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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ong Song of the Flourishing Tang

Chapter 4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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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Long Song of the Flourishing 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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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一 潜龙在渊(617—618)

第四章 誓师晋阳

大业十三年(六一七年)六月,太原的麦子熟了。麦子没有躲过这场乱世——它们先是被收割,然后被磨成军粮。磨盘的声响,响了一整个夏天。

第一节 大将军府——三军建制

太原留守府的匾额,是六月初换下来的。

换匾的是个老木匠,姓冯,城里人都叫他冯把式。新匾三个字——"大将军府",裴寂写的字,冯把式的活,朱漆打底,描金。上匾那日,冯把式骑在梯子上,拿袖子把"军"字最后一钩又擦了一遍,说:唐公,这三个字,够用一百年。

李渊站在阶下,没接话,抬头看了那三个字很久。天光落在金字上,晃眼。

他转身进府,一路走,一路吩咐:正堂改官厅,西跨院做司马厅,东跨院做长史厅;马厩扩到后街,甲仗库搬进旧粮仓。一件一件,说得又慢又清楚,像布置一桩寻常家事。

太原城的人,就是在这几日里觉出变了的。从前"留守府"是隋朝的衙门,门前冷落;如今"大将军府"三个字挂出去,门前车马一天比一天多——送粮的、送兵的、送铁器的、送告密的,还有人送儿子。

府里安了官职:长史裴寂,司马刘文静,记室温大雅、唐俭,铠曹参军武士彟。武将一边:统军长孙顺德、刘弘基。文官管粮管籍管告示,武将管兵管甲管城防,各管一摊,各找各的人。

三军也定了:左军,李建成领;右军,李世民领;中军,李元吉领——留守太原。元吉才十五岁,还是一张孩子脸。李渊把中军的印绶交到他手里,说:你两个哥哥去打天下,你替我看家。看家,也是打仗。

军制是重排的:十人为火,五十人为队,队正领队;百人为旅,旅帅领旅;三百人为团,校尉领团。兵是旧兵,甲是旧甲——太原武库里翻出来的,锈的擦锈,破的补皮。刀是新打的,铁匠铺连着打了三个月的刀,太原城的铁匠,胳膊都粗了一圈。

出征前,府里造了三本册子:一本兵册,一本马册,一本粮册。兵册上,甲士三万——太原的丁壮,十抽其三;马册上,战马五千,驮马八千,太原马坊的槽头,半个月没空过;粮册上,粟二十万石,够大军吃五个月。裴寂捧着三本册子来见李渊,李渊只翻粮册,翻到最后一页,问:够吗?裴寂道:够到秋收。李渊合上册子:那就好。粮食够了,人心才够。

夜里,李渊把裴寂、刘文静叫到书房,摊开一幅舆图。

"名分的事,该定了。"李渊说。

裴寂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唐公,属下拟了个主意——尊炀帝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帝,旗号改为"兴义兵"。这样,咱们就不是谋反,是清君侧。

李渊没看那张纸,看着他:这叫什么?

裴寂道:这叫,掩耳盗钟。

李渊笑了,笑完,沉默了很久:……可钟,总得有人偷。

"不得不尔。"他补了一句,声音极轻,像说给自己听。

有个僚属不解:陛下尚在广陵,称他"太上皇",不是咒他?裴寂道:名分是名分,道理是道理。天下要的是名分,不是道理。李渊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传下去,从今日起,军中只称"兴义兵",不称反。

檄文是温大雅起草的。温大雅是书办出身,一管笔,太原城里数一数二。檄文写了三稿:头一稿骂广陵骂得痛快,李渊看了,说太重,改;第二稿骂得轻了,他又说太软,再改;第三稿不骂了——只写隋室蒙尘,群盗如麻,苍生倒悬,李渊兴义兵,奉天讨罪,以安天下。李渊看完,在末尾添了八个字:秋毫无犯,与民更始。

檄文抄了三百份,贴遍太原四门,又捆成卷子,送往各郡县。太原城里,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不识字的老百姓也听懂了——唐公起兵,秋毫无犯。城里城外,一夜之间,都在传这一句话。

