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是被疼醒的。
掌心先醒。火辣辣的,像攥了一整夜烧红的铁钉,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往外渗热。他下意识地想把右手摊开,结果手指刚一动,伤口上结的薄痂就被扯裂了——温热的液体重新渗出来,顺着掌纹淌进指缝,黏糊糊地糊在毛毯边角上,把那块深色的晕又往外扩了一圈。
他睁开眼。灰扑扑的天花板。那只干蛾子还在,翅膀比昨晚更脆了,有一片断成两截,翘起来像一面破碎的小旗。
水泥地面硬的。他左边髋骨硌了一夜,按下去发麻,指腹触到的那块皮肤像隔了一层薄橡胶,不是自己的。嘴里一股铁锈味,干涩,舌头黏在上颚上,卷不动。他用舌尖顶了一下牙龈,舔到一股咸——昨晚上牙床磕了一下,当时没觉得,现在肿了,鼓鼓的一包,像含着一颗细盐粒。
毯子盖到胸口。樟脑丸的味儿散了点,但布料上糊了一层从他身上蒸出来的汗气,潮的,酸的。他掀开毯子坐起来。右膝盖一动就疼。昨晚翻墙磕的那下,今早肿了,膝盖骨外侧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皮肤绷得发亮,浅红里透着一层青紫。他试着弯了一下腿,关节像锈住了,咯吱一声从里面传出来,软骨磨着软骨。
安全屋不大。
十来平米的一间。没窗。唯一的亮光从头顶一盏煤油灯来——灯捻挑得低,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在玻璃罩子里颤巍巍地跳,把四壁照出一圈昏黄的晕。墙是红砖的,没抹灰,砖缝里的泥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洞。墙角摞着三只木箱,一只铁皮柜子,柜门虚掩着,里头隐约能看见几摞文件。靠门那面墙上钉了一排木架子,上面放着搪瓷缸、半包烟、一盒火柴,还有一个没有标签的棕色药瓶。
陆长安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三道口子,不深,但长,中间那道从拇指根一直拉到小指下方,边缘的皮肉翻着,结了暗红色的薄痂,但刚才一动又裂开了两处,正往外渗着浅红的组织液。他用左手拇指蘸了一点,蹭了蹭,黏的,带着一丝丝的咸。不是血了。是血清。
"醒了?"
门开了。刀疤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热气一绺一绺地往上冒。他看了陆长安一眼,把搪瓷缸搁在木箱上。
"喝了。水。"
说完他蹲下来,拉开铁皮柜的下层抽屉,从里面扯出一卷纱布和半瓶红药水,扔在陆长安面前。"手伸出来。"
陆长安把右手摊开。刀疤脸蹲在他跟前,拧开药水瓶的胶塞,一股刺鼻的碘酒味儿冲出来,呛得陆长安鼻子发酸。药水倒在纱布上,凉,浸透了棉纱的孔眼,然后刀疤脸把那块纱布按在了陆长安的掌心上。
疼。
不是火辣辣的那种。是钝的,酸胀的,像有人把一根烧过的针摁进伤口里慢慢搅。陆长安的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两条硬棱。他没出声。但右边膝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脚趾在鞋里蜷成一个拳头。
刀疤脸没看他。只管裹。纱布绕了三圈,在掌背打了一个结,系得紧,箍住伤口的同时也勒住了掌心的静脉。陆长安的手指尖开始发麻,凉意从指腹往指根爬。
"谢……谢谢。"
刀疤脸站起来,把剩下的药水和纱布收回柜子里。他转身的时候,陆长安看见他后腰的枪套——牛皮做的,边缘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手枪握把的木头纹理。暗红色的。像上了很多层漆。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周明义。
他没有昨晚那么绷了。中山装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尖,领尖有一点污渍,淡黄色的,可能是昨晚上翻墙蹭的。但他的眼神还是一样的——硬。像两枚生了锈的钉子,钉在陆长安脸上就不挪开。
"你昨晚说的那个交通站。霞飞路那个。"
周明义在陆长安对面的一只木箱上坐下来。箱子面不平,他坐上去的时候微微侧着身,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箱沿上,膝盖高过另一条腿。这个姿势让他的手离腰间更近。
"前天我在霞飞路见了一个人。"周明义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菜谱。"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我。那个人。还有安排见面的中间人。"
