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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y War: The Bullet Comments Say Everyone Around Me Is a Ghost

Chapter 1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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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Spy War: The Bullet Comments Say Everyone Around Me Is a Gh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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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硌在青石板上。又冷。又疼。

陆长安第一个念头是——空调被房东关了?第二个念头是——天花板怎么是灰色的,还裂着缝,裂缝里长着青苔?

他翻了个身。手掌按下去,湿的。潮气从石板缝隙里渗上来,黏在掌纹里。鼻子里钻进一股味道——煤烟、泔水、还有某种潮湿腐烂的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像老居民楼楼下垃圾桶旁边蹲半小时那种。但比他小时候住过的筒子楼还冲。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

巷子。窄得要命。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水渍爬到半人高,窗框是木头的,漆皮翘起来像鱼鳞。头顶晾着几件旧褂子,滴着水,啪啪砸在他刚才躺的地方。

陆长安低头看自己。

一件长衫。灰蓝色的,布面粗得扎手,领口磨出毛边。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裤子是黑的,也短,脚踝晾在外面。脚上一双布鞋,前头开胶了,露出脚趾。

不是他的衣服。他没有这种衣服。他只有格子衬衫、卫衣、一条洗了八遍的灰色运动裤,还有电脑前面那把电竞椅。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扶墙。墙面上湿漉漉的苔藓蹭了一手,滑腻腻的,像某种两栖动物的肚皮。

"操。"

他刚骂完,眼前亮了。

一行白字浮在半空,在灰蒙蒙的巷子里扎眼得要命。

【欢迎来到1937年,上海。】

陆长安眨了两下眼。没消失。

【原主是个小裁缝铺学徒,三天前被辞退了,口袋里还有三块大洋和一张华懋饭店的招工启事。】

第二行。第三行。

【你刚才摔了一跤,磕后脑勺了,躺了大概一刻钟。】

【别慌,你死了。现在活过来了。】

陆长安张嘴。没出声。脑子转了三圈。

华懋饭店?招工启事?他确实审核过一个二流民国剧,里头有人提过这家饭店,说是什么上海的社交中心。剩下的全是碎片——弹幕里刷过"这家饭店后来成了军统联络点",刷过"戴笠在这儿吃过饭",刷过"请回答1988"——后者跟前面的完全不沾边,但审核的时候不能删,只能打码。

"弹幕?"

他刚说出这两个字,眼前的白字就变了。

【诶嘿!反应过来了!】

【是弹幕,但不是在审核界面。】

【是你眼前。】

【你在你自己的弹幕池里。】

陆长安张嘴。又闭上。

他上一秒还在干的事,就是盯着一个民国剧的弹幕池,一条一条过审。屏幕左边是正片,右边是滚动弹幕。"审核员编号7348,请对以下内容进行合规判定。"灰色界面。重复操作。凌晨两点。他泡了第三杯速溶咖啡,水温不够,粉末在杯底结块。

然后呢?

然后眼睛一黑。键盘啪地磕在桌沿。咖啡洒了。黏糊糊地淌进键盘缝隙。再然后就是这个巷子,这条长衫,这双开胶的布鞋。

【是的你猝死了。】

【但你现在又活了。】

【恭喜穿越!】

他盯着那行"恭喜穿越"看了三秒。

"……你们是来搞笑的吗?"

弹幕集体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吐槽了】

【穿越第一句话就是吐槽弹幕,不愧是我辈中人】

【审核员7348辛苦了,弹幕没白审】

【前方高能预警】

陆长安看见"前方高能预警"的时候,后脊梁上汗毛竖了一瞬。

做审核的直觉——这四个字后面跟着的,大概率是血腥、色情、或者政治敏感。但这次后面什么都没有,高能预警四个字干巴巴地挂着,像鱼钩上的饵。

他扶着墙往外走了两步。巷口漏进来一团光,暖黄色的,照在青砖墙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上海十月的早晨,风里有煤烟,有油条摊的铁锅滋啦声,有黄包车铃铛从远处碾过来。

"我在1937年。"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喉咙干得像吞了一团粗盐。嗓子眼发紧,吞咽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软骨摩擦,干涩得像生锈的门轴。

【对】

【上海法租界,华格路,你右手边走出去就是霞飞路】

【现在去华懋饭店还来得及】

【招工启事在你左边裤兜里】

他摸了一下左边口袋。纸。皱巴巴的,叠成四方块,边缘被汗浸软了。展开来看,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墨迹洇了一点,但大致清楚:华懋饭店招服务员,包食宿,月薪大洋八块,请持此启事至饭店后门应聘。底下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椭圆形的印章,看不清字。

