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拿出来。”
沈知微没有去看自己那只被压扁的行李箱。
许野把手插得更深:“你这话容易让人误会。”
“刚才我上台,你一直盯着我脚边。后来你跑过去蹲了一次,碰倒的记号笔在半空停了半秒。”
“你在台上还能看见这个?”
“本来不想看台下。”
她答得太快,说完才抿住嘴。
许野看了眼她被擦破的手肘:“先去校医院。”
“横梁掉下来以前,你又伸了一次右手。”沈知微没接他的话,“两次都一样。你碰了什么,什么就停。”
“第二次隔了十几米。”
“所以我才问你。”
旁边有人抬着折叠围栏过来。唐晚正忙着把围观的人往警戒线外赶,没空听他们说什么。
许野松了松攥在口袋里的右手。
掌心的凉意又回来了。
比刚捡到时弱一点,顺着掌纹来回游。许野低头看去,皮肤下面埋着一道透明的细痕。太阳一照,像手里扎进了一小片玻璃。
“你能看见吗?”他问。
沈知微的视线落在他掌心:“只能看见一道白印。”
“那不一定是你的东西。”
“我刚才不怕死。”
“也可能是反应慢。”
“我现在也不怕。”
她说这句话时,身后有人搬开压扁的箱子。箱盖裂了,衣服和一只保温杯从缝里挤出来。沈知微只回头看了一眼。
许野没再顶。
她不是胆子一下变大了。至少,一个人看见自己的全部行李报废,不该跟看见别人家的纸箱一样平静。
“跟我来。”
许野绕到迎新棚后面。那里堆着没拆封的矿泉水和宣传册,背景板把人群的视线挡住了大半。
“手。”
沈知微把右手递给他。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不是让你牵。”许野说。
“我也没打算让你牵。”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快点。”
许野试着把那道凉意往指尖推。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可念头刚动,埋在掌纹里的透明细痕便浮了出来。先是一个尖角,再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安静地躺在他手上。
沈知微这次看见了。
“就是这个。”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
“它从我手里掉下来的。”她伸手去拿,“这点还用认识?”
指尖碰到碎片。
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微的手指从碎片中间穿了过去,碰到许野掌心。她收回手,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许野把碎片翻过来,按向她的手腕。
凉意穿过她的皮肤,落回他掌心。
“你松手。”沈知微说。
“我没抓。”
“我是说放到地上。”
许野松开五指。
碎片没有掉。它往下沉了半寸,重新没进他的掌纹。
两人盯着那只手,谁也没开口。
沈知微先问:“你用了几次?”
“算上那支笔,两次。”
“每用一次,我会少什么?”
“不知道。”
“能用多少次?”
“也不知道。”
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擦伤:“你拿了我的东西,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拿来挡横梁?”
“那会儿不挡,东西就砸人了。”
“我没说你救错了。”
“听着挺像。”
沈知微把卷起的袖口又放下:“我的意思是,下次用以前告诉我。”
“横梁掉下来时,我先给你打申请?”
“来不及可以不说。来得及的时候,别替我决定。”
许野看了她两秒:“行。”
这个字出口,沈知微才转身。她没有说谢谢,许野也没再解释救人那三秒值不值得。
“许野!”
唐晚从背景板另一头绕过来:“人在这儿。负责事故的老师要问情况,你俩先别走。”
她扫了眼两人还没收回去的手:“你们干什么呢?”
“还东西。”许野说。
沈知微把手放下:“没还成。”
唐晚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行。具体怎么没还成,我不问。”她把一张事故情况表拍到许野胸口,“有人说上午见你拿着钳子在棚架附近蹲过。你得写清楚。”
“我修的是她的箱子。”
“箱子已经压成那样,谁给你作证?”
