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的粮,一斗,一万钱。
城外的粮,一船,一船地来。
城里住着一个十三岁的皇帝,和一个他回不去的家。
宫里的蜀锦,等着变成一面旗。
——改朝换代,不过是一匹锦,从殿上,挂到了城头。
第一节 娘子军扼关——七万精兵阻援
李渊在长春宫,只住了三日。
屈突通降了,河东的门开了,黄河不再是天堑。大军在朝邑休整了三日——马要喂,人要歇,伤兵的刀枪要修。这三日里,李渊做了三件事:一件事,是把永丰仓的粮账翻了一遍;一件事,是遣人西行,打探长安的消息;还有一件事,是等一个人。
等的是他的三女儿。
李渊起兵前,往长安递过一封密信,是给女婿柴绍的:吾将举事,汝速来。柴绍走了,三娘子一句“君宜速去”,自己回了鄠县的庄上。她遣家僮马三宝,说降了司竹园的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各拥部曲来归。她散了家财,买粮买布,给投奔的人安家;立下军纪:不掠百姓,不扰市井,凡所得,什一充公。鄠县、盩厔、武功、始平,四县的百姓,拖家带口来投。数万人马,一面“李”字旗。李渊在朝邑听到消息,拿着信,看了两遍,说了五个字:吾女能如此。
十月里,大军西进。华阴县的李孝常,守着永丰仓,举城来降。永丰仓里的粮,够大军吃一年。李渊兵不血刃,得了仓,又得了粮,士气大振。
大军过了渭河。三娘子遣人来报:西面的隋军援兵,都被挡在武功了——扶风那边来了两回兵,头一回五千人,第二回八千人,都没能过武功县城。
李渊问信使:三娘子在何处?
信使说:在渭北,等大将军。
李渊到了渭北,远远看见一支军队,旗上绣着“李”字,甲胄鲜明,队伍整齐。辕门前的哨兵,远远望见大军,飞马报了进去。
三娘子披甲出营。她一身铁甲,甲叶子上还沾着泥——是前两日拦扶风援军时溅的。她走到父亲面前,行了军礼:大将军到了,长安,就快破了。
李渊看着她,看着她身后数万人的队伍,鼻子一酸,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三娘子又说:女儿把鄠县、盩厔、武功、始平,四县都平了。西边的路,女儿堵着;东边的路,大军自己走过来。长安城里,如今是一只死瓮。
李渊说: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母亲若还在,该多高兴。
三娘子的眼眶,红了一红,没有接话。
同行的李世民,牵了马,走到姐姐面前,喊了一声:姐。
三娘子说:二郎,长高了。
——这兄妹俩,一个从太原打过来,一个从关中打出来,在渭北的河边,会了师。
柴绍也来了。他随大军渡的河,远远见了妻子,张了张嘴,喊了一声:三娘。
三娘子看了他一眼,说:衣裳小了,回头给你裁一身新的。
——夫妻重逢,没有抱头痛哭,只有一句“衣裳小了”。柴绍站在那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史书上说,到长安城下那日,两军会合,时人谓之:娘子军。
第二节 围城月余——长安城内粮尽
十月辛巳,李渊大军,到了长安城下。
长安,隋的都城。
这座城,是隋文帝开皇二年修的,夯土版筑,高而厚,东西长十八里,南北宽十五里,十二座城门,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城北是大兴宫,宫前是朱雀大街,街宽百步,能并排走十二辆马车。城里的百姓,是天下最多、最富的——东市、西市里,住着天下的商贾,堆积着天下的货物。长安是天下最大的城,天下的城,都看着它。
李渊营于春明门外。李建成屯长乐宫,李世民屯长安故城,柴绍与三娘子各置幕府,也到了城下。诸军合起来,二十余万。
城里的代王,叫杨侑,十三岁。炀帝巡幸广陵前,留下他镇守西京——说是镇守,其实是个孩子,坐在大兴宫的偏殿里,替祖父守着这座城。
替这孩子守城的,是三个人:一个老,两个硬。
老的叫卫文升,七十多了,做过隋的右御卫将军。他是隋文帝时候的老臣,开皇年间平过陈,炀帝下广陵,他一路护送过驾。他是真正的隋臣——不是那班见风使舵的官,是那种把“忠”字刻进骨头里的旧人。
