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睡着。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来的时候，秦少皓的眼睛其实一直睁着。
天花板上那条细小的裂缝在晨光里渐渐显出灰白的轮廓。他关掉闹钟坐起身，被窝里冰凉一片——后背渗出的冷汗干透了，黏在衬衫上，泛着一股潮气的腥味。
太阳穴像是有个小锤子在内部一下一下地凿着，这是严重缺觉带来的偏头痛。秦少皓下床时脚底漂浮，差点踩空。
浴室的镜子里是一张浮肿而苍白的脸。眼眶周围一圈乌青，眼白布满红丝。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往脸上泼了几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槽里。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昨晚那个梦里的画面就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强行播放：快速路上带着蜂鸣声飞驰的两辆自行车、卫津大桥上空升起的那两道浓烟、侧着机身砸向地面的金属巨型怪物……
按理说，醒来三个小时后，梦里的细节早就该模糊成一片抽象的阴影。可他甚至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架战斗机机翼上剥落的迷彩涂层，记得金属摩擦时那刺耳的撕裂声。
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发毛。
下了楼，小区门口的马路上已经有了早高峰的烟火气。熟食店的蒸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路边电动车的滴滴声和公交车进站的进气声此起彼伏。这片熟悉的嘈杂让秦少皓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稍微落回了胸腔里。
“少皓，今天怎么这副鬼样子？”
煎饼摊后头，林姐手里正拿着竹铲子在鏊子上熟练地划着圈。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头发用一只塑料抓夹随意夹在脑后。
林毓兰，大家都叫她林姐，在小区门口开这摊煎饼已经五年了。秦少皓每天上班都要从她这儿拿一套煎饼加一袋热豆浆。
“昨晚没睡好。”秦少皓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沙哑。
林姐把打碎的鸡蛋摊开，打趣道：“看你这眼圈，跟被人揍了似的。年轻也不带这么熬夜的啊，玩游戏玩到几点？昨晚我三点多起来发面的时候，就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还以为哪家小青年通宵回来呢。”
秦少皓一愣：“三点多？”
“是啊，三点十五还是二十来着。我每天三点准时起床发面，听得真真切切的。”林姐把煎饼折叠起来，装进塑料袋，递给秦少皓，又拿了一袋热豆浆，“拿好了啊，烫手。赶紧喝点热的，瞅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秦少皓接过来，塑料袋里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到手心里，带有实感温热。
“谢谢林姐。”
他拿着早餐走回停车场。
他的那辆红色纯电小轿车小红，正安静地停在车位上。红色漆面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光泽。秦少皓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煎饼和豆浆放在副驾驶上。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氛味，是他上个月刚买的雪松香。
他按下了启动键。仪表盘亮起，电量显示还有百分之七十五，续航剩余三百二十公里。
车内安安静静，只有空调风口吐出微弱的风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昨晚梦里那个开着这辆车在快速路上疯狂撕裂风声的画面，仿佛只是一场无稽之谈。
秦少皓揉了揉太阳穴，挂上D挡，缓缓驶出了小区。
一路上的走走停停，卫津市的交通还是一如既往的拥堵。
中途等红灯的时候，挂在支架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姜晓，他在拾光生活科技的同事。
【姜晓】：昨晚睡得好吗？
消息很简短，没有任何表情包，也没有上下文。
秦少皓有些奇怪。姜晓平时是个话唠，组里有什么事都是发语音或者连发一大堆表情，这种干巴巴的问句很不符合她的习惯。而且现在是早上七点半，平时这个时候姜晓大概率还在床上垂死挣扎。
秦少皓随手回了一句：【没睡好，做噩梦了。你呢？】
消息发过去，对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等了十几秒，却什么也没发过来，对话框上方又恢复了平静。
三十分钟后，秦少皓把小红停在了公司地库。
拾光生活科技占了这栋写字楼的第十二层。秦少皓刷卡进门时，前台的打卡机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办公区里已经坐了小一半人。键盘敲击声、接电话的声音、饮水机烧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秦少皓刚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隔壁工位的姜晓就转过了办公椅。姜晓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个马克杯。除了脸色看起来有点困倦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少皓，你早啊。”姜晓打了个哈欠，“你刚才微信说做噩梦了？我也做了！”
秦少皓解开外套扣子，转头看她：“你早上一早发微信给我，就为了问这个？”
“哪能啊。”姜晓笑着摇了摇头，“我早上六点多醒了，脑子昏昏沉沉的，就觉得昨晚那个梦特别烦人。我不仅发给你了，我给组里好几个人都发了。老王刚才还骂我大清早发神经呢。”
秦少皓挑了挑眉：“你也做噩梦了？”
“别提了。”姜晓抿了一口咖啡，皱着眉头回忆，“我梦见自己在跑，一直在跑。不知道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最后一下子踩空，吓得我直接坐起来了。醒来一看表，三点二十分。之后就再也没睡着。”
三点二十分。
秦少皓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
“害，今天也是奇了怪了。”隔壁排的同事老王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包茶叶，“刚才茶水间里老张和李姐也在说呢。老张说他昨晚三点一刻被压床，想叫叫不出来；李姐说她梦见家里漏水，也是三点多吓醒的。咱们公司昨晚是集体招邪了还是怎么着？”
秦少皓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一个人做噩梦是偶然，两个人也是偶然。可如果三个人、四个人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凌晨三点十五分到三点二十二分之间惊醒呢？
“少皓，你做啥梦了？”姜晓转着马克杯问他，“你刚才说你也做噩梦了，梦见啥了？也是被鬼追？”
秦少皓张了张嘴。
梦里的场景瞬间又浮现在脑海里：卫津快速路上，那两个面无表情、机械蹬踩自行车的背影；卫津大桥上空，两股黑烟冲天而起；一架战斗机机身倾斜，拖着黑烟和火光直直朝自己砸过来；天上那些长相诡异、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不明物体……
这些细节太生动、太具体了。具体到如果他说出来，同事们绝对不会觉得这是一场普通的“噩梦”，反而会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或者是在讲什么荒诞的科幻小说。
不知为何，一股冷气顺着他的脊梁骨缓缓爬了上来。
他咽了一口气，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自嘲似地笑了笑：“没啥，就是梦见代码没写完，被领导堵在会议室里骂了一整天。”
“切——”姜晓翻了个白眼，“无趣。我还以为你梦见外星人拯救地球呢。”
秦少皓干笑了一声，转回身体，看向面前的电脑屏幕。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缓缓亮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办公室安静得有些诡异。虽然大家依然在聊天、在敲键盘、在喝咖啡，但那种讨论噩梦的嗡嗡声在空气中荡开，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整栋写字楼都罩在了里面。
秦少皓伸出有些发凉的手指，按下了快捷键，打开了电脑上的备忘录。
他的手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终缓缓敲下了几行字：
“时间：周一早晨。”
“地点：公司。”
“异常：姜晓、老王、老张、李姐，所有人都在昨晚3:15-3:20之间醒来。”
“梦境细节：只有我的梦……极其完整。”
敲完这几行字，他随手将备忘录最小化。
他转头看向窗外。
写字楼十二层的大落地窗外，卫津市的天空一片灰蒙蒙的，像覆盖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污。远处的几栋高楼在雾霾里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本地的新闻热点提示框：
《关于昨夜本市部分区域出现低频异响与电力波动的说明》
秦少皓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迅速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弹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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