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开在御膳房边上，三间屋，门脸不大。
朱楌亲自看着人收拾了两天，墙刷了，灶砌了，案板换了新的。喜子不知道从哪淘来一块匾，请人写了三个字——“快乐食堂”，往门上一挂，歪歪扭扭的，跟闹着玩似的。
朱楌看了看，乐了：“行，就它了。”
喜子挠头：“王爷，这匾……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
“太不像王爷开的。”
朱楌：“像不像的，饭好吃就行。再说了，人家御膳房那叫御膳，咱这叫食堂，接地气，懂不？”
喜子半懂不懂地点头。
开张头天夜里，朱楌熬到后半夜，把“快乐饭”的方子默写了两遍：糯米两斤，咸肉八两，笋干一把，蛋四枚，猪油三勺，火候口诀写在旁边——“大火爆香，中火入味，起锅前撒一把葱花，多一息都嫌老”。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添了一句：“盐少放，快乐不咸。”
开张那天，风和日丽。
辰时，食堂门口支起大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朱楌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昨夜泡好的糯米、切好的咸肉丁、泡发的笋干，一样一样码在案板上。
喜子站在门口，踮着脚往外看。看了半天，回来说：“王爷，没人来。”
“不急。”朱楌说，“还没到饭点。”
巳时，还是没人。
喜子急了：“王爷，要不……小的去请几位大人？”
“请什么。”朱楌头也不抬，“上赶着不是买卖。饭好了，香味自己会去请人。”
他说的没错。可香味飘到一半，就被宫墙挡住了。
午时，门口总算来了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户部侍郎赵大人，身后跟着两个同僚，还有两个书吏。赵大人背着手，慢悠悠踱进食堂，左右看了看，笑道：“王爷这食堂，收拾得倒是齐整。”
“赵大人。”朱楌抬眼，“下朝了？坐，饭马上好。”
赵大人不坐。他绕着灶台转了一圈，看了看案板上的食材，又看了看那口大锅，笑眯眯的：“本官听说王爷的手艺了得，特来见识见识。”
他身后两个同僚交换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一个王爷，能做出什么好饭来？怕不是把御膳房的菜热一热，端出来糊弄人。
朱楌没接话。他掀开锅盖，把蒸好的糯米饭倒进大铁锅，加了猪油，大火翻炒。咸肉丁先下锅，煸出油脂，滋滋作响；笋干跟着下去，吸饱了肉香；最后是蛋液，沿着锅边淋下去，转瞬凝成金黄的蛋丝。
锅铲翻飞，饭粒在锅里跳。
赵大人不说话了。
他身后那两个同僚也不交换眼色了。三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锅饭，鼻子一抽一抽的。
“好了。”朱楌盛了一碗，往赵大人面前一递，“赵大人，头一碗，给您。”
赵大人看着那碗饭。饭粒油亮，裹着蛋丝，咸肉丁泛着琥珀色的光，笋干点缀其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咽了口唾沫，接过来，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食堂里静了。
赵大人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他端着碗，走到长条桌前，坐下，埋头扒饭，吃得飞快，连话都顾不上说。
一碗见了底。他端着空碗站起来，看了朱楌半天，憋出一句：“王爷，您这饭……”他顿了顿，“比我家里做的都好吃。”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他一个户部侍郎，在一个王爷的食堂里，夸人家的饭比他家厨子做的好吃。
他那两个同僚面面相觑：“赵大人……？”
“吃！”赵大人含糊不清地喊，“都来吃！这饭，绝了！”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周御史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那日在殿上，他被这个咸鱼王爷问得哑口无言，回去越想越气，又越想越好奇——一个王爷，能做出什么冰粉来？
他告诉自己：我是来挑刺的。
他穿着朝服，板着脸，像是被人拿刀架着脖子逼来的。他走进食堂，看也不看赵大人那桌，径直走到灶台前，把一锭银子拍在案板上：“王爷，昨儿说的冰粉，还作数吗？”
朱楌看着他，笑了：“作数。您坐，冰粉给您备着呢。”
他从灶台后头端出一碗冰粉。乳白色的，浇着琥珀色的糖霜，上头撒着几瓣桂花，凉气丝丝地往上冒。
周御史盯着那碗冰粉，没动。
“怎么？”朱楌说，“周大人怕我下毒？”
“怕你下毒？”周御史哼了一声，“老夫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冰粉入口，凉丝丝的，甜到心里。