坛是三日筑成的——太原城的民夫一千人,夯土三层,每层九寸。筑坛那几日天热,民夫们赤着膀子,一层一层地夯。有人问:筑这么大的坛作甚?领头的说:唐公要祭天。又问:祭天作甚?领头的答不上来。后来裴长史说了句:祭天,是让老天爷看看——咱们是替天行道。

誓师前一夜,李渊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墙上挂着亡妻窦氏的画像——她走了四年了。他对着画像,轻声说:你走得早。那年你劝我,把马献给陛下,我不听,吃了亏;如今想起来,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他又坐了一会儿,说:我要起兵了。你要是在,会怎么说?画像上的窦氏没有回答。他起身,吹熄了灯。

誓师那日,是六月里难得的好天。

汾水边筑起一座三丈坛,新土夯的,坛上供着牛羊,坛下三军列队。甲是旧的,擦得亮;枪是新磨的,排成林子。风从河面上来,把旗吹得哗哗响。

坛下,三军鸦雀无声。坛上,太牢之礼,一羊一豕,酒洒坛前三匝。礼毕,乐工吹角,三通。角声一起,汾水里的水鸟,惊起一片。

李渊登坛,展开檄文。他没念,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四野肃然:

"大隋失道,苍生涂炭。渊受命于天,兴义兵以安天下。今日起,兵锋所指,秋毫无犯;军令所及,一视同仁。愿与诸君,共赴艰难。"

底下静了一息。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唐公",三军齐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唐公!唐公!"

李渊站在坛上,把檄文卷起来,双手捧住,高高举起。风灌进他的衣袖,袍角猎猎。身后,那面新绣的"唐"字大旗,第一次张满了风。

他没有说话。该说的,都写在那卷檄文里了。

散场的时候,太原城里的百姓涌到营边,送水的、送饼的、送鸡蛋的。卖饼的婆子追着新兵跑,往人手里塞饼,塞不下的,就塞进干粮袋。一个老兵摆手:婶子,别塞了,军里有粮。婆子说:军里的粮是军里的,这饼,是俺们的心。

誓师后第三日,刘文静北上。他带着金银绢帛,出了北门,去塞外见始毕可汗。李渊送他到城门,只说了四个字:路上小心。文静躬身:学生明白,唐公等学生的消息。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城门洞里,新麦的香气,混着铁器的腥气,一起涌过来。

城外,麦子已经收净,地里只剩一片麦茬。一辆一辆粮车,正沿着官道,往太原城里运粮——磨盘还要转很久。

第二节 娘子军——平阳公主聚众鄠县

鄠县在长安西南,八水环绕,桑麻成林。县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庄墅,是李家的产业——李渊第三女李氏的陪嫁庄。庄上人不知道"平阳公主"这个封号,他们都叫她:三娘子。

这处庄墅,是李氏的陪嫁。庄上二百来户,种桑、养蚕、织绢、佃田,一庄的收成,够太原李家三分之一的用度。三娘子从小在庄上长大,会骑马,会射箭,也会算账——唐公家的女儿,没人教她打仗,可账房先生的算盘,她是看着会的。

柴绍走的那天,是五月里。

李渊在太原起兵的信,是绕道送来的。柴绍看完信,在灯下坐了一夜。他是李渊的女婿,在长安当着千牛备身——天子的近卫。这封信,把他劈成了两半。

他把信放在灯台上,推到三娘子面前:爹起兵了。我得去太原。

三娘子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回他手边,问:我呢?