他停了一下。捻灭了手里没点的烟。烟丝碎末掉在水泥地上,一小撮褐色的细屑。
"那个中间人,五天前被我亲手处决了。"
陆长安的后背贴紧了墙面。砖缝里的凉气透过长衫沁进来,贴着脊梁骨爬。他掌心裹着纱布,但能感觉到伤口下面心跳的震动,一突一突地顶在纱布的包裹层下面,像有什么东西想从手心钻出来。
"所以你告诉我,"周明义的声音更低了。"——你是从哪知道前天霞飞路这件事的?"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头顶煤油灯的捻子啪地爆了一个灯花,黄豆大的火苗蹿高了一截,又缩回去。墙角的阴影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朝这边挪了挪。
陆长安看着周明义的眼睛。钉子。生锈的。但他没躲。
"我说过,"陆长安开口了。嗓子哑。昨晚上喊了太多话,声带肿了,发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粗木。"我破译过他们的电文。日本人的。不只这一条。还有三条。"
他伸出裹着纱布的右手,摊开五指。
"第一。你那个中间人不是被处决之后才出卖你的——他出卖你之前就已经被特高课策反了。你杀他的时候他已经送了四份情报出去。"
周明义的眉毛没动。但踩在箱沿上的那只脚,脚尖向下压了一度。
"第二。跟踪你的人叫佐藤。全名佐藤健一。他不是普通特高课探员,是土肥原机关的人。他来上海的任务不是盯你一个人。"
陆长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掌心纱布下面的伤口又开始渗了,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棉纱,在掌纹的沟壑间洇出一片浅红的印子。他感觉到一股细细的暖流正顺着腕骨内侧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节奏均匀,像座钟的秒针。
"第三。"他抬头看周明义。"昨天晚上咱们从华懋饭店撤出来以后,有人翻了你办公室。你放在抽屉底层那只铁盒子——里面一张上海地图,上面标了七个红圈——有人拍了照。"
周明义的下颌线紧了。
不是咬肌。是颈侧的那条筋,从耳后连到锁骨,像一根绷住了的琴弦。他坐在木箱上没动,但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极轻的。快得像错觉。
"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有铁盒子?"
"我破译的电文里有。这份情报的落款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发出去的时间大概是六点。比咱俩在华懋见面早了一个小时。"
陆长安把自己能编的圆话全塞进去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昨晚蜷在水泥地上假装睡觉的时候,弹幕又亮过一次,白色的小字浮在黑暗里,一共三条。一条说周明义办公室被翻过。一条说地图被拍了照。还有一条他没敢细看,因为当时周明义翻了个身,他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现在他看见周明义的手指停住了。那只右手食指悬在膝盖上方半寸的位置,不弹了。
"你破译的哪份电文?"周明义问。
"没有编号。"
"没有编号的电文你怎么知道落款时间?"
"因为那份电文是发给东京的。东京那边的回执日期戳在上面。"陆长安说。"我干过三年破译。值机员会在每一份发报的回执上盖带时间的戳——东京值机员是按北京时间写回执的。"
周明义盯着他。钉子。锈得更硬了。
刀疤脸靠在铁皮柜旁边,双手抱胸,右手搭在左臂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肱二头肌。频率不快。咚。咚。咚。像某种慢性子的人在拍节拍。
"再说一遍。"周明义说。"你叫什么来着。"
"陆长安。"
"哪三个字。"
"陆地的陆。长安的长。平安的安。"
周明义站起来。动作慢。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空的。火柴在铁皮柜上。他没去拿。就那么叼着空的烟卷站了两秒,然后把它拿下来,折成两截,扔进了墙角一只铁皮垃圾桶里。
"唐大有。"
刀疤脸应声抬了一下下巴。
"给他弄点吃的。然后换身衣服。还穿着长衫在街上逛,三分钟就被人认出来。"
唐大有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外面传来后厨的锅碗响动——有人在大声吆喝"包子呢!蒸了没有!",另一个声音粗着嗓子回"急什么急!面还没发透!"
