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晋阳宫变
大业十三年(六一七年)五月,太原城的雨,下了三场。第一场雨里,密使到了;第二场雨里,宫人的酒端了上来;第三场雨,落在晋祠的琉璃瓦上——那是祈雨的雨,也是杀人的雨。
第一节 死局闭环——囚押、监视与兵祸
密使到太原那日,是四月末。
一队人马自潼关方向来,打着广陵的旗号,进了东门,直奔留守府。为首的是个中年宦官,姓马,面白无须,骑一匹青骢马,鞍上横着一条黄绸包裹的卷轴——圣旨,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太原城里的人都看见了。看热闹的挤在道旁,指指点点:广陵又来人了,这回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明白人咂咂嘴:好事,用得着骑马跑一千里地?坏事了,要出大事了。
留守府中门大开,李渊率僚属出迎,行的是接旨的大礼。可那宦官宣完旨,李渊却没有接——他跪着,头抵在地上,说:臣李渊,病体沉重,不能起身接旨,乞使者代奏天子:容臣调养数日,病愈即行。
宦官愣了。王威、高君雅站在阶下,也愣了。
圣旨上写得明白:召太原留守李渊,入朝觐见。宦官马公公在太原住了三天,李渊"病"了三天。药碗端进端出,郎中换了三拨,都说留守公是旧疾复发——寒热往来,四肢无力,起不了床。
马公公不信,亲自到卧榻前探病。李渊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覆着湿帕,说话有气无力:臣这病……来得不是时候……有负圣恩……说着,一阵猛咳,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马公公站着看了半晌,退出去,对王威说:留守这病,瞧着不轻。王威赔笑:大人再宽限几日,留守的病,说好也就好了。
出了留守府,马公公压低声音问王威:王副留守,你说实话——留守的病,是真的吗?
王威没接话,只拱了拱手。有些话,当着密使的面不能说,可他心里有数:李渊不是病,是怕。怕什么?怕进了广陵,就再也出不来。王威摸了摸怀里那封信——那是他自己写给广陵的回文,密使来时,一并带来的新旨意他看过了:若有异动,就地拘捕。他在等,等李渊撑不住,自己走进那座槛车里。
李渊躺在榻上,"病"了第四天。门外的事,一件一件传进来,他闭着眼听:
——马公公催得紧了,说圣意已定,五月初十以前,留守务必启程。
——王副留守今日又往城外送信了,还是那家马坊,还是四匹好马。
——高副留守这两日在清点府库,说是"留守病着,军务不可废",账册调了去,一本没还。
李渊睁开眼,看着帐顶。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凉透的药。他端起碗,看了看,又放下——那药是治风寒的,他没喝,他也确实没病。病的是这桩买卖:广陵要他这条命,太原要他这张脸,而他李渊,既交不出命,也撕不下脸。
他想起征辽东那年见过一个老兵,打仗没了右臂,朝廷赏了几匹绢,就打发回乡。老兵走时说:将军,俺这半辈子替朝廷卖命,卖到最后,朝廷连口饭都没留下。他当时没说话。如今躺在太原的榻上,他想:自己和那老兵,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的右臂还在,刀还在。
窗外,雨声细密。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留守的病,到底何时能好?"
"快了,快了。"
"可城外的兵,一日比一日多。王副留守说了,留守这是要宫变。"
"噤声!"
李渊在帐子里,慢慢地笑了。宫变。这两个字,如今不消他说,旁人替他先说出口了。
雨下到第五日,马公公等不住了,送信到留守府:留守再不上路,本使只好回广陵复旨——就说,太原留守抗旨不朝,卧病不起。
抗旨。这两个字比宫变好听,也比宫变要命。李渊知道,密使这一走,下一道旨就不是"召",是"执"了。
他让裴寂去回话:留守病体略愈,三日后,行。
王威闻讯,松了一口气。三日后,只要李渊出了太原城,过了石岭关,剩下的事就由不得他了。他给马坊掌柜又递了个信儿:马,加一副好鞍。
这一日夜里,李渊把儿子李世民叫到榻前。世民进门,看见父亲坐在榻上,气色如常,根本没有病容——他一颗心放下,又提起来。
"父亲。"
"坐。"李渊指了指榻边的杌子,"城外的兵,募了多少了?"
