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是被巷子里的狗叫吵醒的。
他睁眼,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窗外的光透过木板缝漏进来,落在一张窄床上。昨晚那笔交易,那个叫赵火生的送水工,账本上自己浮现的字,还有钻进手腕的灰气,全跟做梦似的。
他翻了个身,脚先着地,一脚踩进地上的搪瓷盆里。盆是昨晚他接漏水用的,半盆水,哗啦全洒了,冰凉的液体溅了他一腿。
陈九坐在地上,愣了半天,骂了一句。
这算什么事。
他爬起来,找了条毛巾擦干,去里间的水龙头洗脸。水龙头拧开,水压忽然飙起来,喷了他一脸一身,他手忙脚乱去关,旋钮拧到底,水还是滋滋往外冒。等他终于把水止住,镜子里的他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一片韭菜叶子。
他没种韭菜。他连饭都没吃。
陈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抬起右手,手背上昨晚那道灰气不见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灰气没了,但手腕往上,小臂内侧,多了一道浅浅的灰痕,像谁拿铅笔画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昨晚那行字。三年霉运,他收下了。收下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放。放哪?放他身上。
他甩了甩手,把这事先按下,换衣服出门。当铺的门一开,门口那个扫地老头还在,佝着背,拿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水泥地。扫过的地方,地砖缝里的灰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陈九想了想,凑过去,喊了一声,大爷,早。
老头没抬头。
陈九又说,昨晚谢谢啊,没你让道,我还找不着门。
老头还是没吭声,扫到墙根,转身,扫回来。
陈九讨了个没趣,也不恼,从兜里摸出五块钱,说,大爷,我请你吃早饭。老头扫帚不停,眼皮都没抬。陈九把钱塞回兜里,嘀咕一句,得,哑巴。
老头没反应,扫到墙根,转身,又扫回来。陈九没再搭话,揣着手机出门了。巷口的早点摊还开着,他买了个肉包一碗豆浆,刚坐下,豆浆碗边上的桌面是湿的,他手一滑,碗倒了,滚烫的豆浆泼了一手。
他甩着手嘶嘶吸气,摊主大妈赶紧递纸,小伙子慢点慢点。陈九咬着牙说没事,心里把昨晚那笔账又骂了一遍。三年霉运,这他妈是三年?第一天就这个劲头,三天他就能把自己交代了。
他捧着包子边走边吃,走了没两步,一辆电动车从身后擦过来,车把刮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包子掉地上,滚了两圈,沾满灰。
骑车的人头也没回,一溜烟没影了。
陈九站在路边,看着地上那个包子,半天没动弹。旁边卖菜的大姐喊他,哎,小伙子,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弯腰把包子捡起来,掰掉沾灰的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停住了。
他看见卖菜大姐头顶,笼着一层灰。
那灰不是雾,是那种很淡的、脏兮兮的灰气,贴着头皮,顺着肩膀往下淌,像刚在灰堆里打过滚。大姐正扯着嗓子跟人讨价还价,中气十足,一点不像倒霉的样子。
陈九揉了揉眼睛。再看,灰气还在。
他站在原地,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心里翻江倒海。昨晚他看见黑影肩上的灰,看见野猫身上的灰,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现在大白天的,太阳底下,他又看见了。
他顺着巷子往外走,一路走一路看。修鞋的老头,灰气薄薄一层。蹲在门口吃面的汉子,灰气厚得像顶帽子。一个夹着公文包匆匆赶路的小伙子,灰气几乎看不见,走起路来带风。
陈九看了一路,看出点门道来。灰气厚的人,走路都慢,不是腿慢,是那股子丧气压着。灰气薄的,眉眼都松快。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那层灰,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
他试着看自己。转圈,侧身,怎么看都看不见自己头顶,只有低头能看见小臂上那道灰痕,颜色比早上出门时又深了一点。他想起昨晚的事。账本自己翻开,墨迹自己浮现,赵火生,当霉运,三年。他当时吓得后背发凉,可那笔交易还是做完了。为什么做完?他说不上来。好像那会儿他要是不做完,心里就不踏实,像是有人按着他的手,替他点了头。这会儿站在大太阳底下,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毛。那账本,那铺子,不是他爷爷留给他的家产,是塞给他的一副担子。他还不知道自己背不背得动。
他低头,小臂那道灰痕还在,颜色好像又深了一点。
陈九不敢再逛,掉头回当铺。路过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那老头还在扫地,扫帚底下,灰和土都被拢成一小堆,他弯腰拿簸箕撮起来,倒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陈九停住脚步。
