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很安静。
这是秦少皓对这段路最深的印象——轮胎碾过沥青的声音被电机的低频嗡鸣盖过,仪表盘的数字在黑暗里泛着冷蓝色的光。六十五,七十,七十三。小红的加速很顺滑,像被什么东西从前方拽着走。
卫津快速路在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车。秦少皓右手搭在方向盘六点钟方向,左肘撑着车窗沿,姿势是松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上的快速路,也不记得要去哪——只是在开。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夹着夏末那种被白天晒透之后闷闷的热气。
仪表盘显示时速七十八。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辆自行车。在快速路最右侧的应急车道上,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弓着腰,脚下蹬得飞快,速度快到不正常——像自行车被装了发动机。秦少皓下意识踩了一脚电门,时速蹿上八十。
八十迈。他盯着左侧后视镜,那两个骑行的人就在他的右后方,距离在缩短。
不对。
他已经八十了,一辆自行车凭什么能跟上他?
秦少皓把电门踩死。仪表跳到八十三、八十五。小红轻微颤了一下,那两个人影才终于开始往后退。他将将超过他们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看不清脸,只看到两双腿像机器一样匀速运转,频率高得不像人力能做到的事。
没有表情。
那两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少皓后脖颈发凉。他没再看第二眼,握紧方向盘,视线回到前方。快速路的上桥匝道在两百米外亮着橙黄色的路灯,他顺着匝道拐上去,轮胎在弯道上轻微叫了一声。
上了桥。
卫津大桥。他忽然确认了自己在哪。桥很长,双向六车道,中间隔离带种着低矮的灌木。前方路面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然后他闻到了什么。
焦的味道。不是烧烤那种,更浓、更呛。像塑料在烧,像化工厂泄漏。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扫向右前方——
两根黑色的烟柱。
从桥的右侧,大概三四百米远的位置,两道巨大的黑烟笔直地冲向天空。没有火光,只有浓到发黑的烟,像两根被钉进大地的柱子,直直插进灰蒙蒙的天里。
秦少皓踩了刹车。
小红安静地停在桥面上。他摘下安全带,摸出手机,手指摁到相机图标。这个动作本能得不需要过脑子——遇到事先拍,拍了再说。他举起手机对准那两根烟柱,屏幕取景框里的画面比肉眼看着还要压抑,黑色浓得像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快门没来得及按下。
因为他这时候才听见了别的声音。
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尖叫。有人在喊——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桥的前方涌过来。秦少皓抬起头。
所有的车都在跑。
对向车道里的车以不正常的速度逆着他冲过来,有的压到了隔离带上,有的刮蹭着护栏火星乱溅。他这一侧也在动——前面一辆白色SUV猛打方向盘往右切,差点撞上桥栏。更后面有人按喇叭,一声接一声不带停。
人行道上——那些原本不该出现的行人(快速路上怎么会有行人?)正在往桥两头拼命奔跑。
秦少皓嘴里发干。手中手机还举着,取景框里全是混乱的画面,他的手指愣在快门键上方。
然后一个影子遮住了天。
不是云。
他抬头。
一架战斗机。灰色涂装,机翼下挂着什么东西,尾部拖着一条黑色的浓烟。它歪着——不是在飞,是在掉。整架飞机侧着机身,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铁皮,从灰色的天幕里直直向下——
朝他砸过来。
秦少皓脑子空白了两秒。
身体先动了。手机摔进副驾座,安全带他没来得及系,左手去拧钥匙——没有钥匙,小红是一键启动。他按下按钮踩死电门,方向盘打死往左。轮胎尖叫着划过桥面,他从停车的位置冲出去的那一瞬间,余光里那架飞机的影子已经大到遮住了半面桥。
风压先到了。一股热浪从右后方拍过来,车身晃了一下。后视镜里全是灰和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头。
秦少皓没回头。他踩着电门往前冲,方向盘攥得手心全是汗。快速路在桥的尽头分了岔,他顾不上选,顺着最右侧的匝道冲下去。
跑出三百米之后,他才勉强喘上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了头。
天上全是。
灰色天幕下面,有二十——不,三十——不止——无数个东西在空中交错。一半是飞机,拖着烟尾做各种角度的规避动作。另一半——
秦少皓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像飞机。没有翅膀,形状不规则,表面在反射一种暗灰的光。它们的移动方式也不像飞,更像是滑——在空气里滑过去又滑回来,轨迹诡异得不符合他认知里的任何物理规则。
有一架飞机正在和其中一个东西缠斗。那个东西绕着飞机做着刁钻的切割动作,突然之间飞机尾部爆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机身开始旋转下坠。
另一架飞机从右边掠过——极低、极快——机翼下的什么东西发出一连串闪光,打中了一个不明飞行物。那东西没有爆炸,只是碎成了几块往下掉,坠落轨迹弯曲得诡异。
但更多的在围上来。
秦少皓看着天空里的东西一架接一架被击中,一架接一架往下掉——飞机和那些不明飞行物交替着坠落。远处的城市轮廓线上,升起了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黑烟。
他握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整个卫津市都在烧。
他必须跑。往哪跑不知道,但他必须往前——
这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这个念头还没成形,秦少皓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烟——是那种从边缘开始塌陷的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把画面的清晰度一层一层抽掉。天上的飞机、地上的车、远处的烟柱、方向盘上自己的手——全都在失去轮廓。
他想喊。嘴唇张开,什么声音也没出来。
然后一切都黑了。
秦少皓的眼睛睁开了。
天花板。他家的天花板。那个有一道细小裂缝的、刷了两遍乳胶漆还能看到接缝的天花板。
他躺在床上。
心脏在跳。跳得耳膜发胀、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把手按在胸口——太快了,像刚跑完一千米冲刺。
后背全是汗。枕头下面那片凉意说明冷汗早就湿透了,可能已经有一阵子了。
梦。
他做了个梦。
秦少皓侧过身,盯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翻身的动静触发了感应。时间显示在锁屏上方。
凌晨3:17。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十几秒,心跳还是压不下来。刚才的画面堵在脑子里——快速路、那两个骑行的人、黑烟、战斗机、天上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清晰得像几秒钟前亲眼所见。不是正常做梦的清晰。正常的梦醒了就散,细节像水一样从指缝漏光。
但这个不会。
他记得小红仪表盘上的数字从七十三跳到八十五。记得那两个人的蹬踏频率,匀速得像节拍器。记得焦味钻进鼻腔时喉咙的收缩感。记得飞机侧着身子掉下来的时候热浪拍在后背的温度。
全都还在。像刻进了脑子。
秦少皓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全是汗,凉的。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很远。远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闷闷的。持续不到一秒,就没了。
他把头转向窗户。窗帘拉着,灰蓝色的布纹一动不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声音?
秦少皓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窗外再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空调外机偶尔运转一下的嗡声,楼道里也安静得很。
他把视线转回来。手机屏幕已经灭了。他按亮——3:18。
一定是隔壁楼栋谁家在搬东西。或者远处工地的夜间作业。卫津市这几年到处在修高架,深夜施工不稀奇。
一定是。
秦少皓把湿透的枕头翻了个面,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他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睡不着。
那两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还印在他的眼底,像一帧被暂停的画面,怎么也按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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