"这字谁写的?"他问。

【原主】

【他本来想去碰碰运气】

【但他还没走到就摔了】

【你就替他去呗】

陆长安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他往外走了三步,阳光落在脸上。暖的。是真的暖。皮肤能感觉到温度一寸一寸地渗进去。他以前在电脑前面坐久了,手腕是凉的,膝盖是凉的,脚底板也是凉的。现在这些都没了。现在他站在1937年上海法租界的一条巷子口,脚底板能感觉到布鞋底子太薄,石子硌得生疼。

他往外走。街对面有早点摊,油锅里翻着焦黄的油条,热气一团一团往上窜。摊主是个戴白帽子的老头,铁夹子夹起油条的时候油滴下来,滋啦一声落在炭火上。陆长安的胃抽了一下。空的。饿的。

但口袋里的三块大洋不能乱花。他攥着兜里的三块银元,指腹摸上去是凉的,边缘有锯齿纹,硌手。三块。八零年后的三块钱连瓶矿泉水都买不起,在1937年,八块能包吃住。

陆长安沿着霞飞路往东走。

路两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皮鞋踩上去咯吱响。他听见身后有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叮由远及近,车夫赤着脚跑过去,脚掌拍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闷又急。车窗里探出一截女人的手腕,细白的,戴着一只翠绿的镯子,一晃就缩回去了。

煤烟更重了。从路口的烟囱里滚出来,灰黑色的一大团,挂在半空不散。他吸了一口,嗓子发呛,咳了两声。旁边走过去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懂,夹杂着法语和上海话的混血腔调。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抬头看路牌。白底黑字,法文在上面,中文在下面——"Avenue Joffre","霞飞路"。

名字对得上。

【往前再走两条街】

【华懋饭店在蒲石路和迈尔西爱路的路口】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雪铁龙的就是】

陆长安走了。脚底板疼。布鞋底太薄,石子路硌着足弓,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瓦片上。他试着调整重心,结果脚趾顶到鞋头开胶的地方,布面裂得更大了。他干脆把鞋脱了提着走,赤脚踩在石板路面上——凉。青石板被梧桐叶的影子割成一块一块的,有阳光的地方温温的,没阳光的地方像踩进溪水里。

路边有个报童喊号外,手里举着一份《申报》,头版上大字写着什么"华北局势"、"日军增兵"。陆长安没停。他以前在审核后台见过太多这种标题的弹幕,都是被AI自动过滤的敏感词,真人复核的时候才捞出来看一眼。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离他远。1937年离电脑屏幕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平行宇宙。哦对,他现在就在另一个平行宇宙。

华懋饭店到了。

陆长安在马路对面站了一分钟。

这栋楼不像他在民国剧截图里看到的那些。它更旧、更灰、更沉。黄色外墙被煤烟熏得发暗,窗户框是墨绿色的铁艺,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楼不高,四层,但门厅做得讲究——两扇玻璃转门,门框上的黄铜被擦得锃亮,照着对面梧桐树的倒影。

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雪铁龙。车头锃亮,挡泥板上一粒灰都没有。车门边站着一个穿灰制服的司机,戴着白手套,正低头看怀表。

陆长安低头看看自己——赤着脚,布鞋提在手里,长衫下摆沾了青苔印子,裤腿湿了半截。

【……你这样子走正门肯定进不去】

【走后门】

【绕到侧面巷子里,有一扇铁皮门,敲门就行】

他绕过去。巷子比刚才那个还窄,两边墙壁之间刚好挤过一个人。墙根有尿骚味,混着厨房倒出来的泔水臭。他从一堆烂菜叶上跨过去,脚底板蹭到了黏糊糊的东西,恶心地甩了两下。

铁皮门。漆成深绿色,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他深吸一口气。煤烟、泔水、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可能是厨房里的糖醋汁。他敲门。三下。铁皮震得嗡嗡响。

门开了。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胖男人探出半张脸,腮帮子鼓着,嘴里嚼着什么。他上下扫了陆长安一眼——赤脚、破长衫、手里攥着布鞋——眉头拧在一起。

"招工?"

