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蒲津夜渡
大业十三年八月,黄河的水,涨了。
霍邑的刀已入鞘,绛郡的城门已开。
南边是河东的坚城,城里的人,守了半生。
城外的河上,断了一座桥。
有人要过河,有人不肯过。
——桥断了,河,还是要渡的。
第一节 月黑横渡——奇袭蒲津渡
八月,霍邑城里的烟,还没散尽。
李渊的大军没有停。克了霍邑,休整了三日,拔营南下。临汾郡的守将望风而降,绛郡的城门自己开了——大军过绛郡那日,城里的老人提着壶浆,在道边等着,他们说:听说太原来的兵,买东西给钱,不抢人。
这话一路往南传,传到了龙门。
过了绛郡,就是汾阴地界。汾阴是个大县,黄河从县西流过,县里的人世代种麦、撑船。大军宿营时,有士卒去河滩上拾柴,被巡哨的校尉拦了回来:汾阴的苇子,是当地人的,不许动。夜里,县里的士绅送来了十几车粮草,说是凑的军粮。李渊收了,按市价付了钱,一文不少。
消息传开,后头的州县,越传越顺。有人不解:唐公打天下,还怕多花了这几个钱?李渊说:隋朝的钱粮,是抢来的,所以天下人恨隋;唐的钱粮,是买来的,所以天下人盼唐。咱们一路买过去,比一路抢过去,快得多。
龙门是黄河边上的渡口。大军到时,刘文静也到了——他从突厥回来了,带回五百突厥骑兵,两千匹好马。突厥的使节康鞘利,穿着狼皮大氅,马鞍上挂着弯刀,他下马见李渊,行的是突厥礼:唐公,可汗说了,五百兵,两千马,助你入关。
李渊谢过,回头却把马都喂饱了,兵只挑三百精壮跟在中军——他信不过突厥人,只用他们的马。康鞘利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笑。
这一日,汾阴人薛大鼎来投,献了一计:唐公,不要攻河东。河东城里是屈突通,数万人马,城又高又厚,一时打不下来。不如从龙门直接渡河,去取永丰仓——永丰仓里有百万石的粮,拿到了,关中就是唐公的了。
李渊拊掌,正要答应。帐下诸将却齐声说:不可。河东是入关的咽喉,若放着屈突通在后,他抄了大军的后路,我们腹背受敌。先攻河东,拿下它,再渡河,才稳当。
李渊犹豫了。他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诸将,说:攻河东。
大军沿着黄河往南,到了河东城下。
河东就是蒲坂,城里头是隋的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数万人马,婴城自守。城是夯土老城,隋文帝年间修过,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引的是黄河的水,又深又宽。唐军试着攻了一日,折了百十人,城头连个口子都没咬开。
那一日,唐军抬着云梯冲了三次。护城河太宽,云梯架不过去,士卒们扛着门板铺桥,门板被城上的箭射穿,人掉进河里,被水冲走。城头箭如雨下——隋军的箭,是河东库里存的,三十年没动过,如今全用上了。收兵时,李渊站在阵前看了一回,城头连块砖都没掉下来。他叹了口气:这城,是拿长安的石头砌的。
夜里,李渊在帐里看舆图,看得发愁。裴寂说:河东城坚,强攻不下,不如留兵围困,等它粮尽。李渊摇头:围城要围到什么时候?太原的粮,撑不了那么久。
夜里,李世民站在营帐外,看着河东城头的火把,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进了中军帐,对李渊说:父亲,河东一时打不下来。可关中空虚,长安城里只有几万老弱,代王还是个孩子。如今霍邑已破,大军的威名已经打出去了——关中的人心,正等着我们去收。若把大军耗在河东城下,师老粮尽,反而误了大事。屈突通,不过一个自守的将军罢了,他出不了城。
李渊沉吟。裴寂说:二公子说得有理,可河东也不可不防。不如分兵——留一支人马围住河东,看住屈突通;主力渡河,直取关中。
这个办法,两头都占住了。李渊点了头。
渡河的地方,定在蒲津。
蒲津渡口,在河东城西十五里,是古来黄河上最要紧的渡口。隋朝在这里架了一座浮桥,铁桩、竹索、木板,几百步长,车马可渡。可唐军到时,桥已经断了——隋军守渡的将领,怕唐军借桥过来,自己把桥烧了。竹索烧断,木板烧成炭,只剩几根铁桩,半截焦木,立在河心,像几根烧黑的骨头。
黄河八月涨水,河面比春天宽出一倍,浊浪翻滚。白天看,水是黄褐色的;到了夜里,就是黑的。
桥断了,河还是要渡的。
李渊把渡河的事,交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先办三件事:筏子、船工、探路的。
筏子不够。他让军士把沿河搜来的旧漕船拆了,木板、木料,一根一根拢到岸边;又寻了十几条渔船,连同新扎的筏子,一共四十七条。扎筏用的是湿柳条拧的绳——干绳怕水,泡胀了会松;湿绳越泡越紧。水手是沿河找的渔民,一人一条船,那撑篙的本事,是黄河的水练出来的。
