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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awnshop of Misfortune

Chapter 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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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Pawnshop of Misfortu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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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是被天花板滴下来的水吵醒的。一滴,一滴,砸在床头柜的铁皮盆里,跟催命似的。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根渗水的管子看了半天,又闭上。白花花的墙,白花花的被单,空气里一股消毒水的味,混着隔壁床老头的呼噜声。床头挂着一块牌子,护士用黑笔写的:陈九,男,二十七,晚期。

晚期俩字写得特别用力,笔画都透到纸背面了。

他躺了半个小时,没一个人进来。他自己也不想按铃。按了也白按,护士来了就那么几句,让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他休了三个月了,再休,就该休到土里去了。

三个月前他被查出来,肝上的毛病,医生说发现得晚,治不了,只能拖。陈家的人来过一趟,扔下一句晦气东西,跟你妈一个命,再没露过面。他爸没来。三年前他爸把他赶出家门的时候就说,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儿子。那时候陈九还能拍着桌子骂回去。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连骂的力气都省了。省下来,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他这人穷惯了,也怕死惯了,什么东西都得精打细算。

门被推开,护士小周端着托盘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

陈先生,你醒了?

嗯。

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九想说,感觉跟等死差不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说,还行,就是躺得腰疼。

小周点点头,没接话,把药挂上输液架,低着头走了。陈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丫头是不敢跟他多说。多说两句怕露馅。人快没了的病人,护士嘴上都跟上了锁似的。

他闭上眼,想他妈。他妈走那年他九岁,握着他的手说,九儿,以后一个人,别怕。他后来一直没怕过,穷都不怕,怕什么。直到医生拿着报告单念出那个病名的时候,他头一回觉得,他妈这句话,怕是罩不住他了。

第二天下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站在病房门口,探进半个头,对着床号确认了三遍,才走进来。

陈九?

嗯。

我姓周,周正律师事务所的。你爷爷陈老先生临终前托我办一件事,拖了三年,今天总算办妥了。

陈九没吭声。他爷爷三年前死的,死的时候他连葬礼的门都没让进。陈家那帮人说他是丧门星,克完他妈克爷爷,进灵堂不吉利。他那天站在陈家老宅外头,站了一下午,最后给大门口的台阶磕了三个头,走了。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又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拴在一根旧皮绳上,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你爷爷留下的,江城市老城区槐花巷7号,商铺一间,产权清楚,过到你名下了。周律师把东西推过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念悼词似的。

陈九接过来,翻了翻。产权证,营业执照复印件,都是真的。槐花巷他记得,小时候从那条巷子路过,两边全是老房子,墙皮一碰掉一块,晚上连个路灯都稀罕。那种地方能开什么店?他问,什么铺子?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执照上写的,万物典当行。

陈九愣了。当铺?

嗯。周律师顿了顿,又说,你爷爷留了句话,让我务必带给你。他说,这铺子,只在午夜开门。

陈九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冰凉的硌手。他说,周律师,我快死了,你让我去开当铺?

周律师没接这话,合上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陈九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走了。

陈九盯着手里的钥匙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爷爷活着的时候,跟他也不亲近。陈家那么多人,偏偏把这个晦气东西留给最小的孙子,图什么?图他命短,好早点下去陪他?

他想把钥匙扔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反正他也没什么可扔的了。

第三天,医生查房,拿着他的化验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问,大夫,是不是又恶化了?

医生摇头,说,奇怪。你的指标在往回走。按你入院时的病况,这不应该。

陈九说,那我是不是能出院了?

医生犹豫了半天,说,再观察两天吧。

陈九没等两天。第二天,他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护士小周追出来,喊他,陈先生,你得多注意身体。他摆摆手,头也没回。

走出医院大门,下午的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三个月了,他头一回站在大太阳底下,身上那件旧夹克还是住院前穿的,沾着一股医院的味道。手机震了几下,全是催话费的短信。他翻了翻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没一个能打的。

他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蹲到腿麻,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老城区,槐花巷。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槐花巷?那儿可没什么好逛的,都拆得差不多了。

陈九说,去收铺子。

槐花巷比陈九记的还破。巷口的电线杆子上贴满了小广告,路灯坏了俩,剩下那盏在风里晃,洒下来的光昏黄昏黄的。两边的木门大多锁着,门板上春联褪成白纸,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草。

7号。门牌是铁皮的,锈得只剩个模糊的7。

陈九站在门口,仰头看。门楣上一块老匾,木头黑得发亮,四个字倒还清楚:万物典当。匾下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他记得自己上车的时候才十点多,这路怎么走了一个半小时?他正犯嘀咕,门边传来沙沙的声响,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拿一把扫帚,一下,一下,扫门口的水泥地。扫得极慢,像在数地砖。

陈九咳嗽一声。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接着扫。

陈九说,大爷,这铺子是陈家的吧,我是陈九。

老头没吭声。扫到门边,侧了侧身子,那意思像是说,进去吧。

陈九推门进去,迎面一股灰尘味,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屋里不大,一方老柜台,柜面被手肘磨得油光发亮。柜台后头立着一排到顶的格子柜,一格一格的,跟中药铺子一个样,就是格子里空着,落满了灰。柜台上摆着一把紫檀算盘,一本黑皮账本,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他把铜牌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刻着字,竖排,一行一行,笔锋刻得深:

一,只收多余之物。

二,午夜开门,天亮打烊。

三,典当必付代价,代价由当铺定,当面不问,出门不改。

四,账本记录一切,账本不说谎,欠债必还。

他正要往下看,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不急不慢。

陈九把铜牌放回柜台上,先去开门。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肩上扛着一桶水,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见陈九,愣了一下。

小伙子,这铺子,开门了?