围城前,他让人把长安城里的粮仓都封了,按人配给,一人一天两顿稀粥。他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说这话,不是站在城楼上喊给将士听的。他是坐在府里,让差役一条街一条街地传话:粮,够吃三个月的;城,守得住。
两个硬的,一个叫阴世师,一个叫骨仪。这俩人,是铁了心跟李渊作对的。李渊遣使进城,说要“尊代王,扶隋室”——使者进了城,被阴世师扣了,杀了。杀了人,他还不解恨,又做了一件事:命人掘了李氏的祖坟,毁了李氏的家庙。
李渊遣使,是有深意的——他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扶”城的。太原起兵,打的旗号是“尊隋”:炀帝失道,天下共伐之,可隋的宗庙,是要保的。使者进城,把这话说了。阴世师不听,杀了使者,把头颅挂在城头上。
消息传回春明门,李渊没有动怒。他让人把使者剩下的衣裳收起来,好生葬了。然后,他下了一道令:攻城。
——这一攻,就攻了一个月。
消息传到城外,李渊的脸,白了一白。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但他身后的将士,眼睛都红了。
围城,从十月开始。
城上城下,先打的是消耗。唐军填壕——护城河太深,先扔土袋,再扔树枝,再扔门板,一层一层,往河里垫。城上的守军放箭,射倒一片,又上来一片。夜里,城下点起火把,接着填;城上扔下火油,烧成一片。
唐军架云梯——云梯是军里的木匠现造的,造了二十架。头一回架上去,城上推下来五架,砸断三架。守城的兵,把烧滚的油一锅一锅往下倒,烫得攻城的兵惨叫。
李渊不许夜间强攻。他说:夜里攻,看不清,伤了城里的百姓。要攻,就白天攻,明明白白地攻。
于是,白天攻城,夜里围困。攻了十几日,城头咬不下来,城下也没退兵——两边都知道,这一仗,拼的是粮。
城外的粮,是永丰仓的。粮船从渭河上来,一船一船,卸在春明门外。军士们吃得饱——不但吃得饱,营里还支起大锅,煮粥、烙饼,饭香顺着风,飘进城里去。
有城头的守军,饿得受不住,趁着夜黑,从城墙上坠下来,投了唐军。投诚的人说,城里如今传着一句话:城外煮粥,城内煮人。
这句话传进李渊耳朵里。他没有说话,只让人把粥锅支得更多些,粥煮得更稠些——城上看得见,闻得见。
城里的粮,却一天比一天少。
起初,一人一天两顿稀粥。后来,一顿。再后来,城里传出话来——说粮铺早就空了,说有人拿三岁的孩子,换了半袋米;说到后来,半袋米也换不着了。
这些话,城外的人听不到,只当是谣言。可城头上守军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他们看得见城外的烟火,闻得见城外的饭香,手里攥着的矛,却越来越轻——饿的。
卫文升坐卧在城门楼下,一步也不肯离开。他年纪大了,吃不进东西,到后来,起不了身,让人抬着,也要坐在城门边。他守了一辈子长安,死,也要死在城门边。
阴世师每天巡城,巡到哪儿,骂到哪儿:都给我撑住!援军就要来了!
援军,没有来。
东面的援军,屈突通,已经归了唐。西面的援军,被娘子军挡在武功。北面的路,被李建成堵了。南面,是秦岭。
长安,成了一座孤城。
孤城的粮,撑不了多少天。十月二十以后,城里的米价,一斗,一万钱——还是一万钱也买不着。东市的粮铺早关了门,西市的粮铺也关了。有粮的人家,把粮藏在床底下、地窖里,不敢拿出来——拿出来,就没了。
守城的兵,一天分到一碗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有人把粥端到城头,就着城墙根蹲着喝,喝完了,碗都不用洗——碗里干净得,能照见天。
城里的狗,先没了。猫,也没了。
城里饿死人的消息,传不出来。城外只知道,城头的火把,一天比一天稀。
李渊的军令,早在围城前就下了:入城之后,敢掠百姓者斩;敢犯隋室宗庙者,罪及三族。他的兵围城一个月,没有一个人进过城门。
有将士不解:大将军,我们在城下守着,城里的人饿着,为什么不打?