"按讨贼的名目,募了两千。顺德掌着,弘基带着,都在城外庄子上操练。粮,武士彟供着。"
"王威他们,查过没有?"
"查过。高君雅亲自去城外看了两回庄子,问领兵的是谁,庄子上的说是'讨贼的民团'。他起过疑,跟武士彟打听——说留守收用长孙顺德、刘弘基这些亡命之徒,是何用意?"
"士彟怎么答的?"
"士彟说:唐公募兵,盖欲讨贼耳。"
李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武士彟这句话,是拿命赌的——王威若信,赌赢了,是财路;王威若不信,赌输了,是灭门。他李渊现在手底下,赌命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沉默片刻,说:世民,为父今日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一件事。
世民等着。
"这盘棋,到今日,已经没得退了。"李渊的声音很平,"密使在前,王威在后,突厥在头上。为父若是再等,等来的不是'召',是'执';不是槛送长安,是就地正法。可若是动手——太原三千兵,拿什么打?突厥要是真打过来,谁挡?"
世民说:父亲,兵在城外,人在府中,刀在鞘里。缺的只是一口气。
"哪口气?"
"名分。"
李渊看着儿子,良久,说:名分,会有的。你先回去,告诉顺德——刀,磨好了,就别再收了。
世民退出去。门外,雨已经停了。
李渊独坐灯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旧刀。刀是征辽东时的旧物,皮绳磨得发白。他把刀抽出来,就着灯看——刀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这些日子擦出来的。
他慢慢地,把刀又擦了一遍。
第二节 风月之计——裴寂以宫人迫之
晋阳宫,在太原城的西北角,原是隋炀帝北巡的行宫。大业十一年,炀帝被突厥围在雁门,差点没回来,这行宫也就再没住过皇帝。宫里的器物还在,酒还在,人也还在——宫人散了多半,剩下几十个,由晋阳宫监管着,李渊兼着晋阳宫监,实际管事的,是副监裴寂。
裴寂,字玄真,蒲州桑泉人。此人有一样好处:会看眼色。他在晋阳宫做副监,做了几年,练出了一身本事——宫里的酒,他知道哪坛是御酿;宫里的库,他知道哪间藏着锦缎;宫里的规矩,他知道哪条不能碰。
李渊病倒这几日,裴寂日日来留守府问安。问安是假,探话是真。这一日,他来得比往日迟,进了门,先看了看李渊的脸色,又看了看榻边那碗没动的药,笑了:
"留守公,病好些了?"
"好些了。"李渊靠在榻上,"就是嘴里发苦。"
"苦就对了。"裴寂压低声音,"留守公,病是装出来的,药可以不喝,可有一桩事,不能再拖了。"
"什么事?"
裴寂不答,先挥了挥手。守在门边的两个亲随退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两个人,裴寂凑近些,说:
"留守公,马公公今日又来催了。王威那边,好马都备了四匹。留守公若是真进了广陵——"他没往下说,只伸出手,在颈边比了一下。
李渊没说话。
"留守公,"裴寂的声音又低了些,"今夜,宫里备了一席酒,专等留守公。地方僻静,人,也干净。"
李渊看了他一眼:宫里的酒?