陈九说,您走错了吧,我这不卖水。

中年男人把水桶搁在地上,擦了把汗,说,我不是来送水的。我是来当东西的。

陈九说,当东西?我这铺子今天刚开张,收不收,得看你当什么。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其实没底。他想起柜台那块铜牌上的字,第一条写的是什么来着,只收多余之物。他拿不准。

中年男人在门槛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大口,才开始说话。

他说他姓赵,在城东水站送水,送了八年。这八年,他算是把倒霉俩字活明白了。送水车一个月爆三次胎,光修车就修掉小两千;老婆嫌他穷,三年前带着闺女回了娘家,他每月打钱,闺女见他一面都难。上回闺女打电话,叫了他一声爸,他蹲在路边抽了半宿烟。上个月他娘住院,他东拼西凑借了八千,交费那天,钱在公交车上让人摸了。

陈九没打断他,听他说完。赵师傅把烟头摁灭,说,昨天有个跑长途的司机跟我唠嗑,说槐花巷7号开了家新当铺,什么都能当。我寻思,我这霉运,能不能当?

陈九想说,你霉运还能当钱花?话到嘴边,他低头看了柜台上的账本一眼。

账本自己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原本干净的纸上,慢慢浮出一行字。墨迹是新的,湿的,像是刚写上去的。

赵火生,当霉运,三年。

陈九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他抬头看赵师傅,赵师傅还蹲在门口,叼着烟,一脸老实巴交。

陈九咽了口唾沫,说,行。你这个霉运,我收了。

赵师傅乐了,腾地站起来,真的?那,那我能当多少钱?

陈九说,当铺不收钱。你当霉运,我收着,你带走一样东西。

赵师傅问,啥?

陈九自己也说不上来。他低头,账本上那行字下面,又慢慢浮出一行,一笔一划,像有人正握着笔在写。

代价:三年后,回来取。

陈九愣住了。三年后回来取?取什么,取他的霉运?

他脑子转得飞快。这账本会自己写字,这事本身就邪门到家了。可他现在是掌柜,规矩就刻在铜牌上,当面不问,出门不改。他要是这会儿露怯,这当铺也别开了。

他咳嗽一声,说,代价先记在账上,三年后你回来,自然知道。行了,你的霉运,我收了。出门往左走,别回头。记住,别回头。

赵师傅将信将疑,但还是冲他拱了拱手,说,谢了啊小伙子,你这当铺,仗义。

他扛起水桶,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远了。

陈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有点想笑。我是当铺掌柜?我他妈是神经病。他伸手去合账本,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车,紧跟着哐当一声,自行车倒地的动静,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哎,没事吧你!

陈九冲到门口。

路灯底下,赵师傅连人带车摔在地上,自行车后轮被一辆货车的前杠擦过去,车圈都扁了,他人却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愣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彩票,对着路灯照了半天,咧开嘴,笑了。

那笑,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陈九站在门里,看着赵师傅捏着彩票,一路小跑出了巷口,笑得像个孩子。那辆货车要是没被这一下岔开,赵师傅今晚就交代在路口了。三年霉运,说没就没。

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空荡荡的路面,觉得三年霉运这东西,还挺值钱的。

他转身回屋,顺手把门掩上,又走回柜台。账本还摊着,最后那页上,赵火生那笔账墨迹还没干透。他把账本往前翻,前面的页都被人撕了,边角卷起,只剩下几页旧账,全是毛笔字,有几个字还是繁体,他看得费劲。

他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空的,只有角落里压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长衫,站在当铺门口。脸看不清,被水渍洇花了。他翻到背面,上面有两个字,也洇得只剩半边,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陈九把照片塞回抽屉,合上账本。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十一点五十九分。再过一分钟,这铺子就算正式开张了。

他走到门口,准备把门闩插上,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巷子另一头,一个黑影贴着墙根走过去。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陈九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肩头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灰雾。

陈九眨了眨眼,那雾还在。不止那个黑影,巷口卖夜宵的摊子边上蹲着的野猫,身上也裹着一层淡淡的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一点灰气正顺着血管,往手腕里钻。

陈九猛地攥紧拳头。

三年霉运,他收下了。可收下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放。放哪?放他手里,放他身子里,放他这条本来就快没了的命里。

他抬头,看着门匾上那四个字。万物典当。收得下万物,装得下霉运。

午夜十二点,槐花巷7号,新掌柜上任的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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