李渊说:打,是要打的。可长安是天下最大的城,城里的百姓,是天下最多的百姓。刀,要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站在春明门外,望着长安城的城墙,望了很久。
春明门,他年轻时走过。那时候,他做过隋的卫尉少卿,管过宫门的钥匙——长安城里十二座城门,哪座门配什么锁,钥匙有几副,都从他手里过。那时候,他是隋的臣子,隋待他不薄,他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带着二十万大军,站在这座城门外面。
如今,他来了。
他身后,是太原的兵、河东的兵、关中的兵,是三女儿在渭北河边给他立起的数万人的营帐。他望着城头,城头那面隋字旗,在秋风里飘着。
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城破之日,秋毫无犯。
——这句话,是他说给全军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三节 城破——太极殿上的玺绶
十一月丙辰,天还没亮。
李渊下了一道令:攻城。
这道令,等了整整一个月。二十万大军,四面齐攻——云梯架起来,冲车推上去,箭像雨一样,落在城头。城上的守军,饿了一个多月,手臂是软的,射出去的箭,轻飘飘的,落不到城下;城下的兵,吃饱了一个月,攻城的时候,喊声震天。
城南、城北、城东、城西,四面都是火把,四面都是喊杀。城头的守军顾了东面,顾不了西面——他们守了一个月,守城的本钱,早就耗尽了。
卫文升,死在了城破前三天。他坐在城门楼下,让人扶着,还守着那扇门。守到最后一刻,他咽了气,眼睛还睁着,看着城门的方向。城破那日,兵卒把他抬走,他的眼睛,怎么合,也合不上。
城西北角,有一处城墙,前几日被冲车撞过,裂了道缝,砖缝里往外掉土。军头雷永吉,是并州人,投军前是个猎户,爬惯了山。他带着一队人,攀着云梯,往上冲。他嘴里咬着一把刀,左手扒着城砖,右手举着盾。城上射下来的箭,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连躲都不躲——猎户的规矩,山上打猎,心要定,手要稳,眼睛盯着猎物,旁的都顾不上。
云梯架在裂缝上,一晃一晃。雷永吉爬得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踩实了再上。快到城头的时候,城上一根滚木砸下来,把他身边的人砸了下去。他连看都没看,左手一撑城砖,翻了上去。
他上了城,抡刀便砍,砍出一条血路。后头的兵,跟着他,一个接一个,翻上城头。城头的守军,饿了月余,哪里挡得住——有人丢了矛,有人跪下来,有人转身就跑。隋字旗,从城头,落了下来。
雷永吉站在城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城下——城下,李渊的大军,正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
天亮了。长安,破了。
唐军入城,秋毫无犯。李渊入城,先下了两道令。一道是约法十二条,罢隋的苛政,废隋的严刑;一道是禁掠——敢掠百姓者,斩。
街上开门最早的,是粮铺。李渊入城第一道令:开仓放粮,按市价,卖给城里的百姓。城里的百姓,饿了一个多月,端着碗,排着队,看着碗里的米,都不敢信:这是唐军的粮?
有人问:这米,要钱么?
