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门后面只有一条路。
石板路,三尺宽,笔直地通向远处的黑暗。两侧是一种纯粹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虚无。光在这里不会反射,声音在这里传不远。
路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四行字。看字体,是人的手刻的。
「第九层没有规则。第九层只有一条路。你走不走。往生者」
下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笔迹各不相同。
「我走了一半。回头了。现在还在集市里卖饼。大刘」
「走到第七成的时候看见了我死去的师父。他在路的尽头等我。但不是真的他。我回头了。某不肖徒」
「这条路每走一步,就会失去一点什么。我走到最后发现自己连名字都不记得了。所以我刻在这里。我叫宋知命。宋知命」
林登的手停在那个名字上。
宋知命。百年日记的主人。他在第二层读过那个人的日记,筑基天才,自负骄傲,然后一点一点被塔压垮。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回家了。」
他没有回家。他走到了第九层。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他来过这里。"林登说。
"谁?"
"第二层那本日记。他叫宋知命。他走到了第九层。"林登指着碑上最后那行字,"然后在这上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他怕忘记。"
顾青岚的手指划过那个名字。她没说话。但林登看到了她眼底的变化,是一种更深的、更像是准备的东西。
"第十层就在这条路尽头。"她说。
"你准备好了?"
"准备了三年。"顾青岚站起来,看着路的尽头,"我妹妹在里面。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去看一眼。"
她先走了。
没有回头。
路很长。比看起来长得多。
林登走了大约一刻钟,发现脚越来越重,每条腿都像灌了铅。是记忆的重量。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少了一点什么东西。
先是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样子,模糊了。然后是同窗的脸,记不清了。然后是父亲的背影,轮廓还在,但细节在消失。林登心里揪了一下,他攥紧了手里的那块铁片,薛三娘给他的那块。铁片上的"规则"两个字硌着手心,像个提醒。
他想起了井沿上刻的地址,「东阳城外七里铺。林家村。靠河边第三户。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他在第六层刻下的东西,就是为了防止此刻,防止自己忘记。
"我不能忘。"
他咬着牙往前走。
赵沉在旁边走着,忽然开口:"我叫赵沉。我弟叫赵澈。"
林登看他一眼。
"我怕忘了。"赵沉说,"所以一直念。赵沉、赵澈。赵沉、赵澈。"
他一遍一遍地念着,像念咒。路上的黑暗把他的声音吞掉了一大半,但剩下的那一小半还在往前飘。
"你能不能也念一下?"赵沉说。
"念什么?"
"'赵沉没欠我钱。'"
林登笑了出来。笑完之后,他说:"赵沉没欠我钱。"
"谢谢。"
路的尽头。
林登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脑袋像被掏空了一块,很多细节想不起来了。村子的名字、娘亲的脸、爹临行前说了什么,像是被一层薄雾罩住。
但有一件事他没忘。
他要走到头。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是一道纯粹由光组成的光幕。光幕上浮现着一行字:
「第十层。进门者请回答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进塔?」
下面有一个人的名字,三个字,是她自己刻上去的。
「顾青月。」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手抖的时候刻的。但刻得很深。
顾青岚站在光幕前。她的手指正按在那三个字上面,指节发白。
她在等她。
脚边放着一根树枝,第八层那个小男孩给的。她把它捡起来了,握在手里。树枝上还沾着桂花树下的泥。
"我不需要回答塔的问题。"顾青岚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拉,"我只需要她活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进了光幕。
林登和赵沉跟在后面。
光幕合拢的瞬间,林登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标记变成了5.0/99。但他注意到标记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圈。
小小的,用手画的,歪歪扭扭。像第八层那个小男孩在泥地上画的圈。但它没有框住任何东西。它是空的。好像等着林登自己填进去。
「第九层已通关。第十层,等待中。」
(第01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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