陆长安把皱巴巴的启事递过去。胖男人接过来,扯平了看了一眼,吧唧了两下嘴。

"进来吧。后厨缺个端茶的。手脚利索点。"

陆长安跨过门槛。脚底板踩上了水泥地——凉的。比石板还凉。后厨里蒸汽扑面,混着葱姜蒜炝锅的味道,呛得他眯起眼。胖男人没回头,扔给他一双干净的布鞋,鞋底是新的,还有胶皮味。"换上。你脚脏得踩了大便似的。"

陆长安把鞋穿上。大了一指,但比他自己那双强。他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胖男人在跟别人说话:"领班?新来的,端茶。你带他去正堂。"

一个瘦高个走过来,脸上没表情。他上下看了陆长安一眼,目光在他湿了半截的裤腿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跟着。"

陆长安跟着他穿过一条窄走廊。墙上贴着暗红色的墙纸,边角卷了起来,露出一块块的灰泥。走廊尽头是一道门,门上镶着磨砂玻璃,透过来的是黄的灯光和人声的嗡嗡响。

领班推开门。

大堂。比陆长安想的更大。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但没开几盏,光线半明半暗地罩着深棕色的木桌。桌与桌之间隔得开,桌布是象牙白的,上面摆着银质烛台、细颈花瓶,每个瓶里都插着一支红玫瑰,花瓣边缘有些焦了。

大堂角落里坐了七八个人。不扎堆,分成了三桌。靠窗那桌坐着两个洋人,正在翻菜单。中央大桌坐了三个人,穿深色中山装,桌上没菜没酒,只有几份文件摊着,一只搪瓷茶杯冒着热气。

领班朝陆长安扬了扬下巴。"那桌。茶凉了,换一壶。别洒。"

陆长安端着托盘走过去。托盘上是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在冒细白的水汽。他闻到了茶香——龙井,他爷爷以前喝的那种,清甜里带一丝豆腥味。

他走近中央大桌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低,压着嗓子,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份名单必须今天送出去。天黑之前。霞飞路的交通站等不了。"

说话的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浓,嘴角往下压。他没看陆长安,手指压着面前一张纸的边缘,指节泛白。桌上文件有几个大字——"肃奸计划"。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陆长安的余光扫到那三个字。手一抖。托盘歪了。

紫砂壶连带滚烫的茶水一起翻倒下去,壶盖飞出去砸在桌面,铛一声脆响。深褐色的茶汤泼满了整张纸——刚好是"肃奸计划"那四个字的位置。墨迹被茶水一浸,洇开来,变成了模糊的一团深色水渍。

整个大堂安静了两秒。

国字脸的男人抬起头。

他看陆长安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手滑了……对不住……我、我马上擦——"

陆长安的右腕被攥住了。

那只手是硬的。骨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攥上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热度——不烫,但有一种让人动不了的力道,像一把铁钳子。

"谁让你来的?"

陆长安抬起头。那个人坐在桌边没动,攥他手腕的那只手是桌对面另一个人伸过来的——更年轻,剃着平头,颧骨上有条刀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他攥着陆长安的手腕,盯着他。

陆长安张了张嘴。

刀疤脸把他的手往下一压,陆长安的掌心贴在了桌面上。那摊茶渍还温着,湿漉漉的纸面贴着他的掌纹,墨汁染上手掌,凉意顺着纹路往骨头里渗。

"问你呢。谁让你来的?"

"我……我来应聘服务员……"

"应聘?"国字脸开口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张被茶洇湿的纸,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来。动作慢。像故意的。"你来应聘服务员,端着茶往我这张纸上倒。"

"我真的没看——"

"你没看什么?"国字脸的眼睛眯起来。"你没看到这张纸?还是你没看到这几个字?"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茶渍已经渗透了纸背,墨迹模糊成一团。"还是说——有人让你来看这张纸上的字?"

陆长安的左手攥紧了裤缝。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大堂里比刚才更安静了,连靠窗那两个洋人都没再翻菜单。他听见墙角座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

【完了完了完了】

【周明义要杀人了】

【不不不他还在试探,暂时不会动枪】

【等等门外有人——】

【红色预警】

【门外那个穿和服的是日本特高课的佐藤!】

【他在跟踪周明义!】

【周明义已经暴露了但是他不知道!】

【主角你快说点什么!再不说你俩都完了!!】

弹幕刷得太快了。白字重叠在白字上,一行没消另一行就顶上来,满满当当铺了半块视野。陆长安看见了"红色预警"四个字,红的,在白色弹幕中间像一滴血。

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皮鞋底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然后是玻璃转门转动的声音——那种轴承转动的、低沉的咕噜声。

门开了。

陆长安侧过头。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边眼镜,腋下夹着一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洋行职员。

但他穿和服——不,西装里面那件衬衫的领口露出了一截白色的襻,穿和服的人才会在西装里那样系。鞋是木屐的底,落在地上比其他皮鞋轻一点,有一种"嗒——嗒"的间隔感。

那人停在大堂入口,慢悠悠地取下眼镜擦了擦。

【就是他!佐藤!】

【特高课的!]