柴绍张了张嘴。按常理,妇人留在长安,静观其变,将来成了,是皇亲;败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三娘子替他开口:"君宜速去。我一妇人,临时易可藏隐,当别自为计矣。"

——丈夫快走。我一个妇人,临时要藏也容易,我自有我的打算。

柴绍看着她,半晌,解下腰间的刀,放在桌上,推过去。

三娘子没接。她拿起来,又放回他手里:你带走。你在军中,比我用得着。

柴绍把刀按回腰上,没再推让。他拱了拱手——夫妻多年,头一回用这么重的礼——转身出门。门口,马已经备好。

三娘子送到庄门口。柴绍翻身上马,回头看她。她站在门楼下,晨光把她一身素衣照得发白。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夹马腹,走了。

庄上的人问:三娘子,姑爷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他打了胜仗,就回来了。

众人散了。她在门边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去。

那一夜,她一个人坐在空了的蚕房里,坐了很久。柴绍走了,父亲在太原,哥哥们在路上,长安城里,没有她的位置了。她伸手,摸了摸案上那卷《列女传》——母亲留给她的。她没有翻,把它压进了箱底。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上马,说:我李渊的女儿,坐得稳马背。

第二日一早,她让人把蚕房的门拆了——门板当了军库的墙板,蚕架改成了兵器架。

"散家财"三个字,写出来容易,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她开了粮仓,搬出绢帛,在庄场上立了一杆旗,当众说:愿跟着打天下的,一人一匹绢,一斗粮,记名造册。

说这话之前,她先让账房把柴家的田契、房契、借据都翻了出来。田,留一顷糊口,其余典了;宅,留三进住人,其余卖了;借出去的银子,能收的收,收不回的,一笔勾销。账房先生手抖:三娘子,这可都是柴家的家底。她说:家底,就是用来破的。破了家底,才立得起旗。

当晚,庄上青壮年来了四十七个。加上山中亡命来投的,得数百人。

几百人,不够打长安。她需要一个能打的。

司竹园里,聚着一个西域胡商,姓何,名潘仁,带着几千人占了皇家竹园,自称总管。三娘子把家僮马三宝叫来:你去司竹园,走一趟。

何潘仁是西域人,年轻时贩马,后来贩盐,再后来贩刀——刀卖完了,就自己抄起了刀。他手底下几千人,一半是逃兵,一半是亡命,聚在司竹园里,吃着皇家的竹子,喝着一口井的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马三宝是个瘦子,眼睛亮,一肚子主意。他进司竹园,见了何潘仁,不慌不忙,先替他算了笔账——

"何总管,你这几千人,吃着皇家的竹子,是死局。竹园再好,不是你的;官府早晚要来收。收了你,人头落地,竹子还是皇家的。"

何潘仁斜眼看他:那依你说,我的活路在哪儿?

"往北三百里,太原。唐公李渊,已经起兵了。唐公的女儿,如今就在鄠县募兵。何总管若是投了唐公,将来进了长安,一个开国功臣,跑不了。"

何潘仁哈哈大笑:唐公的女儿?一个妇人?

马三宝道:是。妇人打仗,天下头一份。何总管若有胆量,不妨去看看——她是不是那块料,看一眼就知道。

何潘仁来了。他带了两百骑,浩浩荡荡,到庄外一里,先看营——营盘齐整,令旗分明,营门口立着一块规矩牌子:掠民一物者,杖四十;伤民一人者,斩。再看人——庄场上,一个素衣妇人,正蹲在一名伤兵跟前,亲手替他裹伤,纱布缠得又慢又稳。

何潘仁解下腰间金饰,一把扔在令旗下:这些,算何某入伙的见面礼。

马三宝又去说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都是关中群盗,各带几千人。有的谈钱,有的谈名分,有的什么都不谈,只问一句:三娘子带兵,规矩大不大?马三宝说:大。那人说:大,我就服。乱世里,规矩比刀值钱。

众至七万。关中震动。

鄠县人先叫起来的——"三娘子的军",叫着叫着,就成了"娘子军"。她听了,没改旗号,也没改称呼:叫什么都行,规矩不能改。

长安那边,京师留守卫文昇听说鄠县出了个娘子军,前后派了数拨兵来讨。来一仗,败一仗——马三宝、何潘仁屡挫其锋。三娘子掠地至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

她走到哪儿,规矩跟到哪儿。每申明法令,禁兵士侵掠——进城不抢,过村不扰,粮草官买官卖。远近百姓,携家带口来投。

七万人,七万张嘴。粮草官愁得睡不着。三娘子定了一条:粮草官买官卖,不许强征。鄠县的老百姓听说,宁可自家喝稀的,也要把粮挑到营门口来卖。粮草官点着钱,手都软了——卖粮的老汉说:卖给三娘子,不亏。她打下的地,来年咱还能种。