陆长安靠墙坐着,裹纱布的手放在膝盖上。纱布已经半透了,浅红色从掌心洇到了手背,在指缝间画出几道不规则的水痕。他把手指蜷起来,指尖抵住掌心,能感觉到伤口上面那层纱布被体温烘得微干,但底下还在往外渗,黏黏地贴住伤口,每次手指一动都扯着皮肉撕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早饭是两只菜包子。面皮不白,掺了麸皮,嚼起来有粗粮的颗粒感在齿间碾碎。馅是大白菜和粉条的,咸淡适中,咬开的时候一股热汤从包子褶里滋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陆长安左手捏着包子,右手缠着纱布不敢动,用牙撕着吃。第一口下去的时候舌头被烫了一下,舌面一阵刺痛,但他没停嘴。饿了。昨晚上就没吃,翻墙跑路又消耗了力气。两口下去一只包子没了。第二只吃得慢一点,因为汤凉了,白菜馅在嘴里冷下来,带着一点酱油和芝麻油的混香。他用舌头刮了一下上颚上的残渣——铁锈味淡了,被面粉和油的甜盖下去大半。
"吃完了走。"
周明义站在门口。换了一身短打。灰布上衣,黑布裤子,腰里系着一条蓝布腰带。后腰鼓鼓囊囊的——枪。比唐大有那支短一些,但轮廓更方。他用一块折成三角的灰布包住头,把下半张脸罩了一半,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陆长安站起来。膝盖上的肿包一受压就疼,他左脚先着地,右腿微微曲着,把体重卸在左胯上。走了两步才敢把右脚跟踩实。
"你能走吗?"周明义没回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那么冷了。像结了薄冰的河面底下,水流还在动。
"能。"
陆长安跟上去。
后厨通道比昨晚亮一些。墙上一盏电灯亮着,光线是偏冷的白,照出墙皮上剥落的痕迹和油烟的熏迹。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一股浓白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混着姜片和花椒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干。胖领班正在案板上剁肉,刀起刀落的节奏又快又匀,咚咚咚咚,肉末在刀刃下翻飞,溅到围裙上一片浅粉。
他瞥了陆长安一眼。没说话。
从后厨侧门出去是一个小院子。没铺地砖,踩在泥地上,昨夜的雨还没干透,脚底下的烂泥把布鞋底子裹了一层褐色的壳。院子里停着一辆黄包车,车架漆成深绿色,两边的弹簧坐垫上铺着蓝布垫子,一只车轮的辐条松了,歪歪地卡在轴套里。
唐大有坐在车架前面,手握车把,看了他俩一眼。
周明义掀开黄包车的帘子,朝陆长安偏了一下头。"上车。"
陆长安弯腰钻进车厢。窄。坐垫垫得薄,屁股硌在硬木板上,弹簧从垫子下面顶出来,隔着蓝布硌着尾椎骨。他缩着腿坐下,车厢的铁皮四壁泛着暗绿的哑光,头顶的布棚顶上破了两个洞,一个圆的一寸宽,一个长条形的像被什么东西划开了,漏进来两缕细白的天光,斜落在他的膝盖上。
周明义没上车。他把帘子放下来,在外面隔着帘布说:"待会儿无论谁拦车。别出声。别掀帘子。"
帘布放下来的那一瞬间,视野暗了。只剩头顶那两个破洞里漏进来的光柱——圆的那束照在他左膝的肿包上,长条的那束斜射在裹着纱布的右手上。光里有细尘飞舞,金色的、细小的、像碎了的麦秆末。他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几秒,头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撞在铁皮车厢的侧壁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跟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黄包车动起来。
先是慢。车轮碾过院子泥地上的坑洼,车身左右摇了两下,晃得陆长安的后脑勺在铁皮壁上磕了一下——不重,但耳朵贴上去的一瞬间听见了外面街道上的声音:黄包车铃铛的叮叮声、脚步踏在石板上的闷响、远处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铲翻动的沙沙声。有小孩在街边追跑,布鞋底啪嗒啪嗒地拍过路面。
车拐了一个弯。轮下的路面变了——从碎石子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车身不再那么颠,速度提起来了。车夫跑得均匀,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有规律的,像踩着一只不紧不慢的节拍器。
陆长安不敢掀帘子。他把右手贴在铁皮壁上,纱布蹭过冰凉的铁面,伤口凉了一瞬。他用耳朵贴着听。
外面有一辆汽车开过去了。发动机的声音比他在21世纪听过的那些都粗,缸体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透过车轮和底板撞进他坐着的屁股底下。然后是自行车铃声,清脆的,叮叮两声,近了又远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跟谁讲价:"侬个菜价钿太辣手了呀……"另一个声音回她:"阿姐,小菜场今朝侬去望望看,我个价钿还算贵?"