"宫里的酒。"裴寂笑,"晋阳宫几十年没迎过贵客了,酒存着也是存着。留守公尝尝,就知道这宫里的东西,不比长安的差。"
李渊心里一动。他知道裴寂想干什么——晋阳宫的宫人,是皇帝的人;动宫人,是死罪。裴寂这是要把他李渊,和晋阳宫拴在一根绳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暮色四合。
"也好。"他说,"左右这几日闷着,出去散散心。"
当夜,晋阳宫里摆了一席酒。
席面设在后殿,不大,却精致。廊下点着纱灯,殿里燃着沉水香,几案上是御用的瓷器——广陵烧的,釉色莹润,炀帝北巡时留下的。酒是御酒,封泥上还打着"大业八年"的印记,启封时满殿酒香。
裴寂亲自执壶,给李渊斟满,也给自己满了一杯:留守公,请。
殿里伺候的是两名宫人,穿着宫装,垂手侍立。李渊端起杯,放下,说:玄真,就咱们两个,不必叫她们伺候。
裴寂笑:留守公说笑了。宫里伺候,是她们的福分。说着使个眼色,两名宫人上前,一个斟酒,一个布菜,衣袖带起一阵香风。
李渊没有再看她们,只喝酒。
裴寂的话头,从马公公的催逼,说到王威的好马,又说到城外的兵,说到突厥。他一面说,一面劝酒,杯杯见底。李渊的酒量不浅,可这一夜,他喝得比往日快——也许是这些日子闷的,也许是这殿里的酒,确实好。
三杯下肚,裴寂忽然叹了口气。
"留守公,我今夜请你来,有一句话,搁在心里半个月了。"
"说。"
"留守公,你病着,还能装几天?装到马公公回广陵,装到王威的刀子架到脖子上?"裴寂放下酒杯,"太原的兵,你手里捏着;太原的粮,你仓里存着;太原的人心,你怀里揣着。留守公攥着一副好牌,怎么偏偏要认输?"
李渊握着酒杯,没有接话。殿外,风穿过廊檐,吹得纱灯晃动。
"留守公,"裴寂又说,"我裴寂不是个有胆的人。可我跟了留守公这些年,知道留守公的为人。今儿这席酒,我豁出去了——留守公要是不嫌弃,我裴寂的命,从今夜起,就押在留守公身上了。"
他说着,又斟了一杯,双手捧到李渊面前。
李渊接过酒,一饮而尽。
酒席散时,已是二更。李渊起身告辞,裴寂却拦住他:留守公,夜深了,外面雨大。殿后收拾了屋子,留守公委屈一夜,明日再走。
李渊看了裴寂一眼。裴寂的目光,躲了一下。
"也好。"李渊说。
殿后的屋子,是行宫的内寝,收拾得齐整,被褥是新换的,还熏了香。李渊进门,看见灯下站着一个宫人——不是席间斟酒的那两个,是个年纪稍长的,眉目温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盏茶。
李渊在门口站住了。
"谁让你来的?"
宫人跪下去,声音发颤:裴监说,留守公夜宿宫中,让奴婢……伺候茶水。
李渊看着那盏茶,又看看那宫人。半晌,他伸手,把茶接过来,放在桌上,说:茶放下,你回去吧。
宫人没有动。她跪着,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留守公……裴监说,奴婢今夜若出这屋子,明日……明日就没命了。
李渊的手,停在了半空。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雨声敲着瓦,一声,一声,像催命的鼓。
李渊在灯下立了很久。
这盏茶,是裴寂的茶;这宫人,是裴寂的刀。碰了,是死罪;不碰,裴寂自有话送到王威案头——夜宿晋阳宫却不敢碰宫人,不是心虚,是什么?
进退,都是死路。
窗外的雨声里,他忽然想通了:裴寂这步棋,不是要害他,是在替他收刀入鞘——逼着他,再也回不了头。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宫人,声音很轻:起来吧。这屋子冷,把灯挑亮些。
宫人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惶。她看见这位太原留守——这个装病装了半个多月、被密使逼到墙角的中年人——在灯下慢慢坐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这一夜,晋阳宫的内寝,灯一直亮着。
次日一早,李渊回府。半路上,刘文静骑着马,从巷子里转出来,与李渊并辔而行,低声说:
"留守公,昨夜,睡得可好?"
