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野抓起手机冲出教室。
后门外没人。
走廊左边是楼梯,右边通向连廊。班会刚散,楼道里全是抱着新生手册的人,白衬衫、黑短袖、志愿者红马甲挤在一起,谁都可能是照片里门外那道影子。
“左边。”沈知微追出来。
“为什么?”
“右边的人刚从连廊过来,手里都拿着书。”
两人往楼梯口跑。
许野的手机又振了一下。
【方向错了。】
他停住。
沈知微也看见了:“回去。”
两人转向连廊。还没跑出几步,第三条消息到了。
【还是错。】
许野回头看教室。
窗户开着,最后几名学生正往外走。罗浩抱着一摞新生手册,被唐晚催得直加快脚步。讲台底下、前后门旁边,都没有藏人的位置。
“他在耍我们。”许野说。
“也可能根本不在这一层。”沈知微拿过手机,放大那张照片,“照片隔着门玻璃拍的,不代表拍照的人当时站在门外。手机可以提前放在那儿。”
“能定时给我们发消息?”
“也能远程看。”
他指了指连廊:“你往那边走,我下楼。别拿手机。”
“试他看的是人,还是这部手机?”
“嗯。”
沈知微把自己的手机也塞进许野外套口袋,转身向连廊走。许野留在原地,盯着灰掉的聊天框。
二十秒后,沈知微从连廊口探出头:“有吗?”
“没有。”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他想发就发,不想发就不发。”
许野把手机还她:“至少证明他不怕我们知道有人在看。”
一个真怕暴露的人,不会连续两次替他们纠正方向。对方把追查当成了测试。
许野走回后门。窄玻璃外侧没有胶痕,门框上也没夹着东西。他蹲下检查地面,只有一串被鞋底拖开的粉笔灰。
手机从他指间滑了出去。
楼梯就在旁边。手机磕上第一阶,翻着面往下掉。
许野右手掌纹发热。
手机在台阶边停了半拍。
他弯腰捞住。
沈知微看了眼他的手:“边角料挺实用。”
“摔坏了更实用,能换新的。”
“你舍得?”
“不舍得。”
许野把手机壳按紧。屏幕上的聊天框已经变灰,匿名账号显示不存在,之前的收购帖也被校园墙删除了。
“跑得挺快。”
“不是跑。”沈知微说,“他一直知道我们会看到什么。”
唐晚从教室里出来,手上还抱着电脑:“你俩又丢什么了?”
“手机。”许野说。
“找到了?”
“找到了。”
“那别堵消防通道。还有你,明天七点四十,工牌自己来领。”
唐晚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上午监控、下午静电,你们最好别给我弄出晚上的第三件事。”
许野问:“这层走廊有监控吗?”
“有,坏了半个月。报修单在我电脑里躺着。”
“还真有第三件。”
唐晚看了看两人,又看向教室后门:“你问监控,不是为了找手机吧?”
许野没答。
“不想说可以。”唐晚把电脑换到另一只手,“但有人跟着你们,或者有人拿上午的视频找麻烦,先告诉我。学校处理不了超自然现象,处理骚扰还是有流程的。”
沈知微问:“你怎么知道是上午的视频?”
“棚架事故半天上了三个群。你们一起冲出教室,还能是为了食堂打折?”
唐晚从电脑包里抽出一张便签,写下保卫处值班电话递给许野。
“今晚再收到东西,保留截图,别约人见面。”
“许野。”唐晚指着楼梯,“回宿舍。”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沈知微住东区,许野的三零七在西区,中间隔着一个操场。
“别再回那个账号。”她说。
“已经没了。”
“换号也别回。”
“你管得挺宽。”
“我的能力刚被人报过价。”沈知微把受伤的手肘往他面前抬了抬,“我有售后意见。”
“行。有新消息先截图。”
“你也一样。”
许野回到三零七时,天已经擦黑。
宿舍门开着,两卷凉席横在过道上。空调只吹风不制冷,墙上的小风扇转一下响一声,桌面还有上一届没撕干净的课程表胶印。
罗浩坐在下铺,手机架在纸箱上。上午卖剩的挂锁、插线板和驱蚊液摆成一排,背后夹着一盏白得晃眼的补光灯。
“欢迎来到江城职业技术学院男生宿舍。”他对着镜头说,“现在是开学第一天宿舍改造,预算五十,目标五星。”
屏幕右上角显示在线六人。
许野从镜头边绕过去。
“哎,救人哥回来了。”罗浩把手机转向他,“大家上午看过棚架那个视频吧?真人,活的,我上铺。”
许野抓住手机支架,转回墙面:“拍宿舍可以,别拍我。”
“行,不拍脸。”
“声音也别录。”
“要求挺多。”
罗浩把镜头重新对准桌面。直播间人数却从六跳到十九,评论开始往上滚。
他拿起硬纸板挡出一条边界:“右边是我铺位,随便看;左边是室友私人区域。”
【主播自己先把镜头转过去的。】
“我错了,我改。”罗浩把支架向右挪了半个手掌,“人不愿意上镜,总不能按着他给你们看。”
许野把凉席抖开。十块五买来的东西窄了一截,床头对齐,床尾就会露出一块木板。
“你早知道尺寸不对?”