【他已经跟了周明义三天了]

【前天周明义在霞飞路见的那个交通员,佐藤全都拍下来了]

陆长安的后脖颈发凉。一种细密的、像蚂蚁爬过脊椎的凉。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把长衫里衬洇湿了一小块,布料贴住肩胛骨,黏的。

他面前,国字脸男人——周明义——还没注意到门口。他的注意力全在陆长安身上,目光像两把刀片一样割过来。

"三秒钟。"

周明义说。声音不高。

"三秒钟之内你再不说话,我让你从这张桌子底下横着出去。"

陆长安嘴唇动了动。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一个干涩的、像砂纸打磨木头的声响。

然后他说:

"周先生,门外有人盯着您。"

周明义的眼神变了一瞬。极其微小的一瞬——眉毛没动,眼皮没动,嘴角也没动。但攥着陆长安手腕的刀疤脸,力度松了那么一丝。

"你说什么?"周明义的声音还是平的。

"门口。"陆长安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在抖,控制不住。牙关咬紧了才让声音不碎。"穿灰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他不是洋行的人。他跟了您三天了。前天您在霞飞路见的那个人——您以为只有您和他知道——那人拍了照。"

周明义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长安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次。然后周明义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慢慢伸向自己中山装的领口,像是在整理衣领。但他的目光越过陆长安的头顶,落在了大堂入口的方向。

一秒。两秒。

"你——"周明义开口了,声音压到几乎只有陆长安能听见的范围。——"你怎么知道的?"

陆长安被攥住的右手腕还在疼。刀疤脸的指甲掐进他腕骨内侧的软肉里,像一枚钉子楔进去。但他没动。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他说。嗓子在冒火,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一片碎玻璃。"但您要是再不走,您知道的那些——特高课就全知道了。"

窗外传来一声车喇叭。然后停车的刹车声。然后两声车门开合的闷响。

周明义站起来。

他的动作快,但声音轻——椅子没有往后拖,是身体贴着椅面平移出去的,像鱼从水里浮起来一样无声。他朝陆长安伸出手,攥住了他的上臂。那只手的力道跟刀疤脸一样硬,但温度更高,隔着长衫的粗布传进来。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陆长安被他拎着从桌边拖出来。脚底下一绊,差点栽倒,膝盖磕在桌腿上——疼,木头棱角撞上髌骨,整条腿麻了一瞬。但他没吭声。

刀疤脸已经先一步到了后门,拉开那扇磨砂玻璃门,朝他们比了一个手势——快。

陆长安回头看了一眼。

大堂门口,那个叫佐藤的男人已经走到了中央大桌旁边,手指正捏起那张被茶洇湿的纸的边角。他侧着脸,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了一线灯光,像一道细细的金属光丝横在瞳孔前面。

他抬起头。

看向陆长安的方向。

但陆长安已经被周明义拽进了后厨通道。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又暗下来。煤油灯挂在墙上一盏,火苗被他们经过带起的风搅得左摇右晃,人影在墙上拉长了又压扁,像一张不断变形的剪纸。后厨的蒸汽迎面扑过来——更浓了,一股猪油炒青菜的呛味混着洗碗水馊了的酸。胖男人正在灶台前颠勺,看他们三个人冲进来,锅差点脱手。

"哎——你们——"

没人理他。周明义推开通往后巷的铁皮门,铁门哐一声撞在墙上,那个绿漆掉了的锈斑处磕掉了一块铁屑,叮当落在地上。

后巷更黑了。比前头窄,两侧墙壁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脚底下踩了一层烂菜叶和油污,鞋底打滑。陆长安跟着跑,布鞋踩在烂菜叶上啵唧一声,脚趾头在鞋里往前顶,大了一指的鞋差点甩脱。

枪声。

从饭店正面的方向传来的。两响。间隔不到一秒,像什么东西炸了。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一大片,像某个橱窗被整块卸下来了。

周明义没停。他拽着陆长安,刀疤脸殿后,三个人贴墙根往巷子深处跑。后巷尽头是一道矮墙,周明义翻上去用了不到两秒——先踩了一个倒扣的木箱,再攀住墙头,整个人翻过去,动作像一截弹簧弹开。刀疤脸推了陆长安一把:"上。"

