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是砸出来的。
秦少皓从椅子上惊醒，脖子僵得像断了一样。客厅窗帘还开着三分之二，灰白色的天光从外面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冷色调。
手机屏幕暗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周三，早上五点四十七分。
门外的人又砸了三下。
"秦少皓，开门，配合调查。"
声音隔着防盗门传进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点上。秦少皓站起来，腿有点软，右边太阳穴那根弦还在震。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暗青色制服，胸口没有标识，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另一个人站在门边，手搭在腰侧——那里别着什么东西，形状很明确。
秦少皓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他打开了门。
"秦少皓？"平板电脑那个人抬起头，帽檐下的脸年轻，眼神却不太像年轻人。
"是我。"
"带上手机和身份证，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配合调查。"
对方没有多说，也没有解释。秦少皓转身回屋，拿了手机和钱包。走廊里那两个人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但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下楼的时候秦少皓才发现，昨天那个卡点已经不在了。
小区大门口停着两辆深绿色的装甲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门口的黄黑挡板换成了铁栅栏，栅栏两侧站着四个人，深色作训服，戴头盔，手里端着的东西在晨光里反着暗哑的光。
林毓兰的早餐摊不见了。
那个从去年夏天就开始摆在小区门口西侧的不锈钢推车，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支起遮阳伞的摊位,那个摊主总是笑眯眯地问"加不加香菜"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地上连个塑料凳都没留下。
秦少皓被带上了其中一辆装甲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是整个空间被封死了。车里没有窗，只有车顶一盏冷白色的LED灯。秦少皓坐在靠左的位置，那两个带他出来的人一个坐副驾驶，一个坐在他对面。
车子发动了。
没有人说话。
引擎的声音很低，轮胎碾过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秦少皓看不到外面，但他能感觉到车在转弯，在走他熟悉的那几条路——出小区，右转，上主干道，然后往卫津大桥方向。
不对。
车子在桥前左转了。
秦少皓在心里数着路口。第一个路口，直行。第二个路口，右转。第三个路口，减速，停。
车门打开，晨光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这里是卫津市体育中心东侧的一片临时停车场。平时这里只有周末才会停满车,现在停车场上搭着十几顶灰绿色的帐篷,帐篷之间拉着电线,接着几台发电机。空气里有柴油味和某种消毒水的味道。
秦少皓被带进了最靠里的一顶帐篷。
帐篷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三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全是表格和数据。帐篷角落里立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架着一台摄像机，红灯已经亮了。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在折叠桌后面，正低头看电脑屏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三十岁出头，短发，国字脸，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少皓坐下来。
男人合上笔记本电脑，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秦少皓。
"我叫苏航，市应急指挥部信息参谋。"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平，没有起伏，"你昨天下午两点十二分,从你家小区出来，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斜对面的全天候便利店，和一个女人见了面。"
不是疑问句。
"对。"秦少皓说。
"见面之前,你在卡点跟执勤人员说,你要去给家里老人买高血压药。"
"对。"
"你买药了吗？"
"没有。"
苏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屏幕，推到秦少皓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卫津大桥桥头，一辆红色小轿车停在应急车道上。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车，举起手机对准桥那头。
时间标注在画面右上角：周一，18:34:17。
"这是你吧。"苏航说。
秦少皓没有回答。
苏航又调出另一个窗口，里面是一张表格。表格第一列是时间，第二列是事件描述。
18:31:42——快速路应急车道出现两名骑行者
18:34:03——秦少皓驾驶车辆超越骑行者
18:34:17——秦少皓在桥头停车
18:34:29——卫津大桥东西两侧出现烟柱
18:35:41——战斗机编队抵达
18:36:08——空战开始
"你在桥头停了十二秒。"苏航说，"停车之前，你在快速路上把速度踩到了83公里每小时，用了将近一公里才超过那两个骑行者。"
秦少皓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你为什么要停车？"苏航问。
"我看到烟了。"
"看到烟，所以停下来拍照？"
"对。"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所有人都在跑，"苏航说，"监控里，桥上的车都在加速离开，只有你停了下来。"
秦少皓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航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敲了几下键盘，又转回去。
这次屏幕上是另一张表格。
第一列还是时间，但第二列变成了——梦境记录。
周一，03:17——秦少皓惊醒
梦境时长：约90分钟
梦境内容：快速路→骑行者→卫津大桥→黑烟→战斗机坠落→不明飞行物
"你做过一个梦，"苏航说，"梦里的内容，和周一傍晚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秦少皓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你怎么——"
"你的同事。"苏航打断他，"拾光生活科技，十七个人，周一早上同一时间段惊醒。我们调取了所有人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使用记录。你的一个同事在早上六点半给她男朋友发了一条微信：'做了一夜噩梦，梦见打仗。'"
秦少皓没有动。
"我们问了她梦见了什么，"苏航继续说，"她说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梦里有飞机，有爆炸。我们又问了其他人，七个人承认做过类似的梦，但都说记不清细节。"
苏航停了一下。
"只有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你在周一早上三点十七分惊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梦记了下来。"
秦少皓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航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A4纸，放在秦少皓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件。
打印的内容是手机备忘录的截图。
第一行：周一，凌晨，03:17
第二行：那个梦
秦少皓认得那些字。那是他自己写的。
"我们没有破解你的手机，"苏航说，"但你昨晚在便利店给那个女人看过你的手机屏幕。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画面不够清晰,但我们把截图放大增强之后，能看到备忘录的部分内容。"
秦少皓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收紧了一点。
苏航把那张纸拿回来，放在一边。
"你梦到的时间线，和实际发生的时间线吻合，"他说，"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帐篷里很安静。发电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低频的嗡嗡声像是贴着地面爬。
"所以你们觉得，"秦少皓说，"我提前知道了什么？"
"不，"苏航摇头，"我们觉得你看到了什么。"
他又敲了几下键盘，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窗口。
"这是周一傍晚，我们的无人机在卫津大桥上空拍到的画面。"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俯瞰视角，卫津大桥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在画面中央。桥两头各有一根黑色的烟柱直直冲上来。
18:36:08，两架战斗机从画面左侧进入。
灰色涂装，机腹下挂着导弹。
飞机开始转向，机头对准桥的方向。然后——
火光从机翼下喷出来。
曳光弹在空中划出几条细长的线，全部射向桥上方的某个位置。
但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
火光打进空气里，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碎片，什么都没有。
战斗机拉升，转向，再次俯冲。
又是一轮射击。
曳光弹再次照入虚空。
然后，其中一架战斗机的机身突然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飞机失控，开始翻滚，冒出黑烟，朝地面栽下去。
整个过程里，画面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任何敌对目标。
视频停在18:36:54。
苏航抬起头，看着秦少皓。
"我们的飞行员说，他们看到了入侵者。雷达显示有目标。但无人机什么都没拍到。"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卫星图像，什么都没有。地面观测设备，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摄像头、所有的记录设备，都显示天上只有我们自己的飞机。"
秦少皓盯着屏幕。
视频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两架战斗机，一架冒着黑烟坠落，另一架还在向空无一物的天空开火。
"飞机在和空气打，"苏航说，"但飞行员坚持说他们看到了敌人。"
他合上电脑。
"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他看着秦少皓，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你梦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长什么样？"
作者寄语: 新作《灰天之上》已上线，悬疑科幻题材。故事围绕一场诡异异常的追踪展开，真相层层反转。连载平台及更新计划见个人主页置顶，欢迎追更、评论、转发。版权与改编合作欢迎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