车停了。
刹得急。陆长安的额头撞在前面的铁皮隔板上,咣一声。闷的。铁皮薄,撞上去弹回来,震得他牙关磕了一下,舌尖碰到了牙龈上的肿包,一阵酸。
外面有人说话。腔调硬,带着一股不太地道的上海话,尾音翘得高:
"喂喂喂!停一停!检查!"
检查。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陆长安的右手食指在纱布底下抽了一下。伤口被这一动牵得裂开了一个口子,温热的液体重新冒出来,贴着纱布内层浸过去,一道细细的暖流顺着小指的侧面往下淌。他感觉到那滴血滴在坐垫的蓝布上,布料吸进去的一瞬间是凉的,然后那一片布料变沉了,贴着指尖传来一丝潮意。
"老总——"是周明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讨好的、黄包车夫常有的那种油滑。"——我拉个客人去北站赶火车。家里的急信,老母亲——"
"闭嘴!"外面的声音更近了。脚步声从车头方向绕过来,皮靴底踩在石板上,啪、啪、啪。"帘子掀开!后面什么人!"
陆长安的手指攥紧了坐垫的边沿。蓝布下面塞的是棕榈丝,扎着手心。裹着纱布的那只手按在坐垫面上,血迹洇开一小团暗红色的圆,像不小心滴上去的糖浆。
"快点!别让我动手——"
帘子掀开了。
光涌进来。午前的、十月的、带着梧桐叶影子的阳光,金晃晃的一整片砸在脸上,陆长安眯了一下眼。他看见一张脸从帘布中间探进来——圆脸。短眉毛。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根细细的毛。那人穿着灰绿色制服,腰上别着一根短棍,右手掀着帘布,左手放在棍子头上。
那人盯着陆长安。上下扫。
陆长安坐着没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纱布底下撞,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把那块纱布掀开。
他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血迹遮在身侧,帘布的阴影刚好盖住了那块暗红色的印子。
"手伸出来。"那人说。
陆长安的左手伸了过去。掌心朝上。干净的。昨晚上摔伤的伤口在左手没有,只有几道浅的白痕——是昨晚翻墙的时候蹭的,没出血,只磨掉了一层表皮。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他的脸。"你哪个弄堂的?"
