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在下雨。
是从天花板上渗出来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地上积成浅滩。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灌了水。
进这一层之前，赵沉从怀里掏出一条布带，撕成三截。
"嘴和鼻子绑上。"他说，"大厅地上写了，第六层的水不能喝。"
"绑嘴有什么用？呼吸也吸进去。"
"那也得绑。"赵沉已经把布带系好了，声音闷闷的，"心理安慰。"
三人绑上布带，踩着浅水往前走。水很浅，只到脚踝，但每走一步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水底抓住了你的脚，轻轻拽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水不对劲。"顾青岚停下脚步，低头看脚下的水。
水面映着她的脸。但水里的那张脸没有绑布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顾青岚一脚踩碎了水里的倒影。
第六层的尽头是一口井。
和第四层那口井不一样，这口井是枯的。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口上架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辘轳。井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第六层的规则：
「这口井里曾经有水。喝了它的人什么都不记得了。有一个喝了水的人曾试图写出他忘记的东西，他写了七年，只写了三个字。」
井沿上刻满了字，是同一个名字，刻了无数遍。
「阮七。」
「阮七。」
「阮七。」
「阮。」最后一行的刻痕歪了。刻刀从井沿上滑落，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没有写完的痕迹。
林登蹲下来，在井沿下面找到了一行很小的字：「我妈叫阮七。我忘了。我忘了三年。今天想起的只是这个名字。但我不记得她的脸了。」
赵沉也蹲了下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井边，把绑在嘴上的布带解开了。
"你干嘛。"林登想拦。
"这是枯井。没水。"赵沉探头往井里看了看，"如果真的能让人忘记，那我倒想试试。"
"你疯了？"
"我弟在六十三。如果有一天我到不了了，死在半路上，忘了也许更好。"
顾青岚把赵沉从井边拽回来。
"你要是忘了你弟弟，那你通关还有什么意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冷，但抓着赵沉袖子的手指在发抖。
赵沉看着她手指的抖动，忽然安静了。
"对不起。"他说。
林登走到井边，把那个刻满「阮七」的井沿摸了一遍。井是枯的，那个叫阮七的人已经不在了，也许死了，也许通关了。但她留下的痕迹还在。
他忽然想起镜中人说的话：「那是写给下一个我的。」
大厅里的留言，「第六层的水不能喝。」，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阮七不希望下一个阮七再忘记她妈。
"这层的通关方式不是喝水。"林登站起来，"是在井沿上留下一样东西，你最重要的记忆。你害怕忘记它。所以你把它刻在这里。塔会帮你记住。"
顾青岚第一个站到了井沿边。
她拿起一块尖锐的石片，在井沿上刻了两个小字。
「青月。」
赵沉看着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他接过石片，刻了自己的三个字。
「赵澈。等。」
轮到林登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最后刻下的是一个地址。
「东阳城外七里铺。林家村。靠河边第三户。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
石片放下来的时候，指尖的血渗进了石缝里。
井忽然响了。是风声。从井底涌上来的风，掠过井沿上的刻字，发出一声长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回响。
「通关。」
（第0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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