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白小猛和孟铁山都沉默了。
档案摊在桌上,"初号实验体"五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白小猛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严哥……这档案,谁送来的?"
"不知道。"严灼说。他盯着那份档案,像盯着一头蛰伏的野兽。
"别看了。"孟铁山伸手要把档案合上,"天枢的东西,没一个字能信。这八成是他们的心理战,就像猎犬那次。"
"等等。"严灼按住档案,"还有一页没看完。"
他翻到最后一页。
页首一行小字:实验体初号,销毁记录。
记录栏里只有三行。
销毁时间:三年前。
销毁方式:火葬。
销毁执行人:严灼。
再往前翻一页,是改造记录。制造者一栏,写着一个代号,不是人名。
制造者:一碗粥。
严灼的手,抖了一下。
一碗粥。
他想起来了。梦里那个总是背对着他的女人,每次开口,都是同一句话:"小九,过来,娘给你煮了粥。"
一碗粥。林九娘。
档案的制造者,是林九娘。而林九娘签的销毁执行人,却写的是严灼。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严哥?"白小猛的声音发虚,"这个严灼……是你吗?"
严灼没回答。他看着"销毁执行人:严灼"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三年前,严灼在手术台上醒来。白大褂说他是"初号",是"最完美的作品"。
可档案上说,初号三年前就被销毁了。销毁执行人,叫严灼。
如果初号是严灼,那销毁初号的"严灼",又是谁?
如果初号不是严灼,那他这个"严灼",又是谁?
"严灼。"孟铁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档案有问题。销毁时间是你醒来的那年。你醒着,你怎么会销毁你自己?"
"除非……"严灼慢慢开口,"销毁我的那个'严灼',跟我不是同一个人。"
孟铁山皱眉:"你是说……"
"我是谁。"严灼说,声音很轻,"档案上说,我叫严灼。可如果销毁执行人也叫严灼,"他顿了顿,"那'严灼'这个名字,到底属于谁?"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严灼眼前一花。
白光炸开。
火光。
铺天盖地的火光。
严灼看见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宅,飞檐斗拱,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在火里扭曲变形,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朱"字。屋檐上的兽吻被烧得通红,火星像雨一样往下落,整个院子像一座燃烧的炼狱。
严灼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拼命往大门外跑。她穿着一件蓝布衫,发髻散了一半,火舌追着她的裙摆,她跑得跌跌撞撞,却把孩子护得死死的,像护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光。
"娘!"严灼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娘,我怕!"
"小九不怕。"女人的声音在火光里发抖,却异常坚定,"娘在呢。娘在呢。"
大门就在眼前。女人把孩子塞给门口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老白!带小九走!快走!"
"婆婆!您?"
"走!"女人转身,朝火光里冲回去,"我回去,我得回去看看他……"
"他"是谁?
画面一转。严灼看见自己,或者说,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站在火场中央。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旧式的长衫,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一步一步,朝大宅深处走去,像在寻找什么。
火焰在他身边自动分开,像为他让路。
女人的声音从火里传来,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小九!跑啊!"
画面碎裂。
"严哥!严哥你怎么了!"白小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严灼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半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他大口喘着气,右手的火焰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像感应到了什么。
"我……"他哑着嗓子,"我看见火了。"
"什么火?"
"朱明门的火。"严灼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看见我自己,站在那场火里。"
孟铁山和白小猛都愣住了。
"三十年前,朱明门灭门那晚。"严灼一字一句,"有个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走进了那场火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火焰在掌心跳了跳,像在回应他。
"而我娘……"严灼顿了顿,那个称呼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生涩得像一把钝刀,"我娘她为了护住我,把自己留在了火里。"
休息室里,死一般安静。
半晌,孟铁山开口,声音干涩:"所以,档案上那个'销毁执行人:严灼',可能不是你这辈子签的。是你上辈子?"
"我不知道。"严灼说,"我只知道,三年前我在手术台上醒来之前,我好像,已经活过一次了。"
他攥紧拳头,火焰在指缝间明灭。
"有人把我的记忆抹了,把我的过去藏了,还想让我以为,我就是一张白纸。"他抬起头,眼底烧着一团火,"那就让我自己,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找回来。"
他站起来,把档案折好,收进怀里。
"走吧。"他说,"明天的比赛,还在等着我。"
第二天,正赛第二轮。
严灼走进三号擂台时,观众席上响起比昨天热烈十倍的欢呼。"朱雀之火!""严灼!严灼!"
他站在擂台上,等着对手入场。
一个穿白色大衣的年轻人,从对面通道走出来。
他身形修长,步伐从容,脸上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走到聚光灯下时,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认识严灼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人的脸,和严灼,一模一样。
左眉同一道细疤,眉目清冷,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他戴着一副白手套,手套下面,隐约透出赤红的纹路,和严灼右手上的,一模一样。
"……严灼?"看台上有人疑惑地喊。
"不对,那不是严灼!严灼不是站那边吗?"
"那这个人是谁?"
白小猛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铁山哥!那是谁?!他怎么跟严哥长得一模一样?!"
孟铁山盯着那个白衣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克隆体。天枢的手笔。"他顿了顿,声音发沉,"他们终于,把这东西放出来了。"
白衣人走到擂台中央,站定,看着严灼,笑容很灿烂。
"初次见面。"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自我介绍。
"我是你的克隆体,编号玖。他们叫我,炎玖。"
全场哗然。
严灼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冷。
"终于来了。"
"你等我了?"炎玖挑眉。
"档案上写'销毁执行人:严灼'。"严灼说,"我一直想不明白,销毁我的,到底是哪个严灼。"他盯着炎玖的眼睛,"现在我知道了。是你们。"
炎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更灿烂了。
"聪明。不愧是初号。"他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不过,纠正你一点,销毁你的不是我,是我上头那位。至于我,"他歪了歪头,"我是三年前才'出生'的。按辈分,你得算我'哥哥'。"
"哥哥?"
"是啊。"炎玖笑得很无辜,"同一个实验室,同一套基因,同一团火。只不过,"他抬起戴白手套的右手,手套下赤纹一闪,"你是原体,我是复制。大家都说,复制品不如原体。"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我特别想看看,把你打趴下之后,他们还会不会这么说。"
严灼看着他,忽然问:"你手套下面那团火,听你的话吗?"
炎玖的笑,僵住了。
严灼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擂台中央,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那团火,也是天枢给的。但它现在,认我。"他回头,"等你什么时候能让它认你了,再来找我打。"
全场八万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三号擂台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十步,遥遥相对。
裁判哨响。
严灼活动了一下右手,火焰在手套下轻轻跳动。
"行。那就打一场,看看我这把火,烧得是不是正宗的。"
他走向擂台中央,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掌心的火苗,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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