"提篮桥。"陆长安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但哑得刚好,听起来像一个起早赶路的乡下人。"我阿姐在虹口那边帮佣,写信说病了。我去看她。"
那人又看了他两秒。短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左手从棍子头上挪开,摆了摆。
"走吧。"
帘子落下来。光消失了。暗绿色的车厢又把他裹回那层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头顶破洞里漏进来的光柱还在,照在他左肩头,尘埃在光柱里飘得更慢了,像睡过去了一样。
车又动了。起步慢,但越走越快。陆长安一直攥着坐垫边沿的左手慢慢松开,指节发白之后慢慢回血,麻。他把右手从身侧挪到面前,掀开纱布的边角看了一眼——底下的伤口又裂开了,中间那道最长的不在渗血了,但还在往外冒一层薄薄的组织液,透明中带一点淡黄,像兑了水的蛋清。他把纱布按回去,又用力裹紧了一圈。
这趟车跑了多久他不知道。没有表,看不到天光。头顶两个洞里的光柱在变——从左边斜到右边,从刺眼的亮白变成偏暖的黄。中间经过了多少路口、拐了几道弯,他数不清。外面的声音也是一段一段的:先是菜市场的热闹喧哗,然后安静了一阵子,只有皮鞋踩过石板的回声,接着又嘈杂起来,有人在沿街叫卖报纸,号外号外地喊。
然后车停了。这一次是慢刹。轮子碾过地面时有一阵细碎的碎石摩擦声,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才停稳。
帘子从外面掀开了。是唐大有。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陆长安一眼,把手伸进来。
"下来。"
陆长安把手搭上去。唐大有握住了他的上臂——跟昨晚一样的力道,像铁钳子夹住。但从车里被拽出来的时候,他的脚落地踩到了砖地而不是泥地。陆长安低头看。红砖的。铺得不齐,有的翘起来一块角,有的陷下去一个坑。一抬头,面前是一栋二层小楼,灰白色水泥外墙,墙面上爬着半墙枯了的爬山虎藤,叶子的颜色是锈红和暗褐掺着,风一吹就沙沙地落几片下来。
周明义已经站在门口了。短打的灰布衣服换下来了,现在穿的是一件深蓝色长衫,跟昨晚那件中山装不同,这件更厚实,面料是棉的,袖口翻着白边。他左手捏着一只紫砂茶壶的壶嘴,拇指压着壶盖,正在往嘴里倒茶。
"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
陆长安跨过门槛。
堂屋不大。正中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半瓶黄酒、一支没抽完的香烟搁在烟灰缸沿上。墙角一只老式的座钟在走,钟摆左右摇,铜色的摆锤一晃一晃地反着光。
周明义在八仙桌的上首坐下来。把紫砂壶搁在桌上,磕了一声闷响。
他看了陆长安一眼,伸手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件东西——一张纸。摊平了推过来。
纸上是一张铅笔画的人像。画工不细,但轮廓抓得准:圆脸,短眉,下巴上一颗黑痣,痣上两根毛。
"刚才掀你帘子的那个人。你记住他的脸了?"
陆长安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记住了。"
周明义把画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袖口。他又看了陆长安一眼。这个眼神跟昨晚不一样——不是钉子。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人在磨刀石上刮了一下刀刃,然后拿起来对着光看那条新磨出来的锋线。
"你破译电文那套本事,"周明义说。"从哪学的?"
陆长安的喉咙动了动。吞咽。嘴里还是干的,刚才的两个菜包子消化完了,胃里空了一截。
"南京。"他说。"一个电讯训练班。"
"训练班叫什么?"
"没有名字。"
"老师是谁?"
"一个姓林的。我记不清他全名了。就记得他左手少了三根手指。"
这句话是弹幕告诉他的。就在刚才坐黄包车的路上,那段黑暗又颠簸的时间里,白字亮了几秒,很短,只有这一行。
【周明义以前在南京待过,他认识一个姓林的,左手缺三根手指——但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
陆长安把这句弹幕拆出来用的时候,心脏跳得比刚才被拦车那会儿还快。他看着周明义的脸,不敢眨眼。
周明义的手放在桌上。食指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了。
"林远山。"他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你是林远山的学生。"
陆长安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了周明义两秒,然后说:
"他教了我七个月。第三个月的时候——他让我发了一份假情报。"
周明义的手停住了。指尖按在桌面上,不动了。
"那份假情报发给谁了?"
"一个日本军官。姓川崎的。"
"发的是哪方面的?"
