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忠寺的烛火灭了,雨还在下。
秦无罪从密道回到东宫时,天边刚泛青白。福伯守在枯井旁,见他钻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白,连忙将准备好的干衣递上去,压低声音问:"殿下,成了?"
秦无罪接过干衣,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湿透的斗篷扔在地上,换上干衣,系好腰带,才开口:"成了。天亮之后,刑部会有动作。"
福伯想追问,但看到秦无罪眼底那一片青灰,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福伯。"秦无罪忽然开口。
"老奴在。"
"本宫今日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桩赌。"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若是输了,不止本宫一个人死。"
福伯看着他。这个少年站在秋雨未歇的天光里,脊背挺着,嘴唇抿着,可那句话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忽然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
福伯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碗姜汤递过去,手很稳。
辰时三刻,刑部大牢。
死牢里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徐褚靠在墙角,镣铐磨进腕骨的血痂结了三层又裂开,暗红的痕迹已经在铁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隔壁牢房陆续有人被拖走,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然后是人头落地的钝响,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重物砸进泥里。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牢头踢了一脚栅栏,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最后一个,徐褚,午时三刻。"
他没有抬头。
三年前北境溃逃那夜就该死了。同袍的血溅在他脸上,滚烫的,像烧红的铁水。那时候他没死,现在也该到头了。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马蹄声从刑部偏门驶入时,徐褚没有听见。姜戈下马,官袍齐整,面色如常,迈入刑部大堂的动作沉稳得不露半分痕迹。他递出手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兵部调卷,昨日押解回京的北境逃兵名单,本官要看。"
主事官员接了手令,翻阅卷宗,翻到徐褚那一页时,姜戈忽然开口:"此人留在北境期间,是否经手过军械账目?"
主事一愣:"大人,这……卷宗上未载。"
"北境去年流失一批军械,兵部核了半年没有着落。"姜戈面色不改,"此人既是北境溃兵,未必不知情。暂缓行刑,押回兵部候审。"
主事面露难色:"大人,此犯已列斩决名单,刑部批文已下——"
"批文在本官手上。"
姜戈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主事后背凉了一瞬,低头道:"下官这就去办。"
徐褚被从死牢提出时,天光正从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脚镣换成了轻枷,被人架着穿过长长的甬道,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落下,黑暗裹上来,里面坐着一个人——不看他,不问他,只是在他上车之后对车夫说了一句:"走。"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驶入京城晨间的薄雾里。徐褚靠着车厢内壁,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他忽然问了一句:"谁?"
黑暗中那个人沉默了两息,答了四个字:
"你命改了。"
午后,消息传到太子府。
福伯进来时,秦无罪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福伯没有出声,只是将一封密信轻轻放在案角。秦无罪没有立刻看,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笔,拆开信。
姜戈的亲笔,四个字:人已安置。
秦无罪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进铜盆里,轻轻一碰就散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笔的温度。秋雨还在下,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一声一声的,像谁在数着什么。
福伯站在门边,看着秦无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的样子,那姿态不是累,更像是一个人做完了某件必须做的事之后,身体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架子撑着。可他的嘴唇紧抿着,一点声音都没有漏出来。
"福伯。"
"老奴在。"
"你说,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图什么?"
福伯沉默了一瞬,低声答:"图那个人不会让他白死。"
秦无罪睁开眼,看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很久没有接话。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把那份情绪收回去,像合上一本书那样利落。
"今晚安排一下。东市张记铁匠铺,本宫要见一个人。"
"殿下见谁?"
秦无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打落半叶的老槐。风从门廊灌进来,吹得他袖口微动。
"燕回。"
雨还在下。院子里落了一地湿漉漉的槐叶,青黄交杂,踩上去无声无息。
福伯应声出去了。
秦无罪独自站在窗前,听着秋雨敲在瓦檐上的声响。母后留在禁军里的最后一个人。十六年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先皇后的模样。
他垂下眼,把关于母后的所有念头压回心底,拿起桌上的地图,在最外侧那个点旁边,把"燕回"两个字描得更深了一些。
本章构思有问题,预计二十四小时之内会进行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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