扎筏的活,干了三天。头一天,军士们拆了八条旧漕船;第二天,又拆了五条,外加十几扇从渡口废墟里扒出来的门板。木料还是不够,有人出主意:拿干草捆了,外面裹油布,也能浮。李世民摇头:草筏过不了河心,黄河的浪,一口就能把它卷走。最后还是渔民有办法:把船板并排铺三层,中间拿湿柳条穿起来,像编席子一样,又牢又轻。
有个老渔民蹲在岸边,看了半晌,问:将军,你们是夜里过?
李世民说:夜里过。
老渔民说:那得小心。夜里渡河,看不见岸,筏子容易漂偏。顺着水走,别逆着划;筏头朝上游偏三分,到了河心,让水自己推着过来。
李世民把这话记下了,吩咐水手:每一只筏子,筏头都朝上游偏三分。
探路的,李世民点了段志玄。
段志玄是齐州人,早年跟着刘文静在太原,起兵之后,一直在李世民帐下。这人话不多,胆子大,水性也好。李世民把话说得很白:你先过去,找一块能落脚的地,点三长两短的火号,我们就过。
夜半,月黑风高,四十七只筏子,悄没声地下了水。
甲士们上筏之前,先把刀枪用布裹了,免得碰响;弓弦摘了,箭壶捆在背上,怕落水。筏上不许说话,不许点火,连咳嗽都要憋着。老水手压着嗓子交代:坐稳了,黄河底下有暗流,筏子会打转。
老兵王老栓这回也上了筏。他蹲在筏尾,把新兵石头揽在身前,低声说:别怕,筏子翻了,抓住筏帮,别松手,水会把你带到岸边的。石头点点头,牙齿还在打颤。王老栓骂了一声:没出息。又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塞进石头怀里:揣着,湿不了。人在,粮在。
段志玄的筏子,在最前头。他蹲在筏头,手里攥着一根竹篙,筏子离岸,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黑压压的,没有人声,只有水声。
筏子进了河心,果然打转。水流又急又乱,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筏帮上,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又凉又涩。甲士们蹲着,一手扶着筏帮,一手攥着兵器,谁也没说话。两只筏子靠得近了,差点撞上,有人拿竹篙撑了一下,两筏擦着边过去了,只发出很轻的一声“擦”。
黄河的水声很大,响得淹没了别的一切声音。那声音在夜里听,像一整条河在喘气。
段志玄的筏子先靠了西岸。他一翻身下了水,水没到腰,他趟着水往岸上走,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岸上静悄悄的,连鸟都没有。他趴在地上听了半晌,才回头,把火把点燃——三长,两短。
对岸,火号也亮了:三长,两短。
后头的筏子,一只接一只地靠了岸。先上岸的甲士没有动,黑压压地蹲在河滩上,等筏子再回去接第二趟。河水里,筏影来来回回,像一条条黑色的鱼。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只筏子靠了岸——那是公孙武达殿后的筏子。
公孙武达是京兆栎阳人,身量高大,臂力过人,一个人扛得动两个人抬的东西。他在对岸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军士上了筏,才最后一个上筏;筏子离岸,他回头看了看河东——河东城头的火把,还亮着。
李世民叫他殿后,他就殿后,不问为什么。
天亮时,西岸的河滩上,站满了唐军。有人把一面旗插在土埂上——唐字旗,在晨风里展开了。
朝邑方向,有人骑马奔来,是当地的豪强,带着牛羊酒食来迎。他们说:早就等着唐公了。有人牵来牛车,说可以帮着运粮运甲。
李世民没有进长春宫。他站在渡口,看着河东城的方向——屈突通还在那里,城还关着门。
“他不肯过河。”李世民说。
段志玄说:“他总得出城的。”
“他若出城,就不会往这边来。”李世民说,“他会往西,往长安去。”
第二节 潼关顽抗——屈突通拒降
屈突通这个人,隋文帝开皇年间就在禁军里当差,从卫士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左武侯大将军,执掌禁军。他是隋朝排得上号的将军,史书上说他八个字:性刚毅,谨厚。
谨厚,就是谨慎、厚道。屈突通不善言辞,不爱巴结,跟谁都不亲近,跟谁都不结仇。他打了半生仗:辽东的仗,雁门的围,都是他领兵护驾。炀帝信他,把河东交给他——河东是长安的门户,把河东交给他,等于把门钥匙交给了他。
唐军渡河那夜,屈突通站在河东城头,看见了河上的火光。
副将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大将军,唐军渡河了。要不要开城,追他一程?
