磨得也快。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这时远处一声汽笛拖过灰蒙蒙的天。他抬头,看见一片黑烟塔林——烟囱、尖顶、爬满铁架的楼宇,在晨雾里立着,灰扑扑的,望不到头。
兰伯顿城。
面板角落挂着个倒计时,走得极慢。那是本体的六小时。按流速差算,够他在这个世界待上好几天。六小时换几天,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亏的是本体那头——六小时里,他那具真身子正挨着征调的通知,一动不能动。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片塔林比远看更骇人。烟囱粗得能塞进一辆马车,黑烟一股接一股往外翻,把半边天染成铅灰色。铁架在楼宇之间横七竖八地架着,爬满锈红的铆钉,风一吹,接缝处吱呀作响。蒸汽从地沟的铁皮盖缝里嘶嘶冒出,扑在脚面上温温热。偶尔有飞艇从塔尖上方慢慢飘过,气囊鼓胀,拖着长尾的煤烟,慢吞吞的,看着比塔还笨重。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地方叫兰伯顿的意思了——兰是雾,伯顿是城,雾里的城。活在这城里的人,大概也跟这雾一样,看不清前头。
另一边。
霍尔维安把那张红章通知拍在桌上,纸边卷着角。
"征调令。"他说,"三天后报到。"
赵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把针别在衣襟上,朝丈夫那边偏了偏头,那神情里有话,没说出来。屋里灯昏黄,两个小的早睡了,大的在外头,这屋只剩他们俩。
"洛根呢?"
"屋里的。叫他出来。"
霍尔维安走到门口,又停住。门缝里没光,也没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章,没敲门。
屋里静了很久。赵静终于开口:"他从小到大,躲事第一名。"
"躲事顶什么用。"霍尔维安把通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名额是国家下的,轮到谁是谁。两个哥哥都成了家,两个小的还小,他一个人,没牵没挂,走最合适。"
"合适不合适,你心里清楚。"赵静的声音很轻,"你那个公职,正卡在晋升的节骨眼上。免名额的书递上去,过不了审的。"
霍尔维安没接话。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最后说了一句,这话半是冲赵静,半是冲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赵静没再接。她重新拿起针线,一下一下,扎进那件补了又补的褂子。
回 诺恩大陆。
官道两边是大片收割过的农田,麦茬扎脚。偶尔一辆马车碾过泥路,车夫甩着鞭子,看都不看他。
走了小半个时辰,肚子叫了。他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没吃。
城郊,一个穿灰制服的老护林员拦住他,上下打量。
"哪来的?"
"乡下,投亲。"他把路上想好的话递出去,"半道遭了劫,行李钱袋都没了。"
"这年头,来兰伯顿讨生活的乡下人真多。"老护林员嘀咕一句,摆摆手,"去吧去吧。进了城安分点,别惹事。"
他走出去老远,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投亲这谎不高明,他心知肚明。在这座城,他谁也不认识,能靠的就剩这张嘴。可这张嘴,连张证明自己的纸都变不出来。黑户,黑得透亮,连个假身份都编不圆——他连自己"家里"在哪儿都说不清,真有人查,三句话就露馅。
又走一刻钟,路边排水沟的草丛里,他绊了一下。低头看见半截埋在泥里的东西。
拨开草叶,一枚旧铜勋章,锈得发黑,边角磨得圆润,上头刻着看不清的花纹。一圈套一圈,认不出门道,显是年头极久。
他随手捡起,正要扔——
面板右上角,星界点轻轻跳了一下。
【星界点:0.1】
他站在原地,捏着那枚脏勋章。
他把勋章放远些,盯着面板看了一会儿,数值没动。再凑近胸口,还是没动。
只有捡起那一瞬跳了一下。
他搞不清原理。但记住一个结论:这东西和面板是通的。留着,慢慢试。
反正在这个世界,他本来也没别的可留。
进城路越走越宽,人声渐多。煤烟味混着烤面包的甜,一股脑灌进鼻子。铁架在头顶交错,蒸汽从地沟里冒出来,扑在脚面上温温热。煤气路灯还亮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碾过铁轨,车厢里挤着赶早工的人,歪着脑袋打盹。
报童举着报纸沿街跑,嘴里喊着号外。
他扫了一眼头条,模模糊糊"南派"两个字,没来得及细看,报童已钻进人堆。
他花一枚铜币买了两个硬面包,又从报童嘴里打听出一家便宜旅店——东区,车轮与铃铛。
面包又硬又干,嚼得腮帮子发酸,可填进空了一上午的胃里,竟比他记忆里任何一顿饭都香。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赶早工的、挑担子的、挎篮卖花的,人人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在这座城里,一个没证没根的外乡人,连被盘查的资格都够不上——盘查是要成本的,他这种人,不值得。
旅店掌柜精瘦,看他没登记证,多问两句,收了三枚铜币押金,丢一把生锈的钥匙。
"没证也行,东区的店不讲那个。"掌柜打着哈欠,"别惹事,惹事我喊巡街的。"
房间不大,一张硬板床,一扇糊油纸的小窗。
他关上门,把勋章摸出来,放在枕边。锈迹斑斑,凉凉的,白天就是块死铜。
他躺着想,主世界那头,他原来的身子正挨着征调的通知。这枚勋章捡得蹊跷,可眼下,在诺恩活下去比什么都强。一枚来路不明的铜牌子,换不来一顿饭,先当个念想收着。
夜里,隔墙传来两个醉汉含混的说话声:
"南边武馆又出事了,听说了没?"
"星环会的人,手脚真快。冲着那个联盟去的。"
"管他呢,喝酒喝酒。"
他翻个身,没动。
贴身口袋里,那枚旧勋章微微发烫。他把手按上去,热度是真的。
面板角落,一条灰蒙蒙的未读提示浮起:
【位面能量共鸣:微量】
勋章在怀里,烫了一下,又凉下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位面能量,共鸣,微量——这些词他一个都不懂,但有一点清楚:这枚勋章不是死物,它在这座城里,认得什么东西。
他把手按在勋章上,慢慢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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