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下,严灼睁开眼。
白大褂说:"你右手封印着朱雀之火,价值连城。"他笑了笑,把手术台烧成了灰。
不是烧成灰,是烧成一团白光。
白光炸开的瞬间,梦碎了。
严灼再次睁开眼,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看了三秒。
出租屋,三十平,窗户糊着报纸,隔壁在吵架。他慢慢坐起来,右手条件反射地蜷了蜷,黑色手套下的掌心隐隐发烫。
又做这个梦了。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样一张手术台上醒来的。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只有右手这团火。
护士,也许是医生,也许是别的什么,塞给他一张身份证,上面写着"严灼"。
严灼。既然所有人都这么叫,他就认了。
手套里的热度退了下去。他起身,从床底摸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叠钱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报纸很旧,边角泛黄,头版有一行大字。
朱明门一夜覆灭,三十年前旧案成谜。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留着这张报纸。就像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这身功夫。记忆是一片白,白得干净,白得他连自己杀没杀过人都不知道。
但他记得怎么赢。
今晚,是他在地下格斗场"铁笼"的第十场。
铁笼是个旧仓库改的。铁丝网围出一块血糊糊的场地,看台上挤满了人,烟味、汗味、钞票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裁判是个秃子,举着话筒喊:"连胜九场的是火狗!"
嘘声一片。没人认识他,没人喜欢他,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右手套着黑手套,从不摘。
对手是个外号"屠夫"的壮汉,两米高,一身横肉,出场时看台尖叫连连。
屠夫晃着拳头,冲他咧嘴:"小杂种,今晚爷爷送你回炉!"
严灼没说话。
裁判哨响。
屠夫一拳砸过来,风声很响。
严灼侧身,让过那拳。
屠夫收拳再砸,他再让;上勾拳,他仰头避开,拳风擦着下巴过去,看台上有人倒抽凉气。
屠夫三连击全打空,脸涨成猪肝色,嘴里骂骂咧咧,又扑上来,双臂张开,想抱住他。
严灼等的就是这个。
他矮身,从屠夫腋下滑过去,右手握拳,一拳凿在屠夫后腰。力道不大,位置刁钻,肾脏。
屠夫惨嚎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铁丝网里,把网撞出一个大坑。
"够了!"秃子裁判冲过来,先看了一眼屠夫翻白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严灼,像看怪物,"十、第十场,火狗胜!"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有人骂他作弊,有人疯狂喊"火狗",有人把钞票撕了往笼子里扔。
严灼没理这些。他站在笼子中央,摘下手套一角,看了一眼掌心的赤红纹路,又亮了一点。
他压住翻涌的热意,重新套好手套,转身走向出口。看台的骂声、钞票的碎屑,统统被他丢在背后。
他只是在想,手套里的热度,又起来了。
后台更衣室,一股子汗臭味。
"铁笼"的老板外号独眼陈,独眼里全是精光,把一叠钱拍在桌上,比平时薄了一半。
"火狗,最近风声紧,抽成涨了。"
严灼看着那叠钱,没接。
独眼陈笑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别摆脸子。你一个连自己爹妈都不记得的野种,老子肯收你打拳,是看你还能打。哪天你打不动了,"他拍了拍严灼的脸,"铁笼里的狗,下场你懂的。"
严灼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右手。
手套下的东西在烧。他知道,只要他愿意,这个仓库,这个独眼,还有看台上那些骂他"野种"的嘴,都会变成灰。
但他压住了。
三年来,严灼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团火不能乱放。
第二件事,活着需要钱。打拳的钱,他一半拿来交房租吃饭,另一半整整齐齐叠在铁盒子里,一张都没动。他问过私家侦探,查一个三年前的手术台、一个只记得轮廓的女人背影,要多少钱。
侦探伸出五根手指,说了一个他三年都攒不够的数。
可严灼还是攒。攒得久了,好像那点钱真能换回点什么似的。
严灼收起钱,转身往外走。
凌晨的停车场空荡荡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铁笼门口,车边靠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斯斯文文,像个下夜班的医生。
"严灼。"白大褂开口,声音很温和,"玩够了吧?"
严灼脚步顿住。
"你打这种野拳,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把自己弄一身伤。"白大褂推了推眼镜,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跟我回去吧。实验室给你留着床位,营养液管够。"
严灼盯着他。白大褂的袖口很白,白得不沾一点灰。
"你认识我。"
"当然。"白大褂笑了,"我是看着你出生的。"
严灼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三年来这片干净的白里,突然泼了一滴墨。
"实验室在哪?"严灼问,"我为什么会失忆?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白大褂一个都没答。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严灼,像看一只终于会咬人的狗崽。
"这些问题,回去之后,你会慢慢想起来的。我保证。"
"跟我回去。"白大褂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东西,像是耐心快用完了,"你的火,本来就是我们的。你带走它,叫偷。"
严灼看着他,忽然问:"我叫什么?"
"你叫,"白大褂顿了顿,笑容里第一次露出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初号。你是我们最完美的作品。"
作品。
严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三年了,他第一次这么近地听见"真相",虽然只有两个字。
"是吗。"严灼说。
白大褂点头,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腕:"走吧,别闹。"
严灼侧身,让开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轰——!
白大褂身后的黑色轿车,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火焰从车顶蹿起三米高,玻璃炸成满天碎星。热浪扑面,白大褂的白大褂衣角烧出焦边,他终于笑不出来了,踉跄着后退两步,眼镜歪到一边。
严灼站在原地,右手垂着,手套表面完好无损。
这是严灼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放火。他知道后果。
一把火烧掉一辆车,这动静会引来警察,会引来更多像白大褂一样的人。
严灼本该压住的。但他忍够了。
"你笑什么?"严灼问,"我失控的时候,可是不挑人的。"
白大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古怪的、近乎欣慰的狂热。他理了理烧焦的衣角,重新扶正眼镜,声音居然还稳得住:
"好。看来这三年,你没白活。"
他转身,走向那辆还在烧的车,走得不快不慢,像身后什么都没有。
走出七八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隔着火光飘过来:
"初号,玩够了,就回家。"
轿车在身后轰然爆炸。火光把严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严灼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手套里的火烫得厉害,像要把他的手烧穿。
初号。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
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那片白茫茫的记忆里,疼,但让人清醒。
严灼忽然很确定。三年前那张手术台,那个把他弄醒的人,那团他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火,全都跟这两个字有关。
严灼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团越烧越小的火光,轻声说:"行。那咱就回去看看,你们到底是谁。"
严灼转身,走进夜色里。右手手套下的赤红纹路,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某种被遗忘的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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