沈知微接过话:“我。”
“你一个不够,最好有监控。”唐晚指向行政楼,“保卫处刚调了广场录像。负责开门的师傅十一点下班,现在十点五十三。”
许野把事故表折起来塞进口袋:“走。”
“校医院呢?”唐晚问。
沈知微活动了一下手肘:“破皮,不耽误。”
唐晚拎起她散在地上的保温杯,往她怀里一塞:“你觉得不耽误,不等于没事。拿完监控我带你去。”
三个人穿过迎新广场。行政楼在操场另一边,直走要绕一段施工围挡。唐晚带他们从地下停车口抄近路,刚到入口,保卫处的值班师傅已经锁门出来,骑着电动车往出口走。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坡道拐下来,连续按了两次喇叭。
沈知微听见了,却没有躲。
许野扯住她的背包肩带,把人往里带了一步。车把擦着她的袖子过去,骑手丢下一句“看路”,已经冲上坡道。
“你没听见?”许野松手。
“听见了。”
“那你站着干什么?”
“我看过距离,他刹得住。”
“刚才那根横梁,你是不是也觉得停得住?”
沈知微往坡道上看了一眼。骑手已经没影了。
“以前我不会拿这个赌。”她说。
唐晚在前面催:“还走不走?王师傅都上车了!”
沈知微抬脚跟上。这一次,她贴着墙内侧走。
“王师傅!”
唐晚喊了一声。
电动车已经过了道闸。
横杆开始往下落。
“你们等下午吧!”王师傅回头挥手,“我赶着接孙子!”
“事故监控,等不了!”
唐晚想从横杆下面钻,被许野拽住衣领。
“别卡头。”
“那你拦住他啊!”
许野掌心一冷。
正在下降的道闸杆停住了。
离地一米多,刚好能过人。
“三秒。”许野低声说。
唐晚没听清:“什么?”
沈知微已经弯腰穿了过去:“先跑。”
许野跟着钻过横杆。唐晚抱着一摞事故表落在后面,跑动时最上面的文件夹滑了下来。
“许野,接一下!”
许野回头,抬手。
文件夹没停。
纸张砸在地上,撒得到处都是。
同一刻,道闸杆恢复下落,在许野背后咔地合上。
沈知微已经拦住电动车。她回头看了看满地的纸,又看向那根横杆。
“一次只能停一个?”
“看来是。”
唐晚蹲在地上捡表,抬头骂了一句:“你们两个能不能先说人话?”
十分钟后,三个人站在保卫处的监控屏前。
画面没有声音,角度倒很清楚。九点五十七分,许野坐在迎新桌后;九点五十九分,他离开座位,在台边蹲下;横梁出问题时,他距棚架还有十几米。
“这能证明棚架不是他碰坏的。”沈知微说。
唐晚按下暂停:“也能证明他查岗时不在。”
“离岗是为了捡东西。”
“什么东西?”
屏幕前安静下来。
许野把手插回口袋:“一支笔。”
唐晚看着他:“你自己信吗?”
“笔也在录像里。”
“行,我把原视频交上去。棚架的责任能排除,岗位能不能回来,要等老师决定。”
王师傅看了眼时间,催他们快走。出门前,他让沈知微对着手机录一段说明,证明画面中的许野没有碰过棚架。
手机镜头对准她。
沈知微没整理头发,也没问要不要重录。她把时间、位置和看见的事情一次说完,连停顿都没有。
王师傅收起手机:“新生代表就是不一样,一点不怯场。”
沈知微没接这句。
走出行政楼,她才问许野:“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比彩排强。”
“我第一次对着陌生人的手机说话,没有紧张。”
“省事了。”
“可我连装出来的紧张都没有。”
许野没出声。他右手那道凉意贴在掌心,安静得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唐晚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完消息,脚步停了。
“你们刚才说的‘东西’,不会正好长这样吧?”
屏幕上是校园墙刚发的匿名帖子。
配图里,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托着半透明碎片。形状、厚度,甚至边缘那圈发白的光,都和许野掌心里的东西一样。
帖子只有两行字。
【高价收购:最近从人身上掉下来的玻璃片。】
【完整品一万元起,不问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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