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忠寺,位于月安山之巅。
这里曾香火鼎盛,求香拜佛者甚多。
但自先皇后薨逝后,这里便逐渐香客绝迹,只剩几个守寺老僧,满是寂寥。
子时,寺庙深处,一点烛火如豆。
姜戈早已提前到了,他站在侧窗前望着山下太子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间嘈杂声顺风传来。
今日他暗约秦无罪时,心里仅有三分期许。
毕竟朝堂之上敢立身硬刚,只是匹夫之勇。能在众目睽睽盯防下,脱身站到自己面前,才是真手段。
“看来,得重新掂量太子殿下了。”
视线从山下的灯火收敛回来,姜戈的目光也沉了沉。
嘎吱~
就在此时,殿门被缓缓推开,秦无罪的身影逆着月光站在门口,一身素色常服,腰间空荡。
莫说佩刀,他孤身一人,连个随从都没带。
姜戈神情一滞,烛火晃过少年的脸,尚带几分稚嫩,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姜大人久等了。”
“一盏茶工夫而已,”姜戈转过身,语气听不出情绪,“刚好够看山脚下的热闹。”
秦无罪没接话,径直在姜戈对面盘膝坐下,动作从容。
见状,姜戈倒是多了一抹打趣:“殿下就不怕,今夜这是个局?”
“怕。”
秦无罪答得坦然,抬眼看向他,“怕,难道就不来了?”
话音未落,一封泛黄的信笺轻轻落在案上。
姜戈低头一瞥,浑身血液骤然一僵,纸上只“相信姜戈”四字,但那瘦劲藏锋的笔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二十年前北境沙场,姜戈中箭,命悬一线,是先皇后遣太医星夜出京相救,留给他的字条正是这一模一样的笔迹:好生养伤。
而那个时候的姜戈,还只是一个大头兵,烂命一条,不值一提。
他指尖攥紧信笺,指节瞬间泛白,眼眶在烛火下隐隐泛红:“臣这条命,本就是先皇后给的。殿下但有吩咐,姜氏全族万死不辞。”
秦无罪看着姜戈却轻轻摇了摇头:“本宫今日,不是来做交易的。”
“我信母后的眼光!她信的人,我便信。”
“所以,本宫想将姜大人,当做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对待。”
“纵使赌错了,本宫也认!”
殿内一瞬沉寂,暗淡的烛火微微跳跃,不断晃着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
姜戈盯着眼前的少年,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秦无罪会要兵,要权,要姜氏一族公开站队,要他动用兵部的势力铺路。
可偏偏秦无罪一样都没提,半句要求都没有。
他非但不借恩情要挟,反倒摊开了底牌,用绝对的真诚来沟通。
姜戈长舒一口气,端着茶杯的手轻轻落下,再次望向秦无罪时,他心里最后那点隔阂与试探,也彻底消散。
“殿下,当真是让老臣意外啊。”
“不过,先皇后的话,不会错!”
姜戈的语气笃定到了极致。
“既然如此,那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
声音微微停顿,姜戈面容也严肃了不少,“殿下,今夜血洗太子府,是准备弱冠之前的两个月,都不打算低调了?”
“没错,本宫,不想再如履薄冰了!”
“我要站出去!站在朝堂之上,站在天下人眼前!让大周都知道,他们的太子还活着,他们的储君还好好地立在这里。”
姜戈沉默了一会:“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安全撑过这两个月?”
秦无罪没有因为姜戈的质问生气,“凭本宫还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太子!”
“明面上动我,宗庙的香火不会答应!礼法的纲常不会答应!天下人的口舌不会答应!”
“他们若想动我,可以!但每一刀落下之前,他们得先问问自己,担不担得起弑储的罪名,抗不扛得动史官的笔锋,压不压得住天下万民的悠悠之口!”
这番话,让姜戈身子猛地站起来,微愣之后,骤然大笑!
好胆识,好气魄,好能耐!
“我这里有五十死士,可护太子府这两月周全。”
“不必。”
秦无罪直接打断。
“死士护不住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若陛下察觉兵部尚书站队东宫,你觉得会如何?”
秦无罪的反问,让姜戈身上瞬间惊出一股冷汗。
“那个时候,不仅是你危险,就连镇北王,只怕也会身陷囹圄......”
姜戈心头巨震,眼前少年哪里是废物,分明是心思缜密、步步算透的高手。
他沉默半晌:“殿下,你......不恨他?十八年不闻不问,任由你受尽折辱......”
秦无罪的目光在佛龛上停了一瞬。
“恨?”
他低声开口:“若没有镇北王手握三十万大军镇守北境,若没有他外公这层身份,本宫活不到今天。”
“他的不管不问,不是他不在乎,而是他不能。”
“因为他一动,陛下就会动......”
这个道理,是秦无罪用了一世的时间,才明白的,“所以,这账,不是恨不恨就能算清楚的。”
“那这些年......”
姜戈话没说完,就被秦无罪一个眼神止住。
他活了五十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刚才秦无罪眼底藏的东西,太重了。
重到他不敢碰,也问不得。
姜戈站起身,走到秦无罪面前,郑重躬身。
“殿下。”他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顿了顿,终究只说出六个字,“先皇后,会为你骄傲。”
秦无罪正收信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垂着眼,只停顿了一瞬,便将那封泛黄的信重新收了起来。
他没说话,起身便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时,才停下脚步,背对着姜戈开口:“帮我办一件事。”
“刑部天牢,明日问斩的死囚里,有个叫徐褚的逃兵。明日行刑,把他放在最后一个。”
姜戈皱眉:“那个北境逃回来的兵?”
“对。”
“就这些?”
“就这些。”
姜戈没有追问,一个不要兵、不要权、不要死士的人,却开口要一个死囚?
“可以。”
虽有些疑惑,但这件事情对于姜戈而言,轻而易举。
“殿下......”
当秦无罪的身形迈出门槛时,姜戈带着一抹不安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还有事?”
秦无罪没有回头。
“当年先皇后难产,可能另有隐情......”
秦无罪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知道了。”
只留下这三个字,秦无罪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上一世,他同样察觉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他怯弱害怕,所以不敢查,不敢问,更不敢信。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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