规矩是立给所有人的,也包括她自己。有一回,一个兵士口渴,顺手从路边菜畦里拔了两根黄瓜。巡营的拿住了,当众打了二十杖,抬回营去。三娘子当晚去看他,那兵士伏在榻上,羞愧得不敢抬头。她放下两吊钱,说:规矩是规矩,你是你。黄瓜钱,我替你赔了。那兵士后来成了营里有名的悍卒,逢人问起,只说一句:三娘子赔过我两根黄瓜钱。

伤兵营里,躺着一个十五岁的后生,叫阿贵,庄上佃户的儿子。三娘子蹲在他榻前,解开甲,撕布,裹伤。阿贵疼得龇牙,还笑:三娘子,你这手,会织布吧?她说:会。阿贵说:我娘说,跟着你,不打没道理的仗。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你娘说得对。打完仗,回家看你娘。

军中有人私下说:咱们这位三娘子,不像将军,倒像娘——管吃管住管裹伤,就是不许惹事。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没恼,说:娘不好当,将军也不好当。可乱世里,总得有人当。

夜里,她巡完营,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一面旗。旗是白底的,中央一个"唐"字,她绣得很慢。绣完最后一针,她举起来,就着灯看了很久。

庄上那个替她管账的老先生劝她:三娘子,妇人家,仗打到这里,可以了。

她把旗卷起来,说:还早。等我爹和我哥哥们的兵,到了渭水,我才算接应上他们。

第三节 分道并进——三路开拔

六月下旬,太原的东门、南门,前后开了。

左军先行,建成领;右军随后,世民领。两军沿着汾水河谷,向西南推进。李渊送到城西十里,勒马停下。建成、世民上前行礼,李渊没有多说,只指着南面的天边:

"西河,是你们的试刃石。石头硬不硬,刀刃快不快,一试便知。"

建成道:父亲放心,儿一定把西河城,稳稳拿下来。

李渊看他一眼,又看世民:头一回带兵,记住两件事——军纪要严,民心要顺。隋军败,就败在进城先抢。

建成、世民领命,上马而去。李渊立在马上,看着两路烟尘渐渐远去,许久没有动。身后的裴寂轻声问:唐公,还在想什么?

李渊道:我在想,从今日起,天下的刀,都要冲我们亮出来了。

太原城里,十五岁的李元吉穿着不合身的甲,每天上城巡一遍。他学着父亲的样,站在城头,看南面的官道——哥哥们的消息,一天一报。他把每一份军报都收好,叠齐,放进书匣里。父亲说,看家也是打仗。他信。

太原的大将军府里,李渊在舆图前站了很久。舆图上,两个点他反复地看:一个是西河,一个是渭北。他用指头点着渭水,说:等她把长安的西边封死了,咱们就从东边和北边,把长安围起来。裴寂在一旁听着,没有接话——有些话,唐公说了,他听着就是了。

汾水河谷的路,一半是官道,一半是庄稼地。右军行军,绕过一片刚抽穗的粟田,多走了二里。新兵问:绕它作甚?队正王老栓说:唐公的令——踩了庄稼,军法办。新兵咂舌:二里地呢。王老栓说:二里地,换一城的民心,值。

大军晓行夜宿,过榆次,宿清源,绕文水。文水是并州富县,城高粮足。左军到文水时,城里的富户牵猪抬酒,送到营门口犒军。建成没有推辞,收了猪羊,却照市价付了钱,一文不少。富户们面面相觑,回去说:李家的兵,不白吃人家的。这话传开,后头的县,送犒军的东西,来得更勤了。

世民的右军里,有个新兵在路上发了疟疾,走不动。世民把自己的马让给他骑,自己拄着枪,跟着队伍走了一天。队正王老栓看不下去,说:二公子,你上马吧,别走了腿。世民说:他能走,我就能走。王老栓没再劝,回头瞪了那病兵一眼:你小子,欠二公子一匹马。

