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开张第三天,朱楌刚把灶点上,喜子就一头撞进来,脸色煞白:“王爷,出事了!小顺子让司膳房的李公公扣下了,说他偷银子,要打板子!”
朱楌手一停:“小顺子?哪个小顺子?”
“就是前天跟着孙总管来学炒饭那个,您还夸他手巧来着!”
朱楌想起来了。是个瘦瘦小小的太监,十四五岁,眼睛挺亮,学炒饭的时候,颠勺学得有模有样。他当时说了一句:“手挺巧。”那孩子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整天没敢抬头。
“走,看看去。”朱楌把围裙解下来,大步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问喜子:“小顺子平时人怎么样?”
“老实!”喜子急道,“他连只蚂蚁都不敢踩,偷银子?打死小的都不信!”
朱楌点点头,没再说话。
司膳房在御膳房西边,这会儿已经围了一圈人。小顺子跪在地上,脸白得没有血色,面前站着司膳房管事李公公,一个干瘦的老太监,手里捏着一块碎银锞子,举得高高的:
“大伙儿都看看!这银子,是从他屋里搜出来的!昨儿夜里,有人亲眼看见他从司膳房出来,贼眉鼠眼的,不是他偷的,是谁偷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小顺子那孩子,平时挺老实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悬,李公公可是司膳房的老人了……”
“李公公!”小顺子声音发抖,“小的真没偷!小的昨夜是去了司膳房,可小的就……就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没进去?没进去你大半夜跑去司膳房门口站着?糊弄谁呢!”
“小的……小的是去……”
“是什么?说啊!”
小顺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
朱楌拨开人群走进去,蹲在他面前:“小顺子,你昨夜去司膳房干什么?”
小顺子抬头看见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王爷……小的昨夜,是去给喜子哥送汤圆的。喜子哥说他娘以前冬至给他煮汤圆,他想家了……小的在厨房偷偷煮了一碗,想着趁热给他送去,路过司膳房门口,被李公公瞧见了……”
“汤圆呢?”
“送到喜子哥屋里了,他吃了。”
朱楌转头看喜子:“喜子,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喜子眼圈都红了:“是真的!王爷,那碗汤圆还是热的,小的吃得干干净净!碗还在小的屋里放着呢!”
李公公冷笑:“一碗汤圆?谁知道他是不是借着送汤圆的由头,进去偷银子!”
朱楌站起来,看着李公公:“李公公,你说有人看见他从司膳房出来。谁看见的?”
李公公一噎:“……自然是老夫亲眼看见的。”
“那好。”朱楌说,“你说他偷了银子。银子呢?”
“这不就是!”李公公举起手里的碎银锞子,“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
朱楌看了看那半块银锞子,又看了看小顺子,笑了。
“李公公,”他说,“你搜他屋子,搜出半块银子。那司膳房的账上,丢了多少?”
李公公眼皮跳了一下:“……不多,就……就二两。”
“二两?”朱楌说,“那好办。来人,把司膳房的账本拿来,对一对。丢了多少,什么时候丢的,谁经的手,一笔一笔对。”
朱楌没理他,看着小顺子:“你煮汤圆,用的什么馅?”
“黑芝麻。”小顺子抽抽搭搭,“喜子哥爱吃甜的……小的还多放了一勺糖。”
朱楌转头看喜子:“他说得对不对?”
喜子使劲点头:“对!甜得齁嗓子!”
李公公的脸色变了:“王爷!这……这账本是要呈给内务府的,您一个王爷,查这个,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我说了算。”朱楌看着他,“李公公,你方才说,亲眼看见他大半夜从司膳房出来。那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没拿东西?”
李公公:“……没、没拿。”
“没拿东西,他进去偷了二两银子,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朱楌慢悠悠地说,“那他银子藏哪儿了?裤裆里?”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公公的脸涨成猪肝色:“老夫……老夫年纪大了,许是看岔了……”
“看岔了?”朱楌点点头,“那银子,你怎么解释?他屋里搜出来的,你说是他偷的。可我方才问了,那半块银锞子,是前年铸的老样式,司膳房今年的份例,全是新铸的。这老银子,打哪儿来的?”
李公公脑门上渗出汗珠子。
人群里有人嘀咕:“对啊……今年份例都是新银子,哪儿来的老样式……”
朱楌蹲下来,看着李公公的眼睛:“李公公,我最后问你一遍。这银子,是你塞到他床底下的,还是你偷了司膳房的银子,顺手栽到他头上的?”
李公公腿一软,扑通跪下了:“王爷!王爷饶命!是老夫……是老夫一时糊涂!老夫欠了赌债,手头紧,就……就拿了库里的银子,想着没人知道……看见这小子夜里路过,就想着……栽给他……”
人群哗然。
账房先生来得很快,捧着厚厚的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到三月那页,手停了:“王、王爷……三月初九,库房支出一栏,记的是‘修缮灶具,银二两’,可……这后面没有管事的签押。”
“也就是说,这二两银子,账上记了,人没签。”朱楌说,“银子进了谁的腰包,李公公,你心里没数?”
李公公瘫在地上,哭天抢地地被拖走了。
小顺子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朱楌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行了,没事了。”
“王爷……”小顺子眼泪汪汪的,“小的……小的真没偷……”
“我知道。”朱楌说,“你手这么巧,想偷东西,早偷了,还用等今天?”
小顺子破涕为笑。他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又赶紧擦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朱楌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手,手指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手怎么冻成这样?”
“小的……小的冬天在井边洗菜……”
“明儿个别洗了。”朱楌说,“来食堂帮忙。先把这双手养好。”
小顺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一个王爷,为一个偷东西的小太监出头,还把人家安排到自己食堂里干活——这事儿,搁在哪个府邸,都是天方夜谭。
有人小声说:“这王爷……怎么跟别的不一样?”
朱楌没听见。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儿个食堂上汤圆。小顺子,你手艺好,掌勺。”
小顺子站在原地,眼泪又下来了。他抹了把脸,冲朱楌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头:“谢王爷!”
朱楌摆摆手,没回头。身后传来小顺子磕头的声音,咚咚的。
朱楌叹了口气,心想:这宫里,连磕头都磕得这么实在。
食堂门口,喜子搓着手迎上来,眼圈还红着:“王爷,您怎么知道那银子是老样式的?”
“我瞎猜的。”朱楌说,“我看他心虚,赌一把。赌赢了。”
喜子:“……”
“再说了,”朱楌把围裙重新系上,“他一个管库房的,偷银子不挑新钱偷,偷半块旧锞子,脑子得有多不清醒。他要真这么笨,也当不上管事。”
喜子想了想,觉得王爷说得挺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傍晚,小顺子蹲在食堂门口择菜,冻裂的手指头笨拙地掐着菜根。朱楌走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一小罐猪油膏:“抹上。明儿个还你一副好手。”
小顺子捧着那罐猪油膏,半天没说出话。
他低头,把那罐子贴在心口,像揣着什么宝贝。
晚上,小顺子躺在通铺上,把那罐猪油膏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小太监问他:“顺子,王爷真让你去食堂?”
“嗯。”
“那可是御膳房边上的地方,天天能闻见皇上吃饭的味儿……”
小顺子没说话。他把猪油膏往怀里拢了拢,咧嘴笑了。
那一夜,食堂门口的火灶边,多了个小太监的影子——小顺子说什么也不肯走,蹲在灶台边,把明儿个要用的碗筷,擦了又擦。
远处宫墙的拐角,两个穿便服的人影站了许久,其中一个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王爷为小太监出头,赐猪油膏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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