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一万。你手里那块，五万。】
许野盯着手机，先把聊天框往上翻了一遍。
十分钟前，他只给校园墙帖子里的账号发过一句话。
【你收这个做什么？】
没发照片，没说颜色，更没提三秒钟。
对方第二条消息已经跟了过来。
【透明，能停住下落物三秒。没用坏的话，五万。】
“他看见了。”
沈知微坐在校医院走廊另一头，手肘缠了两圈纱布。她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许野。
“也可能一直在现场。”
“现场那么多人。”
“可只有一个人开价。”
许野退出聊天框。五万元，够他把一年的助学贷款先填上，还能剩下一笔生活费。三百六十块的迎新岗跟它摆在一起，连零头都算不上。
沈知微问：“想卖吗？”
“想过。”
“多久？”
“三秒。”
她看着他。
“行，五秒。”许野把手机揣回口袋，“现在不卖。”
“因为还不够贵？”
“因为它过不了你的手。真拿去交易，买家怎么拿，我也不知道。”
沈知微点了下头：“理由不怎么好听，至少是真的。”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计算器，输入五万，又除以四十八。
“一个月一千零四十一。”她把屏幕转过去，“按大学四年算，够我每个月多这一笔生活费。”
“你也想卖？”
“想过。”
“多久？”
“比你多两秒。”
沈知微关掉计算器：“但我刚才差点站着让电动车撞。再这样下去，五万可能不够付医药费。”
“所以先想办法还。”
“要是还不回去呢？”
许野隔着口袋按了按右手：“那就让他继续加价。”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是在开玩笑，才移开视线。
下午两点，新生班会。
许野到教室时，后排只剩一个空位。旁边的男生穿着印有篮球队徽的黑短袖，一只脚踩着纸箱，另一只脚勾着两卷凉席。
“许野？”
“你认识我？”
“宿舍群里看过头像。我叫罗浩，三零七，你下铺。”他把占座的书包拎起来，“凉席给你带了，十二块，转我十二就行。跑腿费算新室友情。”
“超市不是卖十块？”
“那两块是我砍价失败的精神损失。”
许野坐下：“给你十块五。”
“成交。你这人有前途。”
罗浩收钱很快，转头又从纸箱里翻出一把挂锁：“宿舍柜子锁，校园超市同款，八块。”
“不要。”
“防君子不防小人，开学必备。”
“我下铺就是你，锁防谁？”
罗浩把挂锁放了回去：“咱们寝室的信任建立得也太快了。行，晚上你丢东西别赖我。”
“我一般只捡。”
“那更得防你。”
罗浩刚收完转账，沈知微从前门进来。她仍穿着上午那件白衬衫，破开的袖口卷到纱布上方。教室里有人认出事故视频中的人，视线跟着她一路移到第一排。
罗浩压低声音：“你俩认识？”
“箱子认识。”
“什么箱子？”
“现在是废铁那个。”
罗浩还想问，唐晚已经抱着电脑走上讲台。她把投影接好，先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唐晚，二年级班助。以后临时班务找我，正式请假找辅导员，别把顺序弄反。”
教室里笑了几声。
辅导员随后进门，没有先点名，而是把上午的监控截图投到屏幕上。
第一张是横梁倾斜前的全景，第二张截到许野冲向台下，第三张只剩倒下的背景板。后排有人把上午传过的视频重新翻出来，对着截图比角度。
“网上有不少说法，有人说设备故障，也有人说学生擅自拆装。”辅导员关掉教室里的讨论声，“别拿十五秒视频替学校出事故结论。该查设备查设备，该认离岗认离岗，两件事分开。”
“棚架事故已经初步查清。设备卡扣失效，跟在场学生无关。许野离开岗位违反考核要求，但救人属实，迎新岗恢复，记一次离岗，扣对应工时。”
前排有人回头找许野。两个上午就在现场的学生认出他，小声说了句“就是那个冲过去的”。
唐晚站在电脑旁补充：“工牌班会后领。明天七点四十到岗，不许迟到，也别再随手修东西。”
“坏了也不修？”许野问。
“先报备。”
“等报备完，轮子都滚到宿舍了。”
“那就先把轮子扣下，人在岗位上待着。”
教室里又笑起来。唐晚瞪了他一眼，没再接。
罗浩用胳膊撞了许野一下：“上午停住横梁那个是你？群里说视频被处理过。”
“先听。”
“你真停了？”
“闭嘴。”
许野看向第一排。
沈知微正把事故说明放在桌上。班会前，两人商量过一次：她重新站到台前，许野再试着把碎片推出去。碎片是在台上掉的，或许回去也需要同样的地方。
想法很粗，但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辅导员叫到沈知微的名字。