“老板说误差三厘米。”罗浩对着镜头纠正,“事实证明老板的尺子也是拼单买的。”
“退吗?”
“来回公交费都够再买一张。你先用,明天我去谈补偿。”
“你谈得下来?”
“谈不下来就坐他门口直播。”
【救人那个真是你室友?】
【让他讲讲横梁怎么停的。】
【主播又开始编了。】
罗浩瞄着人数,手指在手机边沿敲了两下。
“本人不愿意出镜,咱尊重隐私。横梁的事学校已经发说明,设备故障,没那么玄乎。”
许野正往床板上铺凉席,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下。
罗浩没拿他继续炒。
“十二块的凉席,实际成交十块五。质量怎么样?”罗浩把镜头拉近,“有毛刺,尺寸还短五厘米。避雷,别买。”
评论区有人发了一串笑脸。
【罗大嘴还是这么能吹。】
【高中卖班服赔钱的也是你吧?】
【不是说五千粉吗,怎么才二十个人?】
罗浩的耳朵一下红了。他把挂锁拿起来,又放下,包装袋被捏得咔咔响。
“新号,老粉还没迁过来。”
这句话刚出口,屏幕下方又挤出一条评论。
【高三运动会收了全班饮料钱,最后买的也是临期货。】
【赚了多少?】
罗浩伸手去点那几个人的头像,手指悬在拉黑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他清楚这些人是来拆台的,也清楚在线人数正靠他们往上涨。
“饮料每瓶便宜四毛,一共多了十六块。”他对着屏幕说,“当天买冰块花了十二,剩下四块在班费里。不信去问班长。”
“我靠这口饭吃,账记不清还卖什么东西。”
他说得很快,脖子也红了。镜头外的右手却一直扣着纸箱封口,一层硬纸被抠起了毛边。
【哪个老粉?被你卖假球鞋拉黑的那批?】
在线人数涨到三十一。
罗浩盯着那条评论。宿舍里只有风扇一顿一顿地响,连隔壁打游戏的叫骂声都显得远了。
许野从床梯上下来:“不想播就关。”
“谁说不想播?”
“你包装袋快捏破了。”
罗浩松开手,指节上全是压出来的红印。他把补光灯调亮一档,脸上的红反而慢慢退了。
“班服是赔过,假球鞋没卖过。要真卖过,你把订单贴出来,我现场退十倍。”
【急了。】
“不急。”罗浩咧开嘴,“三十一位家人也是家人。来,今天直播间第一单,八块钱挂锁,谁下单我亲自送到宿舍。”
一块暗红色的东西从他衣领里滑了出来。
落在拖鞋旁边。
许野看见了。
形状比沈知微那块更圆,边缘发着热。罗浩的拖鞋从上面踩过去,鞋底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右边床脚,红色。别让别人先捡。】
罗浩还在对着镜头喊:“不买也没事,点个关注。等我粉丝过五千,今天在直播间骂我的,一人送一把锁。”
他耳朵已经不红了。
评论越难听,他笑得越自然。
刚才那几个老同学还没停。
【上次同学聚会谁吹牛说认识校长?】
【罗老板,先把借我的二十还了。】
罗浩把第二条评论置顶:“借钱那位把收款码私发。二十块拖到现在是我忘了,该还。第一条没证据,校长我今天刚在台上见过,确实不认识。”
直播间里刷出一排“脸皮厚”。
“厚点好。”罗浩拍了拍自己的脸,“薄脸皮能当饭吃?你们负责骂,我负责把锁卖出去。今晚卖十把,明天我请宿舍喝汽水。”
许野盯着他。
不是硬撑。
碎片掉落前,罗浩还会避开镜头,抠烂纸箱角。现在旧事被翻出来,他连被人当众讨债都像在核对订单。
许野把凉席往床内推了推,遮住右侧床脚的一角。
暗红碎片仍露在外面。
他又拿起纸箱,装作整理行李,将箱子移到镜头与碎片之间。
屏幕上的灰色评论消失了。
下一秒,同一个账号重新发言。
【挡不住。】
许野没捡,抬头。
摄像头正对着他,也正对着罗浩脚边那块碎片。
“罗浩。”
“等会儿,来单了?”
“你是不是也掉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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