长安西面,渭水两岸,三娘子的营盘,从盩厔拉到武功。她占了武功的官道,设卡盘查,断了长安西面的粮路;又派何潘仁扼住渭水渡口,往来商旅,一律查验。

壁垒是夯土的新墙,墙外挖了三道壕,壕外立着拒马;一里一燧,夜火昼烟,长安城头望得见火光。三娘子每天巡营,走到伙房必看一眼锅——锅里的粥,要用筷子立得住,立不住,火头军挨骂。她说:兵士吃不好,怨气在肚子里,上了阵,就要输。

卫文昇的兵,又来打武功。这一回,来的是隋军两千人,旌旗蔽日。三娘子立在壁垒上,看着尘土由远及近。马三宝请令出战,她摇头:守。他们远来,粮草不足,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隋军攻了一日,没攻下来。夜里退兵,三娘子才下令:何潘仁,追。

何潘仁追出三十里,斩俘大半。隋军此后,再不敢轻易出长安西门。

三娘子回到壁垒,天已透亮。她站在垛口上,望着东面的天际线——那是长安的方向,她长大的城。晨光里,她把那面亲手绣的"唐"字旗,插上了壁垒最高的垛口。

一封短信,是这日午后到的。柴绍从太原军中捎来,油布卷着,只有八个字:军中安好,勿念。她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贴身的护心镜后面,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来使等了一夜。次日清晨,三娘子把一封回信交给他,也是八个字:鄠县安好,勿念。来使收好信,问:还有话捎给柴将军吗?她想了想:告诉他,西边的路,我替他看着。长安要是出兵,过不了渭水。

于是,从这年夏天起,长安的西边,静下来了——官道一封一封地断,粮道一里一里地堵。太原的兵在南下,渭北的兵在合围,长安城里的人还不太明白:这场乱,怎么先从西边乱起来了?

渭水渡口的船,一夜之间全不见了——官军要渡河,找不到一条船。船夫都是鄠县的老实人,认得三娘子,三娘子说了一声,他们就把船都藏进了芦苇荡。卫文昇的兵在岸边骂了三天,也只能望着河水干瞪眼。

第四节 第一面旗——新兵试刃前夜

西河城在太原西南,二百里。左右军走了五日,扎营在城西南三十里,汾水边上。

夜,营盘里起了火堆,一丛一丛,像落了一地的星。

石头是右军的新兵,庄户人家的儿子,头一回离开太原。他蹲在火堆边,把脚上的布鞋脱下来烤——鞋里进了水,脚趾冻得发白。旁边的老兵王老栓瞥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解下自己的裹脚布,扔过去:裹上!脚烂了,谁替你扛枪?

石头接过来,笨手笨脚地缠。王老栓看不下去,蹲下来教他:先缠脚跟,再往脚背绕,一圈压一圈——你这么缠,走不了十里就散。

石头问:队正,你在唐公营里,图个啥?

王老栓缠着布,头也不抬:图啥?图打完仗,能回太原种地。

他说:我在隋军里打过十年仗,辽东去过,雁门也去过。隋军打仗什么样?抢。见什么抢什么,官军比贼还狠。唐公的军令不一样——你看见今儿没有?为了一片粟田,绕了二里地。搁隋军,踩就踩了,谁敢说个不字。

他又说:俺还见过一场仗,雁门那回。炀帝让突厥围在城里,救兵到了,谁也不敢先上。为啥?怕死。俺那时候也怕。后来听说,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将,出了个主意——各军多插旗帜,夜里敲鼓,吓得突厥以为救兵无数,这才解了围。那小将,就是唐公家的二公子。

石头问:你见过他?

王老栓道:见过。远远的,骑一匹白马。那时候俺就想,这天下要是都叫这样的人带着打,兴许能变个样。如今——俺跟了他打仗了。

石头说:那唐公,图啥?

王老栓缠好了布,拍拍手:图名声呗。可这名声,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一斗米不白拿,一文钱不白要。你记住,唐公的军令,就是咱的护身符。

石头埋着头,半晌,说:俺爹让俺来的。

王老栓问:你爹?