屈突通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说:追什么。追到河边,筏子已经走了。
副将说:那……城还守吗?
屈突通沉默了一会儿,说:守。
副将问:守到什么时候?
屈突通没有回答。他进了城楼,铺开纸,给长安写信——代王杨侑留守长安,是他的小主人。信上说:唐军已渡河,臣请率军西援,保长安。河东,留尧君素守之。
尧君素是他一手提拔的鹰扬郎将,年不到三十,一根筋,认死理。屈突通把城防一件一件交代给他:粮仓在哪,水井在哪,哪里容易攻,哪里是死地。尧君素一一记下,最后问:大将军,还回来吗?
屈突通没回答。
第二天,屈突通率数万人马,出了河东城,往西,往潼关去。
出城那日,天阴着。屈突通骑着马,走在中军,回头看了一眼河东城——尧君素站在城头上,一身甲胄,向他抱了抱拳。屈突通没有回礼。他怕自己一回身,就迈不动步了。
大军走得很快,也很安静。士兵们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跟着大将军走。有人问伍长:伍长,咱们去长安吗?伍长说:去长安。又问:那河东呢?河东不要了?伍长没说话。问话的兵也就不问了——有些话,不该问。
大军走了三日,过了蒲州界,李渊的使者追到了。
使者不是外人,是屈突通早年在禁军里的一个旧部,后来投了李渊。他进帐,行了礼,把李渊的信递上去。信上说得客气:将军守孤城,忠义可嘉。然隋运已终,天命有归。将军若能归附,当不失公侯之位。
屈突通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帐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是哑的:
“我屈突通,二十来岁就吃了隋家的饭。”
“开皇年间,我在禁军当差,文帝陛下巡幸,我跟着护驾。”
“大业年间,辽东的仗,雁门的围,我都去了,都活着回来了。”
“陛下把河东交给我,说:河东是朕的腹心。”
“我今年六十有一了,这把老骨头,隋家养了三十五年。”
他说到这里,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任它流:“你回去告诉唐公——我屈突通,食隋禄,死隋事。这话,你只带这一回。下一回,我不见使了。”
使者还要再说,屈突通已经起身,背过身去。
使者出帐,走了十几步,听见帐里有人哭。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使者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那顶帐——帐帘垂着,看不清里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禁军里,屈突将军训他的样子。那时候,屈突将军还年轻,还不哭。
大军继续往西,到了潼关。
潼关,是长安的东门。关城依山而建,北临黄河,南靠秦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屈突通进了关,把兵马安顿好,亲自上关城看了一回——关城上,隋字旗还在飘。
他让人加固关防:箭楼补了,滚木堆了,火油备了。士兵们不解:大将军,我们是去救长安的,怎么在潼关停下来修城?