李渊没有回头看他,只淡淡地说:文静,你消息倒灵。
"留守公的事,学生不敢不灵。"刘文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留守公,学生前几日听了一句话——晋阳宫副监裴寂,与留守公'情契',已是太原城里都知道的事了。留守公昨夜又宿在宫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够不够一个'私通宫人'的罪名?"
李渊的缰绳,收紧了一瞬。
"留守公,"刘文静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贴着马耳朵,"死罪已经犯了。可死罪只有一样解法——犯死罪的人,若是'病'好了,起兵了,那这死罪,就成了活路。留守公,你说是不是?"
李渊勒住马。
巷口的风,吹动他的袍角。他低头看着马鬃上沾的雨珠,半晌,说:
"文静,你替我给玄真带句话——酒,喝过了;茶,也喝过了。他裴寂想押的这一注,我李渊,接下了。"
刘文静在马上深深一揖,拨转马头,消失在巷子里。
李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随从:昨夜那个宫人,叫什么?
随从愣住:留守公,这……小的不知。
"罢了。"李渊说,"不必查了。"
第三节 家财助饷——武士彟的豪赌
武士彟的账房,在太原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前头是货栈,后头是宅院,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白日里,货栈进进出出都是木料、山货,掌柜的武二,看着就是个寻常商人;入夜,月亮门一关,账房里那盏灯,能亮到三更。
这一夜,账房的灯亮得比往日早。
武士彟坐在账桌后头,面前摊着三本账:一本是货栈的流水,一本是田产的册子,还有一本,是空的。他拿起笔,在那本空账上,一笔一笔地写:
金饼,三十。绢,二百匹。粟,一千二百石。马,四十八匹。羊,三百头。铜钱——他顿了顿,写下一个数,又划掉,重写了一个更大的数。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递给守在门边的老仆:去,把这些,连夜送到城外庄子上去。老仆接过账本,手在抖:东家……都送?
都送。
老仆张了张嘴,没敢多问,抱着账本出去了。武士彟坐在灯下,听着脚步声出了月亮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后院的马厩。厩里拴着几匹马,都是他这几年贩马挑出来的好脚力——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他走到最里头那匹黑马跟前,抚了抚马鬃,又弯下腰,把马鞍卸下来,换了副新的,勒紧肚带,试了试——稳当。
"备这么结实的鞍,是要跑长途?"马厩的伙计问。
武士彟没回头:嗯,出远门。
"去哪?"
武士彟直起腰:你管不着。记住——这马,谁也不许动。
他出了马厩,月亮门上立着个人影,是留守府的亲随,压着嗓子说:武掌柜,留守公让带句话——账房的事,慢些办,别让人看出来。
武士彟笑了:回去告诉留守公,账房的事,我比他有分寸。
他这话不是吹的。这半个月,他往城外庄子送了三回东西:一回是粮,走夜路;一回是兵器——刀一百口、枪杆三百根,夹在木料里运出去,押车的伙计只当是给修城工坊送的;一回是马,四十八匹,分六拨,走的都是乡间小路。每回,他都亲自跟到庄子上,看着东西进了库,才回来。
今夜是第四回。他立在月亮门底下,望着货栈的方向——金饼、绢、粟、马,全送出去了。送出去的不是家财,是他武士彟二十年的身家。二十年前,他还是汾州乡下贩木材的小贩,一车木头从山上拉下来,能挣三贯钱;如今他手里的钱,够买下太原半条街。可今夜,他要把这半条街,一把全押上去。
押在谁身上?押在一个装病的太原留守身上。
他回到账房,把那本空账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四个字:
——不成功,则成仁。
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凑到灯上烧了,灰扫进香炉。"成仁"是给自己留的——真到了那一步,人没了,账也就没了;可要是不赌这一注,这辈子就只是个贩木头的商人,发得了财,成不了事。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隔墙传来王威府上的狗叫声。
王威这半个月,也没闲着。
他派人盯过城外庄子,回来报:庄子上住着几百号人,都带着家伙,说是讨贼的民团。他又查过府库的账,账是平的,可平得不像话——越是平,越是假。他心里那点疑,一天比一天重。
这日晌午,他把武士彟叫到府里,闲话了几句,忽然问:武掌柜,你是太原的老人,你说说,留守公募那么多兵,到底想干什么?