俺家租的是官田,交租交粮,年成不好,交不起。上个月,唐公的告示贴到俺们村口了,俺爹不识字,让俺念——"秋毫无犯,与民更始"。俺念完了,俺爹抽了一袋烟,说:石头,你去吧。去给唐公当兵,把日子打回来。

王老栓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份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吃。明儿上阵,饿着肚子可不行。

旁边,一个逃役的汉子张二插嘴:俺在老家,户口本上早就销了名,是个死人。到了唐公营里,记名,发饷,吃饭管饱——俺又活了。就冲这个,这条命,俺卖给唐公了。

张二卷了卷袖子,露出腕上一道疤:俺这条命,是修东都修剩下的。那年征夫,俺去了,城墙没修完,人先去了半条命。俺半路逃了,逃了三年,官府还挂着俺的名。唐公营里,记名造册——头一回,俺有名字了。俺叫张二,太原张二。

火堆另一头,一个白面书生——赵秀才,河东人,逃难到太原,投了军。他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学生读了一辈子书,没见过"仁义"两个字落地。唐公的檄文,学生读了,信了。

石头问:秀才,你也上阵?

赵秀才:学生是书办,管记功的。你们的功,学生一笔一笔记着——将来天下太平了,都写在功劳簿上。

赵秀才说罢,又补了一句:学生投军那日,在太原城里抄檄文,抄了三十遍。每抄一遍,心里就亮一点。学生读过书,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学生从前不信,如今信了。

石头又问王老栓:队正,你说,打完这仗,世道能好吗?

王老栓沉默了一会儿:俺不知道。俺就知道,俺们这一仗,是替后生们打的。俺儿子跟你一般大,在太原城外种地。俺想着,等天下太平了,他种地,不用再怕官军来抢。

火堆噼啪响。谁也没再说话。

他们不知道,有人蹲在火堆的暗处,听了很久。那人穿着和普通兵士一样的旧甲,蹲下去,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石头认出他,刚要起身,那人摆摆手,压低声音:坐着。又问石头:脚上的布,缠紧了?石头点头。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石头问王老栓:队正,那人是谁?

王老栓抬眼看了看那背影,又低下头,说了三个字:二公子。

石头张了张嘴。半晌,他把自己那份干粮又省出半块,掖进怀里——他想留着,明儿上阵前,再吃。

夜过半,石头裹着新缠的脚布,蜷在火堆边,睡得迷迷糊糊。他梦见自己扛着枪,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边全是金黄的麦子——没有人踩它。他爹站在麦地那头,朝他招手。

天将亮,号角响了。

斥候回报:西河城四门紧闭;城头上,有人来回巡走。

中军帐里,建成、世民对着舆图,坐了大半夜。斥候报了三回:西河四门紧闭,高德儒拒守不出。建成说:新兵头一仗,求稳。世民道:稳,也要快——拖久了,军心要懈。兄弟二人议定:明日列阵城下,先声夺人。帐外,更鼓敲过四更。

石头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扎甲。王老栓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肩上的甲叶,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记住,上了阵,跟着我,别乱跑。

各队点卯,队正点名,一声一声,脆响。石头把那半块干粮掏出来,就着凉水吃了。王老栓看见了,没说话。

建成、世民在阵前勒马。世民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兵,一排一排,都是头一回上阵的新兵。他抬起手,往前一指。

号角再响。大军开动。

晨雾里,西河城的城楼,渐渐显出轮廓。城楼上一面"隋"字旗,没精打采地垂着。城下一片肃杀的寂静。

然后——一面"唐"字大旗,在西河城下,猎猎展开。

旗手是右军的老兵王老栓——他教过石头裹脚布,如今双手擎着那面大旗,腰杆挺得笔直。风把旗吹开的时候,他听见身边的新兵石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旗是新绣的,字是新描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城上垂着的"隋",城下张满的"唐",一高一低,一枯一荣。

这是新兵试刃的第一战。

作者寄语: 全书:100 万字,共 118 章,正史向,无穿越无金手指,故事自隋末大乱起,迄 762 年玄宗、肃宗驾崩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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