屈突通说:唐军过了河,头一件事就是抢潼关。潼关若失,长安就成了孤城。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们。
关城上,老卒们把一捆一捆的箭搬上箭楼,箭垛里码得满满当当。火油是拿猪油熬的,装在坛子里,坛口封了蜡,抬上来时,两个兵抬一坛,压得直喘气。屈突通亲手试了试城头的滚木——他年过五十,推一根胳膊粗的圆木,还是推得动。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都是老东西了,还能用。
果然,没几日,唐军到了——刘文静带着一支人马,从朝邑方向赶来,在关外扎了营。
刘文静没有急着攻。他派人到关下喊话:屈突大将军,唐公敬你忠义,不愿与你刀兵相见。你且想想:广陵的天子,还回得来吗?长安的代王,还是个孩子。你守潼关,守的是谁?
关城上,屈突通没有答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关下的唐军,看了很久。
夜里,他把部将桑显和叫来,说:明日,你带一支兵,出关,冲他一阵。
桑显和说:冲完了呢?
屈突通说:冲完了,回来守关。
桑显和看着这个老上司,欲言又止。他跟着屈突通十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能让屈突通换一个主意了。
桑显和出关冲了一阵,唐军退了。他回来,屈突通站在关门口等他,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点了点头,转身又上了城。
桑显和站在关下,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关,怕是守不住了。
关城上,屈突通扶着垛口,往东看。东边,是黄河,是崤山,过了崤山,是洛阳,再往南,是广陵——炀帝陛下在广陵,已经两年没有回长安了。
他想:陛下啊,你的江山,快守不住了。
他想着,眼泪又下来了。他拿袖子去擦,袖口,已经湿透了。
第三节 河滨决战——力竭被擒
刘文静攻潼关,攻了三日,没攻动。他在关外转悠,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这一日,探马来报:屈突通的大军,出了关,往西,奔长安方向去了——他留了尧君素守河东,又留了兵守潼关,自己带主力,要赶在唐军前头回长安。
刘文静急了:长安城里代王年幼,守军又弱,若让屈突通先进了长安,这仗就难打了。
他连夜点兵,追。
追到黄河边上——潼关以西,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滨有一片开阔地,官道从中间穿过。屈突通的大军,正沿着官道急行军,前队已经过了河湾,后队还拖在道上。
刘文静当机立断:打他的后队。
唐军从侧翼扑上来,隋军后队猝不及防,阵脚一乱。屈突通在前队,听见后头喊杀声,拨马回来——他看见自己的兵,被唐军撵着跑,溃了。
“不许退!”他纵马上前,横刀拦住败兵,“都给我回去,就地结阵!”
败兵被他一声喝住,停住了,慌慌张张地结了个阵。唐军冲了几次,没冲开,退了回去。
刘文静在马上看着,点了点头:这老将军,是块硬骨头。
这一日,两军在河滨对峙,从午后打到黄昏。屈突通亲自在阵前冲杀——他年纪大了,甲胄又重,打到后来,胳膊抬不动了,刀砍卷了刃,他就抢了一杆枪,继续捅。他的马中了两箭,换了马,又中了一箭,再换。第三匹马倒下去的时候,他摔在地上,被亲兵扶起来,满脸是血——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亲兵要把他往后抬,他挣开,扶着鞍鞯站起来,喘了几口气,问:还有马没有?
亲兵牵来一匹,是匹驮马的料。屈突通上了马,腿在抖,他拿枪杆撑着地,稳住身子:都听见了?不退。死也不退。
黄昏收兵,他回帐里,亲兵替他卸甲——甲片缝里,插着两支断箭,一支在肩上,一支在肋下。他摆了摆手,让亲兵出去,自己拿刀尖把箭头剜出来。剜第一支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剜第二支的时候,他已经不出声了,只是咬着牙。
天色暗下来,两军各自收兵。屈突通被亲兵架回营,坐在帐里,自己拿布裹头上的伤。
桑显和进来了,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半晌,说:“大将军,唐军截了我们的粮道。前头的路,断了。”
屈突通裹伤的手停了一下,继续裹,没说话。
桑显和又说:“大将军,长安,怕是到不了了。”
屈突通裹好了伤,抬起头:“到不了,也要到。”
桑显和沉默了很久,忽然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大将军,末将跟你十年了。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跟着你打仗。可今天这一仗,末将看明白了——唐军越打越多,我们越打越少。大将军,你忠,末将敬你。可你忠的那个隋朝,它……”
他说不下去了。
屈突通看着他,说:“显和,你要降,我不拦你。你把我绑了,去换一个前程。”
桑显和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这一夜,桑显和没有回自己的帐。
第二天,天刚亮,唐军又来了。这一次,不光是刘文静的人——窦琮带着一路人马,从北边包了过来。两下合围,把屈突通的大军,死死按在黄河边上。
决战,就在河滨。
这一仗,从早打到午。屈突通带着亲兵,在阵里杀进杀出,刀换了三把,枪折了两杆,甲上、脸上、马上,全是血。可他的兵,被一点点地吃掉了——唐军像河水一样,围上来,退下去,又围上来。
屈突通的阵,已经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团。阵里的人,个个带伤,枪断了就拿刀,刀卷了就捡石头。屈突通站在阵心,他的马又倒了一匹,这次他没有再找马——他就站在那里,拄着枪,像一个木桩子,插在黄河边。
风从河上吹过来,把“隋”字旗吹得哗哗响。旗上,已经扎了十几支箭。
午时刚过,桑显和那边,忽然乱了——他的兵,举着白旗,投了唐军。
投过去的人,掉过头来,在阵前喊:大将军,降了吧!唐公不杀降!关中,已经是唐公的了!