她拿着说明上台。
“上午十点左右，我在迎新台参加彩排……”
语速平稳，没有卡顿。
许野把右手压在桌沿下。掌心里的碎片浮出来一点，凉意聚在指尖。他照约定抬了一下左手。
这是他们定好的信号。
沈知微看见了，继续往下念。
许野试着把碎片往她的方向推。
讲台上的事故说明从沈知微指间滑了下来。
纸停在半空。
正好三秒。
教室里的笑声和翻书声全没了。四十多双眼睛盯着那张悬在沈知微膝边的纸。
第一排有人伸手去接，手指还没碰到，旁边同学就把他拽了回来。
“别动，拍视频呢？”
“投影特效吧？”
“一张纸怎么做特效？”
辅导员从座位上站起来。唐晚也离开电脑，往讲台走了两步。
许野立刻收手。
晚了。
稿纸重新落地，沈知微弯腰捡起。她看向后排，目光在许野右手上停了一拍。
“纸卡到什么了？”辅导员问。
沈知微捏了捏纸角：“可能是静电。”
“静电能悬三秒？”罗浩在后排说。
许野踩了他鞋尖一下。
罗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把“重新上台”猜成了归还条件。结果碎片没有回去，只当着全班的面又发动了一次。
讲台上，沈知微没有继续念原稿。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到一旁。
“上午横梁掉下来的时候，我不是一开始就去救人。”
辅导员抬起头。
“我先退了一步。”她说，“那时候我很害怕。怕被砸，怕自己做错，也怕所有人看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教室里没人接话。
沈知微捏着讲台边缘。许野第一次看见她的指尖重新泛白。
“后来我看见老师被电线绊住，才折回去。上午提交说明时，我删掉了前面那一步，只留下自己救人的部分。”
她停了一次，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现在补上。”
许野掌心猛地刺痛。
透明碎片从掌纹里退出来。没有往地上掉，而是穿过两排课桌，贴上沈知微按在讲台上的手。
她的声音断了。
窗外有人拍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沈知微站在台上，肩背绷得很直，额角却冒出一层汗。
紧张回来了。
她没有去拿那张准备好的说明。
“我能证明许野没有碰过棚架。”沈知微看着辅导员，“也能证明他离岗以后救了人。其他的，我说完了。”
辅导员安静片刻，点头让她回座位。
教室里的掌声没整齐起来。前排先响了两下，后面才有人跟着拍。沈知微走下讲台时，脚步比上台慢，经过许野身边也没看他。
班会结束，罗浩被唐晚叫去搬新生手册。教室很快空了。
沈知微从讲台上拿了一截断粉笔，走到许野桌前。
“说好只是还东西。”
“我没打算让纸停。”
“但你猜错了。”
“对。”
许野认得很快，沈知微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没接上。
“还有，”许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桌面，“非紧急使用要告诉你。这次我以为只是还东西，还是把能力带出来了。”
“所以？”
“这次算我没守约。”
沈知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敲了下桌沿：“记着。下次再犯，我先把你停三秒。”
她把粉笔举到两人中间，松手。
粉笔停住。
三秒后，落在许野摊开的手里。
“回来了。”沈知微说。
许野翻过右手。完整碎片已经不见，只剩掌纹中一小截白线。他拿起那截粉笔，又松开。
粉笔往下落，在碰到掌心前顿了半拍。
连一秒都不到。
“没还干净。”沈知微看见了。
“应该算损耗。”
“你们家收废品，还给自己留边角料？”
“这回真不是故意的。”
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
还是那个匿名账号。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拍摄位置在教室后门外，隔着门上那块窄玻璃，正好能看见沈知微松开粉笔，也能看见许野伸出的右手。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五万报价取消。你已经把东西还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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