发粮的校尉说:唐公说了,永丰仓的粮,是给百姓的。
有人端着碗,哭了。饿了一个多月,没哭;城破家亡,没哭;这一碗米,倒哭了。
——城里的老人,端着碗,想起隋炀帝修东都那年,洛阳的米价。那时候,米在官仓里烂着,百姓在仓外饿着。
李渊进城,先去了大兴宫。
宫里的隋官,跪了一地。代王杨侑,由人扶着,站在殿上——十三岁的孩子,脸是白的,手是抖的。李渊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让人把他送回偏殿歇息。
随后,李渊杀了一个人,赦了一城的人。
杀的是阴世师、骨仪——以“苛敛百姓,拒义师”之名,绑到街口,斩了。有人提起他们掘过唐公的祖坟,李渊说:私仇,就不必提了。他们死,是死在苛政上。
刑场设在街口。围观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不是看热闹,是来看的。阴世师站在刑场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不跪,也不喊冤。监斩官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说?他说:城,我守了;忠,我尽了。至于别的,我不认。
刽子手刀落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哭了,也有人喊了一声:好。
赦的是满城的人。大赦令下,牢里的犯人放了出来,逃难的百姓回了城,城里的店铺,一家一家,重新开门。
第三日,李渊召集百官,议了一件事:代王年幼,隋室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炀帝远在广陵,音信隔绝——按制度,当尊代王为帝,遥尊炀帝为太上皇。
百官会意,齐声附和。议定了:改元义宁,大赦天下。
立帝那日,太极殿上,铺了红毡。十三岁的杨侑,被人牵着,走上丹墀,坐上龙椅。他太小了,龙椅太高,他坐着,脚够不着地。
李渊率百官,山呼万岁。
乐工奏乐,鼓乐齐鸣。太极殿上,隋的旗,换成了唐的旗;隋的年号,换成了义宁。礼官高声宣旨:大赦天下,除隋苛禁,文武百官,各复原职。
殿下的百官,山呼了三次万岁。喊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些人的声音,已经哑了——他们在隋做过官,如今,又要为新朝做官了。官服没变,人没变,变的,只是殿上坐着的那个人。
随后,百官劝进:李渊进封唐王,假黄钺、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李渊三让,三让而后受。
受印之后,李渊开府置僚属——大丞相府设在大兴宫里,百官奏事,先到丞相府,再到太极殿。裴寂、刘文静、窦威、萧瑀,一班太原旧人、隋朝旧臣,都进了丞相府。天下的文书,从四面八方向长安涌来;长安的政令,又从丞相府流向四面八方的州县。
——隋的天下,在这一进一出之间,换了主人。
受印那日,太极殿前,挂起了一面旗。
旗是新的,用的一匹蜀锦。
这匹锦,是蜀郡进贡的,三年前到了长安,原是要给炀帝做衣服的。蜀郡的锦官城,织机三千张,织工万人,一年织的锦,进贡的都挑最好的——这匹锦,是贡品里的贡品,织了整整一年:经线是蜀地的蚕丝,纬线是西域的染料,织成的花纹,是朱雀衔芝,是天下太平的意思。
锦到了长安,宫变迭起,炀帝又去了广陵——这匹锦,就一直锁在库房里,没来得及用。库里存的锦,一匹压着一匹,落满了灰。李渊入宫那日,打开库房,看见这**的蜀锦,站了很久。
他命人取了一匹,裁成一面旗,绣上“唐”字,挂在太极殿前的旗杆上。
有人不解:大将军,蜀锦做旗,是不是太奢了?
李渊说:隋文帝时,它是贡品;炀帝时,它是罪证——蜀地一年织多少锦,就有多少民脂民膏,压在它上面。如今,天下换主,它也该换一换了。
他仰头看着那面旗:从今往后,它不是锦,是旗了。锦是穿在身上的;旗,是让人看的。
——一匹蜀锦,从贡品,到罪证,到军旗。隋室三朝的繁华,在这面旗上,落定了。
第四节 幼帝之问——“我还能回家吗”
杨侑住在太极殿西边的一处偏殿里。
偏殿不大,原是给值夜的近侍住的。杨侑搬进去那日,宫人问他:陛下,要不要添些摆件?
杨侑说:不要。他只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是宫里的旧花,他从小看惯的。
他从小,就住在宫里。
他的父亲,是元德太子杨昭,炀帝的长子。杨昭死得早,死在杨侑记事以前——他连父亲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宫里有一幅父亲的画像,他偷偷去看过,画上的年轻男子,眉眼温和,他看了很久,也记不住。
他的母亲韦妃,还活着,住在宫里。可母亲见他,是要有规矩的——他是代王,是皇孙,母子见面,要先行礼,再叙话。杨侑有时想,要是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扑到母亲怀里,该多好。可他没有扑过。他记事起,就没扑过。
他的祖父炀帝,常年不在长安——不是在东都,就是在广陵。杨侑记事起,身边就是宫人、宦官、师傅,和一队一队的禁军。师傅教他读书,读的是《孝经》《论语》,教他做一个好皇帝。他十三岁了,读了八年书,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皇帝,只知道,书里的皇帝,都住在长安。
十三岁了,他没出过长安城。他去得最远的地方,是城外二十里的灞桥——送祖父的车驾。
那年,祖父去广陵,仪仗出了城,他从早晨跪到过午。灞桥两边的柳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在他的肩上。车驾走远了,扬起的土落定了,他还跪着。宫人扶他起来,说:殿下,回吧。
他问:祖父,什么时候回来?