武士彟装出为难的样子:副留守,这话……小的不敢乱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王威盯着他,"你是鹰扬府的人,又不是李家的家仆。"
武士彟叹了口气:副留守,依小的看,留守公募兵,是想讨贼。北边刘武周占了马邑,突厥又虎视眈眈,太原城里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千。留守公不募兵,拿什么守城?小的斗胆说一句——副留守若是信不过留守公,不如亲自去城外看看,那些兵,一个个都是庄稼汉子,不是宫变的料。
王威哼了一声:庄稼汉子?长孙顺德、刘弘基,也是庄稼汉子?那两个,是辽东逃回来的逃兵,亡命之徒!
武士彟心里一紧,脸上却赔着笑:副留守说的是。可话又说回来——正因为是亡命之徒,才敢跟突厥拼命,留守公要用他们,也是看中这点。副留守若是不放心,等留守公病好了,当面问问他,一问便知。
王威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盅,送客。
出了王威府,武士彟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方才那番话,一半是替李渊遮掩,一半是心里话。王威起疑,不是一天两天了——高君雅清点府库,王威盯梢庄子,两人就差把"李渊要反"四个字写到奏章里。武士彟知道,这两人手里,一定捏着一封奏折,只差一个时机递出去。
那封奏折,递出去,就是李渊的灭门之祸。
他能做的,是拖。拖一日,是一日;拖到李渊的病"好"了,拖到城外的刀出了鞘——那封奏折,就永远递不出去了。
他回到货栈,老仆迎上来,低声说:东家,东西都送到了。庄子上的人问,什么时候用?
武士彟说:快了。
老仆又问:那……钱还够吗?
武士彟笑了笑:账房里,还有最后一箱铜钱,是留着给伙计们发月钱的。明天,也送出去。
老仆愣住了:那咱们……
"咱们?"武士彟拍了拍他的肩,"咱们的活路,不在账房,在城外。赌赢了,账房还在;赌输了——"他顿了顿,"赌输了,你就当这二十年,没挣过那些钱。"
第四节 晋祠杀局——王威高君雅授首
五月初三,刘世龙连夜进了留守府。
刘世龙,晋阳乡长,人如其名,在太原城里,是个眼观六路的人物。他进门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雨——这一夜,太原又落了雨。
"留守公,"他顾不得行礼,"出大事了。"
李渊放下手里的书:说。
"王威、高君雅,定了日子了。"刘世龙喘了口气,"五月初五,晋祠。说是太原久旱,副留守要率僚属去晋祠祈雨——留守公病愈,也该去。可小的的人打听到,晋祠的偏殿里,藏了三十名刀手,都是高君雅从城外庄子上抽来的亲兵。留守公若去了——"
他没有往下说。晋祠在城西十里,祈雨是假,要留守公的命是真。三十名刀手,把留守公围在祠里,事成之后,乱兵之名一推,谁都查不出来。
李渊放下书,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知道了。还有旁的吗?
"还有——"刘世龙说,"高君雅今日,把城防的钥匙,从留守府库房调走了。说是'留守病着,防务不能误'。"
李渊点了点头:好。你先回去,当没来过。晋祠的事,你也不必再打听。
刘世龙退出去,雨还在下。
李渊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然后他叫来亲随:去请裴监、刘参军、鹰扬府司马刘政会,还有——世民。
半个时辰后,留守府的书房里,坐了四个人:裴寂、刘文静、刘政会、李世民。
李渊把刘世龙的话说了一遍。满屋寂静。
"晋祠祈雨,三十刀手。"刘文静先开口,"留守公,这雨,祈不得,也躲不得。留守公若不去,王威必知消息走漏,今夜就会动手。"
裴寂搓着手: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硬来?