他盯着老头手里的簸箕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都觉得荒唐。这老头扫了一早上,扫出来的那些土啊灰啊,倒进垃圾桶,可垃圾桶是空的。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真是见了鬼了,他被一晚上的事搞得不正常了。老头扫的是水泥地,本来就没多少土,倒进去的灰掉进空桶底,看不见,多正常。
陈九进了门,把门带上,打算白天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晚上这铺子还得开。
他进门,先把账本从柜台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赵火生那笔账还在,墨迹已经干了,可他手指刚碰到那行字,指尖就凉了一下,像碰到一块冰。他缩回手,盯着那行字看。三年霉运,就压在这页纸底下?他鬼使神差地把手又伸过去,贴着纸面,闭上眼。什么也看不见,可手底下有股说不出的沉,像纸页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往下坠。他猛地睁开眼,把账本合上,塞回柜台最里面,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回柜台上。这账本不能压箱底,晚上还得用它做买卖。他拍了拍封面,说,你可别把我搭进去。
这一觉睡到天黑。
他是被门口的动静吵醒的。先是一阵摩托车声,轰轰轰停在门口,然后有人踹门,咣当一声,门板震得直响。
陈九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冲到前堂。门闩还插着,外头的人踹了两脚,没踹开,骂骂咧咧的。
开门开门!妈的,新来的,规矩不懂是吧!
陈九扒着门缝往外看,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光膀子的壮汉,胳膊上纹着一条过江龙,手里拎着根铁管;后头俩瘦子,一个叼烟,一个拿扳手,看着都不像善茬。
壮汉又踹了一脚门,喊道,这破店今天开的吧?给老子开门,收保护费的!
陈九后背贴着门板,心跳得咚咚的。他这人怕死,三年前被陈家赶出来,蹲桥洞躲过债主,什么场面都见过,但那是躲,这回人家堵到门口了。
他脑子转了一圈。开门,挨揍。不开门,门板扛不住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闩拔了,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赔着笑,几位大哥,小店刚开张,还没开张呢,您看是不是弄错了?
壮汉一把把门推开,陈九被推得往后踉跄两步。壮汉带着俩瘦子大摇大摆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撇撇嘴,就这?一个破当铺?
叼烟的瘦子说,大哥,这地方连个值钱玩意儿都没有。
壮汉没理他,走到柜台前,拿铁管敲了敲台面,当当当,说,新店开张,这条街的规矩,保护费先交三个月,一个月一万,三万,现金还是转账?
陈九心里那个气,脸上还挂着笑,说,大哥,我这铺子拢共就收了一桶水,您要三万,我这儿连三十都没有。
壮汉冷笑,没有?那你今天这店就别开了。
他说着,铁管往柜台上一扫,柜台上的紫檀算盘被扫到地上,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黑皮账本也被带到地上,摊开了,躺在灰尘里。
陈九看着账本掉在地上,心里一抽。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本账本,不该被这么摔。
他说,大哥,算盘可以摔,这账本您别动。
壮汉乐了,哟,还挺横?他弯腰去捡账本,两根手指捏着书脊,拎起来,作势要撕。
陈九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是扫帚落地的声音。
三个人齐齐回头。门口站着那个扫地老头,佝着背,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他弯腰,把扫帚捡起来,拄着,像是拄拐杖,慢悠悠走进门来。
壮汉皱眉,老东西,滚出去!
老头没说话。他走到壮汉面前,抬手,就一掌,拍在壮汉胸口。
陈九没看清那一掌怎么拍的。他只看见壮汉整个人离了地,向后飞出去,砸在后面的格子柜上,轰的一声,柜子晃了晃,壮汉顺着柜门滑下来,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半天喘不上气。
两个瘦子都傻了。
老头转向他们,还是不说话。他抬起扫帚,往左边那个瘦子腰上一扫,瘦子哎哟一声,横着飞出去,撞在门框上,脑袋磕了一下,抱着头蹲下去。右边的瘦子反应过来,抡着扳手要砸,老头扫帚一挑,扳手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嗡嗡颤着。
瘦子看看墙上的扳手,看看老头,再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扑通一声,跪了。
大哥!不是,大爷!误会!都是误会!
老头没理他,拄着扫帚,一步一步走回门口,弯腰,继续扫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九站在柜台后面,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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