屈突通站在阵中,看着那面白旗,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窦琮!”
唐军阵中,窦琮策马而出:“屈突大将军,有何话说?”
“你且听着。”屈突通说,“我屈突通,受隋家厚恩,今日力竭被围,死则死耳,决不降隋家的敌人!”
他转身,对他的残兵说:“都散了,各自逃生去吧。我屈突通一人做事,不连累你们。”
残兵们不动。有人喊:大将军不走,我们也不走!
屈突通眼眶一热,但他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他忽然看见唐军阵中,有一个人——那是他的儿子,屈突寿。
屈突寿骑在马上,被窦琮派来,喊话:“父亲!隋朝已经完了,你何必——”
“住口!”屈突通厉声打断他,“你叫我父亲?你也配叫我父亲!你穿着唐军的甲,骑在唐军的马上,来劝你爹投降——昔为父子,今为仇雠!”
他抓起身边的弓,一箭射过去。箭射在屈突寿马前的地上,入土三寸。
屈突寿不动,眼泪下来了。
屈突通放下弓,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环顾四周——他的兵,散的散,降的降,围着他的,只剩百十个人。黄河就在他身后,水声很大,浪头一个接一个,拍着岸。
他把手里的枪插在地上,解开甲胄——甲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整了整衣冠,面朝东南——长安的方向,广陵的方向——缓缓地跪下去,拜了三拜,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臣屈突通,力屈兵败,不能杀敌报国,有负陛下圣恩——天地神明,实所共鉴!”
哭声在黄河的风里,传得很远。
唐军阵中,没人说话。
窦琮下了马,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屈突大将军,唐公在等你。”
屈突通被解了甲,缚了手,送向唐军行营。
李渊的行营,扎在朝邑的长春宫。
屈突通被押进辕门时,李渊已经等在帐外了。他看见屈突通,快步迎上来,亲手替他解缚——绳子是个死结,解不开,李渊就低头,用牙咬,咬了半天,才解开。
“何相见晚邪?”李渊说。
屈突通跪下去,眼泪又下来了:“通不能尽人臣之节,力屈至此,为朝廷之辱。”
李渊把他扶起来:“公是忠臣。隋有公这样的忠臣,是隋的福;唐能得到公,是唐的福。请公安心。”
他握着屈突通的手,一起进了帐。
帐里,已经备下了酒。
第四节 降将之心——从敌到臣
屈突通在长春宫住了下来。
李渊没有关他,也没有押他——只派了两个亲兵,说是“伺候”,实则是看着。屈突通心里明白,也不说破。他在客舍里,白天坐着,夜里躺着,一个人,不说话。
他总想起那一仗。想起桑显和跪在他面前哭,想起儿子站在对面——不,是他拿箭射他儿子。想起自己解开甲胄,面朝东南跪下去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死,他准备好了去死——可他没有死成。
死不成,比死还难受。
他这一辈子,从开皇年间算起,见过三任天子。文帝陛下的天下,仓廪实,法令行,他跟着御驾巡幸,看着万国来朝,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百年。后来炀帝陛下即位,修运河,打辽东,他也觉得,是干大事的气象。再后来,运河修成了,辽东打输了,雁门被围了,天子的车驾,一路往南,再没回来。
他想不明白:都是好好的天下,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二日,李渊请他赴宴。
宴设在长春宫的正殿。李渊、裴寂、刘文静、李世民、窦琮,都在。屈突通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隋朝的官服,他没有别的衣裳。
席上,李渊不提旧事,只劝他吃。案上摆的是酒、肉、鱼——行营里难得的好饭食。
屈突通端起碗,碗里的饭,是白米饭。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河东的时候,吃的也是白米饭——隋军的军粮,从来没缺过。可河东城外的百姓……
他放下碗,说:“唐公,末将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末将在河东,见过城外的百姓,面黄肌瘦,田都荒了。隋朝——”他顿了一下,“隋朝的粮,都到哪去了?”