"硬来,就是现在。"刘文静说,"王威定初五,是留了三天的'病'期。可咱们等不了三天。明日升堂议事,当着全城僚属的面,把晋祠的局,破了。"
他转向刘政会:政会,你手里,可还捏着那封东西?
刘政会点了点头。他是鹰扬府司马,掌兵符文书,前些日子,他截获了一封王威与广陵往来的密信——信上写得明白:太原留守李渊,私募兵马,图谋不轨,请朝廷速遣使者收捕。这封信,就是王威的杀招。
"好。"刘文静说,"明日,你当庭出首——就说有人告发,王威、高君雅私通突厥,引狼入室。这封密信,就是铁证。留守公当堂收捕二人,押入大牢。至于晋祠的三十名刀手——"他看向裴寂,"玄真,你今夜就派人,把那三十个人,一个一个,先'请'到晋阳宫的柴房去。"
裴寂的脸白了白:这……这三十人都是高君雅的亲兵,请得动吗?
"请不动,就捆。"刘文静的声音淡淡的,"玄真,你管着晋阳宫,宫里的规矩,你是最熟的——'请'人,不是你最拿手的本事么?"
裴寂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李渊坐在上首,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就这么办。
次日,五月初四,太原留守府,大堂。
该到的人都到了:王威、高君雅、府中僚属、诸州来客。李渊"病愈"升座,面色如常。王威坐在下手,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门外廊下,站着几个生面孔的兵,都是高君雅的人。
"诸公,"李渊开口,声音不高,"本留守病了些日子,劳诸位挂心。今日升堂,有几桩公事要议。其一,北边刘武周、突厥,已逼近马邑,太原防务,不可再拖;其二——"
他话音未落,堂外忽然闯进一个人。
鹰扬府司马刘政会,靴子上沾着泥,双手捧着一卷文书,闯进堂来,大声道:留守公!末将有急事禀报!
李渊沉声道:何事,如此慌张?
刘政会扑通跪下,双手举起文书:留守公,末将今晨在城外,截获一封密信——有人告发!王威、高君雅二人,私通突厥!信在此处,请留守公过目!
满堂哗然。
王威霍然站起:刘政会!你血口喷人!
刘政会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声音却稳:信在留守公手里,是不是血口喷人,留守公一看便知。
李渊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片刻。堂上静得能听见屋瓦上的雨声——这雨,又下了起来。
"王副留守,"李渊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水,"这封信上,写着你二人与突厥使者往来的名目、时日。本留守虽不愿信,可人证物证俱在,不得不查。来人——"他扬声,"将王威、高君雅,收押候审!"
"李渊!"王威的嗓门拔了起来,"你敢!我是朝廷任命的副留守,你无凭无据,私拘朝廷命官——你这是反了!"
李渊看着他,一字一句:反不反,查过便知。收押!
堂外的兵涌进来,不由分说,将王威、高君雅拖了下去。高君雅挣扎着回头,目光赤红:李渊!你等着!你等广陵的旨意到了,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声音远去,堂上复又安静。满堂僚属,鸦雀无声,人人低着头,不敢看座上的李渊。
李渊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他方才说"查过便知",可他知道,这案子,永远也"查"不出结果——王威、高君雅,不是死在"通敌"上,是死在"碍事"上。这道理,堂上人人都懂,可没有一个人敢说破。
散堂之后,李渊独坐堂上,听着雨声。亲随来报:留守公,城外庄子上的人来报——突厥人,真的来了。
李渊的手,在案下轻轻握了一下。
刘文静当堂告发"私通突厥",本是虚张声势——可消息传出去不到两日,突厥的铁骑,当真到了太原城下。是巧合,也是天意。城外烽火一座接一座点起,太原四门紧急关闭,城中谣言四起:王威、高君雅私通突厥,引狼入室,如今兵临城下,就是铁证!