陆长安爬墙的样子很难看。脚踩木箱的时候滑了一下,膝盖撞在箱角上,刚才磕过的位置又挨了一下,疼得他倒抽凉气。但他攀住了墙头,翻过去的时候长衫下摆挂住了一截铁丝,撕拉一声,布裂了一道口子。

他摔在墙另一边的地上。膝盖先着地,掌心撑在碎砖碴上,锋利的石屑扎进肉里,掌心立刻渗了血,温热的黏腻感混着尘土嵌在伤口里。

墙那头有人在喊。日语的。他听不懂,但能分辨出语气——追、快、别让他们跑了。

周明义蹲在他面前。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淬了火,瞳孔大,把虹膜挤成了一圈薄边。

"你。"

一个字。

陆长安喘着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撞出来,撞得肋骨发麻。他右腕上被刀疤脸掐过的位置,现在青紫了一圈,脉搏跳得又急又猛,像血管里有一条什么东西在撞墙。

"你到底是谁?"

陆长安张开嘴。掌心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他新换的那双布鞋的鞋面上,暗红的。他看见自己的血渗进鞋面的粗布里,像墨水滴进棉纸。

"我叫陆长安。"他说。嗓子全哑了,每个字都像从刀片上划过去的。"我是个——我本来是个审核弹幕的。"

周明义看着他。没表情。刀疤脸在旁边蹲着,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短枪,正在把弹匣卸下来又装上去,咔哒。咔哒。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巷子里回了一圈。

"弹幕是什么?"

陆长安张了张嘴。正想解释——眼前的白字又亮了。

【别解释】

【解释不清楚】

【就说你以前是个破译电文的】

【破译过日方情报】

【所以才知道那么多】

陆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秒。眨了眨眼。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破译电文的。日本那边的。我破译过他们几份情报——所以才认出刚才那个人。"

周明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陆长安能数清对方眉毛里有几根白的——三根。其中一根从眉心往左边斜出去,弯的。

巷子远处的喊声又近了些。皮靴踩在湿石板上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个,可能五个。

周明义站起来,把一只手递给他。

"先走。"

陆长安握住那只手。掌心被碎碴扎破的地方碰上周明义的掌纹,疼,但他攥紧了。周明义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力道大得像拽一个空心人偶。陆长安站直的时候腿在抖,膝盖上的淤青压一下疼一下,但他没再摔倒。

刀疤脸在前面开路。矮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弄堂,两边晾着衣服,风里飘来洗衣皂的碱味。陆长安跟着跑。脚底板在布鞋里打滑,因为掌心流的血蹭到了鞋帮上,黏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湿透的棉花上。

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矮墙那边,一道手电光扫过来,光柱晃过墙头的碎玻璃,折射出一星亮的碎片,像谁在暗处点了一根火柴。

【跑】

【往左拐,第三扇门,铁门没锁】

【周明义在那边有个安全屋】

【你跑到了今天就活了】

陆长安听弹幕的。往左拐。第三扇门。铁门。他伸手去推的时候掌心一阵刺痛,血沾在铁门把手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弧线。

门开了。

他跌进去。

后背砸在水泥地面上,后脑勺又磕了一次——但这次不是青石板,是干的水泥地,凉,硬,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土味。他躺着,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天花板是灰的,光秃秃的预制板,缝里嵌着一只死蛾子,翅膀展开来,已经干成一小片薄脆的褐色。

耳边有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四五个人的。越来越近,停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远了。

陆长安闭上眼。右腕疼。膝盖疼。掌心疼。后脑勺疼。脚趾头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连牙关咬得都酸了。

他听见周明义在他头顶说:"睡这儿。明天天亮之前别出声。"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咔嗒。锁舌弹进门框。

黑暗中有人扔了一条毯子过来,砸在他胸口。毛毯有股樟脑丸的味儿,刺鼻。但暖和。陆长安把毯子盖到脖子上,脸侧贴在水泥地面上,能听见自己的脉搏从太阳穴咚咚地撞进地板里。

眼前的白字又浮起来。这一次只剩一行。

【你活下来了。】

【但明天——你身边全是鬼。】

他盯着那行字,看着它慢慢变淡,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花板前面。

然后他闭上了眼。

掌心还在流血。血蹭在毛毯的边角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晕。他能闻到自己的血味儿——铁的腥,混着掌纹里嵌着的碎砖灰。

外面远处又响了两声枪。更远了。像隔了三重墙。

陆长安翻了个身。水泥地面硌着膝盖。疼。但它提醒他——还活着。

【第一章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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