宫人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高高地立着,城头的旗,飘着。他那时候想,祖父走了,还有城。城在,家就在。
如今,城还在。祖父,没有回来。
——后来,天下就乱了。乱到,长安城被围了一个多月;乱到,他的祖父,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他坐在太极殿的偏殿里,等着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该做的,是一件大事——把“大丞相、唐王”的册印,授给李渊。
那日,太极殿上,百官分列,乐工立于两廊,卤簿陈于殿前。杨侑穿着天子十二旒的冕服,坐在龙椅上。冕旒太沉,压得他脖子酸——他十三岁,身子还没长开,那顶冕,是照着成人的尺寸做的。
李渊立在殿下,一身朝服,恭恭敬敬。
礼官唱礼,声音拖得很长:唐王——上前——受册——
李渊上前,跪在丹墀下。
礼官又唱:授册——
杨侑捧着册印,从龙椅上下来。他走得很慢——冕旒晃着,挡眼睛,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宫人想扶他,他躲开了:我自己会走。
他昨晚背了一夜的词——礼官教的,说“陛下当说”的话。可走到李渊面前,那些词,全忘了。
他捧着册印的手心,出了汗。册是黄绢的,印是玉的,都凉,凉得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渊面前,站住。
殿上,静极了。几百个人,看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捧着一方印,站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面前。
杨侑的手,在抖。
他捧着印,递向李渊。李渊没有立刻接——三让之礼,第一让。
杨侑不知道这个规矩。他见李渊不接,以为是自己递得不对,又往前递了递。李渊还是没接——第二让。
杨侑有些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印,又抬头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殿下的百官。百官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
他又往前递了递——第三让。
李渊这才伸出手。可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杨侑忽然问了一句:
“我以后,还能回家吗?”
殿上,更静了。
李渊跪着,抬起头。他看见这个孩子的眼睛——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得,让人不敢看。
“陛下,”李渊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杨侑摇了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东宫。我小时候,住在东宫。”
——东宫,元德太子的东宫。杨侑的“家”,是他父亲住过的地方,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李渊沉默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那方印,再拜,起身。
杨侑站在丹墀上,看着他起身,又看了看殿外——殿外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新旗。那旗太新了,新得刺眼。
“那面旗,”杨侑问,“是蜀锦做的?”
李渊答:“是。”
“我见过那种锦,”杨侑说,“祖父说过,蜀锦,是天下最好的锦。”
他顿了顿,又说:“祖父还说,好东西,要留给用得着的人。”
满殿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把祖父教他的话,原样说给了祖父的臣子。
李渊再拜:陛下圣明。
杨侑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龙椅,坐下。脚,还是够不着地。
礼成,百官散。杨侑从龙椅上下来,冕旒晃着,他扶了扶,没扶住,冕冠歪了。宫人替他正了正。
他回到偏殿,那盆花还在窗台上,开着。他看了花很久,忽然问宫人:唐王,明天还来吗?
宫人说:殿下,唐王是百官之首,明日还要上朝。
杨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坐在窗边,看着殿外那面新旗。风一吹,旗就展开,上面一个“唐”字,又大又亮。
——他的祖父,年号是“隋”;他的年号,是“义宁”。如今,城头的字,是“唐”了。
礼官唱礼的声音,在太极殿里,荡了许久。
李渊退下丹墀,百官山呼。杨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李渊的背影。
那句话,他问过一遍,没有再问第二遍。
——“我以后,还能回家吗?”
太极殿上,几百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回答。
殿外,那面蜀锦做的唐字旗,正被风扯着,猎猎作响。
隋的最后一任皇帝,问了他唯一想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等到明年五月,才有人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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