太原的民心,一夜之间倒向了留守府。
五月初六,雨停。
李渊升堂,当众宣判:王威、高君雅,私通突厥,证据确凿,依律——处斩。
刑场设在留守府前的空地上。太原城的老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王威被押上来时,已经没了平日的体面,头发散着,衣襟上沾着泥。他看见李渊立在阶上,忽然挣开押解的兵,破口大骂:
"李渊!你这个乱臣贼子!你私募兵马,玷污宫人,如今又构陷同僚——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你等着!炀帝的刀,迟早落在你脖子上!"
李渊站在阶上,没有动。他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把征辽东时的旧刀,皮绳磨得发白,刀鞘上还沾着昨夜的雨。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王威面前。
"王威,"他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到死,还当自己是个忠臣。"
"我是忠臣!"王威啐了一口,"你李渊,才是乱贼!"
李渊没有再说话。他抽出刀——刀身在雨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光。他抬起手,落下。
血溅起来的时候,李渊握着刀,站在那里,没有动。
高君雅被押上来,看见地上的血,忽然挣着喊:李渊!你今日杀我,明日杀王威,后天,你是不是连皇帝也要杀?!你听着——你造的孽,早晚报应到你儿子头上!
没有人理会他。刀光再起。
刑场散后,雨云散尽,日头出来了。太原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王威、高君雅通敌卖国,被留守公当场正法了。传话的人说得眉飞色舞,没人记得,那两个人十日前还是这座城的副留守。
留守府的书房里,李渊独自坐着。那把旧刀放在案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他伸出手,想去擦,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怕,不是悔——他李渊杀人,不是头一回了。可这一回,他杀的是朝廷任命的副留守,是炀帝留在太原的眼睛。这一刀下去,大隋的官帽,他戴到头了;从今往后,他李渊,就是乱臣贼子,就是反贼——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他想起王威最后那句话: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
瞒不过。他从来没想瞒。他要的,是天下人看着他,从"太原留守"变成"反贼"——这条路,他一步一步走,走到今日,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
门外,世民的声音传来:父亲。
"进来。"
世民进门,看见案上那把带血的刀,又看看父亲的脸色,没有问,只低声说:父亲,刘参军求见。
"让他进来。"
刘文静进门,行过礼,开门见山:留守公,王威、高君雅已除,太原城内再无人掣肘。可——突厥还围在城外。
李渊点头:我知道。你下去准备,挑几个人,带上金银绢帛,明日出城,去见始毕可汗。
刘文静一怔:留守公是要……
"我要他突厥不犯太原。"李渊的声音很平,"见了始毕可汗,把话说清楚:土地、人民,归我李渊;金玉、缯帛,归突厥。他要什么,先应什么。太原城,眼下经不起再打一仗了。"
刘文静躬身:学生明白。
"还有——"李渊叫住他,"告诉可汗,我李渊愿与突厥结盟。盟书你斟酌;但有一句不能写错——我李渊不是借兵宫变,是替天行道。"
刘文静退出去。书房里又剩下李渊一个人。
他伸出手,终于握住了那把刀。刀上的血,已经凉了。他把刀慢慢地收回鞘中——皮绳磨得发白的刀鞘,红了一道。
窗外,太原城的天空,雨后初晴,湛蓝如洗。城外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
他握着刀,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杀的不是一个隋臣——是王威,是朝廷放在太原的眼睛,是他李渊自己,最后的退路。这一刀下去,退路断了,从今往后,大隋的官帽戴到头了,他李渊,再没有回头的路。
他的双手,还在微微地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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