陆长安低下头。他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有一颗剥了壳的,花生仁裂成两半,中间的胚芽是浅褐色的,细细的一根弯着。
"是你们军统的。"他说。"一份假的潜伏名单。"
屋子里安静了。座钟的摆锤还在晃,但声音好像闷了一些,钟壳里的齿轮在走,细细的、持续的咔哒声像蚂蚁在木头里啃。
周明义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快。他从桌边绕过来,走到陆长安面前,站住了。
他们两个隔着一尺。陆长安能闻到周明义身上有烟草的味道——不是抽过的,是没点的烟丝装在口袋里太久,被体温烘出来的那股干草似的香味。混着茶壶上沾着的龙井味儿。
周明义看了他很久。久到陆长安膝盖上的肿包又开始疼了,站得直,重量压在右腿上,关节里的酸胀感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你留下来。"周明义说。声音不高。"不是因为我信你。"
他顿了一下。陆长安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次。
"是因为林远山是我师兄。"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看陆长安。转身走到墙角,从座钟后面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只暗格——砖墙里嵌着的一道窄门,门板漆成跟墙壁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暗格里是一台发报机。黑色的。铁壳上有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串数字编号,发报机的右上角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像干了的血。
周明义用手指抹了一下那块污渍。指腹蹭过去,留下一条淡白的痕迹。
"你既然会破译,"他说。"发报应该也会。"
陆长安看着那台发报机。铁壳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灰,手指按上去会留下清晰的一道印子。发报键下面垫着一块橡胶垫,垫子边缘发黄,中间被按得凹进去一个浅坑。那里还有——一根头发。短的。硬的。黑色的。卡在键帽和橡胶垫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一截。
他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会。"他说。
周明义把发报机的盖子合上了。动作轻。咔嗒一声,铜扣弹进锁孔。
"今晚有活。"他转身的时候,目光从陆长安的右手纱布上掠过。"你手好了再说。"
陆长安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纱布上凝了一层干了的褐色——不是红的了,是暗褐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点钝钝的哑光。掌根的地方又渗出来一条细细的红线,是从纱布边沿沁出来的,像笔尖不小心在纸上拖了一下。
"明天就好。"他说。
周明义把钥匙重新塞进座钟的暗格里。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今天睡楼上。"他朝楼梯方向扬了一下下巴。"没窗。但有床。"
陆长安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木楼梯窄,每踩一级都吱呀一声响,板面磨得光滑,脚底踩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纹理微微凸起,像一条一条细细的肋骨。他右手按着栏杆往上走,纱布蹭过木头的表面,蹭出一道浅浅的褐色痕迹。他低头看见那道痕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确实没窗。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搁着一床薄棉被,被面是蓝白格子布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块深褐色的印子,圆形的,不大,比铜钱大一点。
陆长安在床沿坐下来。床架晃了一下,吱嘎一声。草席边缘的篾片扎了一下他裸露的小腿肚,他缩了一下腿。然后他靠着墙,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手。
白字浮了起来。
【周明义信你了。】
【但军统里不止他一个人。】
【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找你。他不姓周。】
陆长安盯着那行字看。白字慢慢变淡,消失在灰蒙蒙的墙面前面。
他把头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灰泥墙面,有点凉。闭上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下右手。
纱布底下的伤口还在渗。他把手指蜷起来,指节抵住掌心,能感觉到那里还在跳——咚咚、咚咚、咚咚。跟楼梯下面那座座钟的摆锤一个频率。
天亮之后。敲门的人。不姓周。
他把眼睛闭上了。草席的篾片还扎着小腿,凉意从墙面渗进后脑。但他没动。
外面楼下,座钟响了。六下。沉沉的、铜锤撞在钟壁上的声音传上来,从地板缝里钻进这间没窗的屋子,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长安躺着。没睡。他数着那六声钟响。第一声落在左肩,第二声滑到右膝,第三声在纱布上停了一拍,第四声第五声叠在一起撞进胸腔,第六声——第六声从头顶的天花板返下来,砸在他闭着的眼皮上,像一枚铜钱落进了水池里。
他翻了个身。右膝盖上的肿包碰到了床板,疼。他没吭声。把脸埋进蓝白格子的棉被里,棉布里有一股樟木和旧棉絮混着的味道,不香,但暖。他把右手的纱布裹得更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
白字又亮了。这一次只有几个字。细的。小到像谁在墙角写了一行注脚。
【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珍惜。】
然后灭了。
屋子里全黑了。连煤油灯都没有。陆长安缩在被子底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进一出,像潮水在洞里撞来撞去。手心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楼下的座钟不响了。
安静像水一样灌满整间屋子,从门缝底下漫进来,从墙缝里渗进来,从头顶那根没抹平的水泥梁上滴下来。陆长安缩在被子里。纱布底下的心跳还在数着时间。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开门的是谁。
但他知道那扇门会被敲响。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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