李渊看着他,说:“隋朝的粮,在永丰仓里。百万石的粮,一粒没动,等我们去取。可那粮,是给天子备的,不是给百姓备的。”
“那百姓吃什么?”
“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李渊说,“关中这几年,饿殍遍野。我起兵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起兵?我说,为天下苍生。有人笑我唱高调——可屈突大将军,你想想,隋朝养了三十五年兵,养出来一个什么天下?”
屈突通不说话。他端起那碗白米饭,慢慢吃了下去。
这碗饭,是他三十五年来,吃得最慢的一顿饭。
饭后,李渊领他在行营里走了一圈。
走到营门口,他看见一个老卒,蹲在地上啃饼。饼是黑面的,干得像石头,老卒拿水泡了,一口一口地啃。屈突通走过去,问:你们每天就吃这个?
老卒抬头,看了看他,认出了这是隋朝的大将军,有点局促,但还是咧嘴笑了笑:“打仗的时候,能吃上这个就不错了。等到了长安,就好了。”
“你图什么?”
“图啥?”老卒想了想,“唐公说了,打下长安,分地。我老家在陇西,地让突厥人占了,爹娘都饿死了。分了地,我回家种地去。”
屈突通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带过的兵——隋朝的兵,吃了上顿没下顿,饷银一欠就是半年。他想起辽东的战场上,饿得走不动的士卒,拄着枪,往前爬。
他忽然明白了,隋朝为什么会亡。
夜里,屈突通一个人坐在客舍里。窗外是黄河,水声一夜没停。
他坐了很久,忽然起身,把随身的旧冠带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那是隋朝赏他的冠带,他戴了三十五年。
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件东西——是李渊白天命人送来的新衣,唐制的官服。衣料普通,针脚细密,是营里的妇人连夜赶出来的。
他把新衣换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唐的官服。
衣裳略大了一些,袖口长出一截,是照着别人的身量赶的。他低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袖子挽起来,挽得整整齐齐。
出了客舍,晨光正好。营里的火堆冒着青烟,有人还在睡,有人已经起来,蹲在河边洗脸。一个火头军看见他,招呼了一声:老将军,吃了再走?锅里还有粥。
屈突通站住了。
——这是三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招呼他。
他忽然想起老卒说的那句话:“等到了长安,就好了。”
——他等的,不是长安。他等的,是一碗饭。一碗老卒蹲在地上啃的那种饭,一碗不用再问“百姓吃什么”的饭。
天亮了。
屈突通穿戴整齐,出了客舍,往中军帐去。
李渊正在帐里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放下笔:“屈突公,昨夜睡得可好?”
屈突通没有回答。他走到李渊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肩膀抖动着,老泪纵横:
“罪臣屈突通,愿为唐公效犬马之劳。”
李渊慌忙起身,绕过案几,把他扶起来——扶了两下,扶不起来,屈突通不肯起来。
“屈突公!”
“隋室养我三十五年,”屈突通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唐公给了我三十五年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碗饭,一顿百姓吃得起的饭。”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隋室最后的柱石,到今天,塌了。”
李渊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帐外,黄河的水,还在流。
——隋室最后的柱石,至此崩塌。
作者寄语: 《盛唐长歌》为100 万字、30 篇 118 章全本完结的唐代正史史诗小说,已完成国家版权中心登记,权属完整清晰。作品始于隋末晋阳起兵,完整贯穿初唐、贞观、高宗、武周、开元天宝、安史之乱至中唐落幕,是市面稀缺的全周期大唐通史级正统史诗 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