周御史端着碗，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想：自己这半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怎么样？”朱楌问。
“……还行。”周御史放下碗，板着脸，“比老夫预想的，好一点。”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明儿个，给老夫留一碗。加桂花，多点糖。”
朱楌：“得嘞！”
他转头，看见赵大人那桌已经空了——三个人，三只空碗，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王爷，再来一碗？”
食堂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排起了队。有文官，有武将，有穿着六品官服的小吏，还有几个御膳房跑腿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队伍里有人交头接耳：“这真是王爷？”“王爷亲手炒的饭？”“乖乖，我昨儿还说王爷是废物，今儿就吃上王爷做的饭了——真香。”
喜子站在门口，嗓子都快喊哑了：“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朱楌的锅铲就没停过。一锅，两锅，三锅，炒得他胳膊都酸了。他一边炒一边想：完了，这食堂，是不是开大了？
队伍里还有个武将，五大三粗的，端着碗往前挤，嘴里喊着“王爷，先给我来一碗，我一会儿还要去校场点卯！”被两个文官齐声怼回去：“排队！”他悻悻缩回去，蹲在墙根，端着空碗等。
灶台上的火苗蹿得老高。朱楌抹了把汗，心里想：自己前世要是开个饭馆，说不定早发家了——不，发家也没用，他还是会猝死在改 bug 的路上。
傍晚，人总算是散了。
朱楌瘫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水，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喜子数着账，眉开眼笑：“王爷，今儿个卖了九十八碗，赚了……二两银子！”
“二两？”朱楌乐了，“行啊，够本了。”
孙总管带着御膳房的两个厨子，磨磨蹭蹭地凑过来：“王爷……您这火候，这手法……能不能，教教小人？”
朱楌看着他：“孙总管，那锅糊了的肉，你重做出来了没有？”
孙总管老脸一红：“做了做了，今儿个一大早就重做的……”
“那就教。”朱楌拍拍他的肩，“回头我把方子写下来，你们照着练。”
孙总管千恩万谢地走了。人群后头，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太监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朱楌认出来了——是今儿个排队买饭的小太监里，最小的那个。
“你，”他招呼了一声，“过来。”
小太监受宠若惊地小跑过来，垂着手：“王、王爷……”
“炒饭看了几回？”
“回王爷，小的看了……三回……”
“颠勺我看看。”
小太监抄起锅铲，颠了两下，有模有样。
朱楌笑了：“手挺巧。叫什么？”
“小的叫小顺子！”
“行，小顺子，明儿个跟着孙总管学。”
小顺子脸腾地红了，一整天没敢抬头。
朱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什么：“对了喜子，今儿个排队的人里，有没有生面孔？”
喜子想了想：“生面孔……有俩。穿着便服，看着不像当官的，在门口站了老半天，盯着咱这食堂看了好久。”
朱楌的动作顿了一下。
“行，知道了。”他说，“不早了，收摊。明儿个的糯米，多泡两斤。”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今儿个的事过了一遍。九十八碗，二两银子，赵大人，周御史，还有那两个生面孔。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温的。
老咸鱼慢悠悠地说：“小崽子，你今儿个，让不少人吃了顿热乎饭。”
“嗯。”
“这就是‘乐’。”老咸鱼说，“你乐，他们乐，这屋里屋外，都是乐。攒着呢。”
“攒多少了？”朱楌问。
“够你换个小菜的了。”
“就够换个小菜？”
“你以为呢。快乐这东西，得一点一点攒，攒够了，才压得住大灾大难。”
朱楌想了想：“那我多开几天食堂。”
“你倒是实在。”
朱楌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老咸鱼打了个呵欠，没再搭理他。
朱楌翻了个身，闻见自己袖子上的油烟气，混着一点桂花香。他今儿个，忙活了一整天，累，但是踏实。
快乐食堂，今儿个算是立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那朵干桂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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