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滚到许野脚边时,他刚叼住那瓶免费矿泉水。
他用鞋尖踩住轮子,拧紧瓶盖,抬头看向箱子的主人。
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扎得很利落。女生一手扶着失去平衡的箱子,另一只手里夹着录取通知书。她没看轮子,先看许野胸前的红工牌。
“机电学院往哪边走?”
“你箱子坏了。”
“我知道。”
“再拖二十米,底板也得磨穿。”
女生停了两秒:“所以机电学院往哪边走?”
许野指了指左边,又蹲下去捡轮子。
轮轴没断,塑料卡扣裂了。他从迎新桌底下摸出两根扎带,穿过轮座,拿钳子一收。轮子被勒回原位,多出的扎带支棱着,确实不怎么好看。
女生试着拖了两步。
箱子没歪。
“能撑多久?”
“运气好,撑到宿舍。运气不好——”
许野拿钳子剪掉扎带头:“撑到前面复印店。”
她低头看着那两圈黑扎带:“你们学校的维修风格挺直接。”
“我不是维修的。”
“看出来了。”
沈知微又拉了一下箱子。轮子转动时有点涩,每一圈都会发出很小的咔声,但至少不用扛着走。
“你经常修这个?”
“第一次。”
她的手停在拉杆上:“那你刚才说得那么肯定?”
“轮座跟小推车差不多。我家收废品,坏轮子见得多。”
许野说完,把钳子丢回桌下。沈知微没露出同情,也没客气地夸他手巧,只重新看了看那两根扎带。
“那我收回半句。”
“哪半句?”
“不只是直接。还有点经验。”
许野把轮子留下的泥在纸箱边蹭掉。要不是这姑娘问路时正好站在他桌前,他也懒得管。可一个还能用的轮子在脚边滚着,他不捡,浑身不舒服。
“沈知微?”
隔壁迎新棚里有人喊了一声。
女生回头。
一名抱着文件夹的老师朝她招手:“新生代表彩排提前了,你先来试一下话筒。”
沈知微应了一声,拖着箱子往临时搭起的小台子走。走出几步,她又回来,把一小包纸巾放在许野桌上。
“谢谢。”
“不用,学校扎带。”
“纸也是学校的。”
她说完就走了。
许野看了看纸巾包装。右下角印着学校后勤处的蓝章。
还真是。
“许野。”
唐晚从一摞报到表后探出头,“你又跑去修什么了?”
“没跑,东西自己滚过来的。”
“工牌翻过来。老师十点查岗,你这三天要是再擅自离位,常驻岗就别想了。”
许野把反着的工牌扳正。
三天,三百六十块,管一顿午饭。钱不算多,后面那个学期常驻岗才是正经东西。
他问:“现在几点?”
“九点五十七。”
许野坐直了。
小台子那边响起刺耳的啸叫。沈知微握着话筒站在背景板前,老师让她把开场白再来一次。棚里没多少人,可附近几排家长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她把折成四折的稿子展开,先抹平左上角,再去压右下角。纸张早就平了,她还是又压了一遍。
“不用背,照着读就行。”老师在台下提醒。
沈知微点头,手指捏住话筒。指节压得发白。
“各位老师、同学,上午——”
她卡了一下。
不明显。沈知微把话筒往下挪了半寸,重新开口。
许野却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她指缝里掉了下来。
透明的,薄得跟碎玻璃差不多。
它落在台边,被一个搬纸箱的志愿者踩了过去。鞋底没有发出声,那人也没低头。
许野盯了几秒。
又有一片从沈知微的袖口滑下,碰到地面,两片东西无声地合在一起,亮了一下。
“看什么呢?”唐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地上有东西。”
“有东西就待会儿扫。九点五十九了。”
许野没动。
台上的沈知微读得越来越稳。那块碎片却沿着地面滑下来,停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旁边人来人往。鞋子、拉杆箱、装宣传册的小推车,全从它上面穿了过去。
不是压过去。
是穿过去。
“一分钟。”许野摘下工牌,“我马上回来。”
“许野!”
他已经绕出桌子。
那东西躺在一只行李箱旁边。许野蹲下,先用指尖碰了一下。
一个家长把宿舍分布图递到他脸边:“同学,七号楼是不是往这边?”
“前面右转,过食堂再问一次。”
“那你带我们过去吧,我们找半天了。”
“我现在也在找东西。”
许野说话时没抬头。那家长嘀咕着走了,拖在身后的箱子从碎片正中穿过。
冰得他手指发麻。
碎片却没有穿过他的手。它贴上来,顺着指腹钻进掌心,只剩一道细细的凉意。
许野猛地缩手,胳膊碰倒了台边的记号笔。
笔往下掉。
掉到桌沿下方时,它停了一下。
不到半秒。
许野伸手接住。
周围没人看见。唐晚正隔着人群朝他瞪眼,嘴形大概是在说“回来”。
许野把笔放回桌上,掌心那点凉意还在往骨头缝里钻。
台上的彩排结束了。
沈知微把话筒交给老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迎新棚顶上的横幅啪地响了一声。
风从广场另一头压过来,几张报到表飞上半空。家长们忙着按箱子,没人注意背景板上方的金属横梁歪了半寸。
许野看见了。
固定横梁的卡扣已经弹开,黑色帆布兜住风,整根梁朝台下栽下来。下面有个小男孩,正蹲着捡被吹走的气球。
“让开!”
许野冲过去。
老师抬头时,横梁已经越过背景板顶沿,朝小男孩砸去。
许野抬起右手。
掌心的凉意一下被抽空。
金属横梁停在半空。
三秒。
第一秒,台下的人还在抬头。
第二秒,许野拽住小男孩的胳膊,把人往外拖。
第三秒,他听见右侧又响了一声。
不是横梁。
是被他漏掉的支撑杆。
支撑杆擦着背景板倒下,正砸向被电线绊住的老师。许野来不及回头,一道人影从台边折回来,先推开老师,再抱着头往旁边滚。
是沈知微。
她原本已经跟着其他人退到了台阶下,不知什么时候又冲了回来。支撑杆擦过她的手肘,校服似的白衬衫被划开一道口子。
横梁重新下坠。
哐当一声,砸在空地上。支撑杆跟着落下,压扁了沈知微那只刚修好的行李箱。
广场安静了一拍,哭声、喊声和塑料棚布的拍打声一块涌上来。
唐晚先把小男孩接过去,问了两遍名字。老师撑着台沿站起来,手臂能动,人也清醒。有人打了校医院电话,更多的人举着手机围到警戒线外。
许野想去扶背景板,被唐晚喝住:“别碰!现在谁都别动现场。”
许野松开小男孩。手还在抖,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掌心冷得没缓过来。
沈知微从地上坐起,手肘蹭破了一块。她没看箱子,先看了眼横梁落下的位置,又看向许野。
“你刚才做了什么?”
“救人。”
“我看见了。”
唐晚挤进人群,一把抓住许野的工牌:“谁让你离岗的?还有这棚架,你碰过没有?”
“没有。”
“老师刚过来查岗,你人不在。现在又出了事故。”她手里还攥着签到表,“先把工牌给我,岗暂停,等学院查完再说。”
许野看着那张表,没争。他把挂绳从脖子上摘下来。
三百六十块,午饭,还有后面的常驻岗。
这下全悬了。
“棚架不是他弄倒的。”沈知微站起来。
唐晚转头:“你看见了?”
“看见一部分。”
她拍掉裤腿上的灰,走到许野面前。离得近了,许野才发现她右手也在抖,只是一直攥着衣角,别人看不出来。
沈知微没有替他解释横梁为什么会停。
她盯住他的右手。
“摊开。”
“什么?”
“我上台前,手心一直在出汗。”
“现在好了?”
“横梁掉下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她看了眼被压扁的行李箱,“这不叫好了。”
许野把右手插进口袋:“你的箱子在那边。”
“我说的不是箱子。”
沈知微往前半步。
“同学,你刚才从地上捡的,是不是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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