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脊佝偻地跪在两具棺材前，全然没有注意到门外来人。
那庄丁复杂地看着这位悲伤的人，想开口，但被白璃伸手阻止。
他与白璃对视一眼，目光诚恳带着一句话……记得帮我，帮我们劝一劝！
白璃微微颔首，庄丁先行退下。
杨洋看了这位庄丁一眼……是个好人。
白璃静静立在门槛外，红衣绝绝，敛尽了所有锋芒。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冽：“李庄主。”
话音消散在夜色，久久无人回，那半跪着的悲伤者似乎全然没有听到。
白璃低垂下眸，缓步走入了灵堂，指尖轻拍他的肩，跪在棺前的李阳子身躯猛地一僵，缓缓、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苍老憔悴的面孔布满泪痕，视线慢慢聚焦，看清身前那抹刺目的红衣时，他死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白……白姑娘？”他嗓音破碎干涩。
他想站起身，可双膝早已跪得麻木肿胀，浑身脱力，腰身一挺，便是一阵剧烈的摇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白璃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小心。”
她轻声道：“节哀！”
短短两字，却让李阳子刚刚压下去的酸楚再度翻涌上来。
他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又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陌生青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羞愧与苦涩。
他是落霞山庄庄主，一方江湖之主。
往日宾客登门，他皆是从容坐镇、气度沉稳。
可如今，他狼狈跪地，形如废人，连自己的家门、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这般模样，何其丢人，何其可悲。
“让姑娘见笑了。”
李阳子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喉头滚动，字字沉重：“我这个爹，当得太失败了。”
白璃看着他颓败至极的模样，心底微叹，正要开口宽慰。
可就在这一刻……
“咻——！！”
一声尖锐破风锐响，骤然撕裂山庄夜色！
凄厉刺耳，穿透灵堂哀乐，炸响在整片落霞山之上！
晚风骤停！
灵堂长明灯剧烈狂颤，灯火瞬间压得极低，几乎彻底熄灭！
白璃瞳孔骤缩，周身红衣一瞬绷紧，整个人刹那从悲悯状态彻底切换为极致戒备！
她一手稳稳扶住险些脱力栽倒的李阳子，一手已然虚按在腰间唐刀柄上，浑身气息瞬间凝如寒铁。
杨洋站在灵堂门口心神骤紧，下意识全身绷紧，猛地抬头望向山庄夜空。
死寂被彻底撕碎！
紧随破空之声响起的，是无数轻柔、整齐，却带着刺骨阴冷的落步声。
数十位女子轻盈踏瓦、掠院的细碎声响，像鬼魅逐月，悄无声息笼罩整座落霞山庄。
巨大的动静也惊醒了庄内的所有人，上百庄丁弟子从各处厢房中走出。
“有敌袭！”
“有人闯庄！”
急促的怒吼、惊呼声瞬间炸开，众人满脸惊骇，孝衣翻飞，纷纷拔刀抽剑！
“嗡——！”
一指月辉掠过沉沉夜色射向灵堂中的李阳子。
李阳子灰暗的眼眸一凝，素白衣䄂向前一挥荡出浑厚内力，拍散了这道月辉，压下心中悲伤，向着灵堂之外一步跃出。
堂外百余位庄丁弟子已然进入了战备状态，个个目光凝重的看向了踏出来的李阳子。
两位中年来到了李阳子的两侧，一个是庄内大管家，一位护庄武首。
李阳子环顾四周，高墙瓦片上，大约五十多位穿着统一月纹银裙的美丽女子站立在上，白裙飘飘，个个神情冷漠。
“嗖嗖嗖”几道破空声接连响起，圆月之下划过六道身影，落于庄内众人对面。
那是一个年轻且极美的女子，与五位同样貌美就有一些岁月痕迹的女人，这六人同样是银白月裙，但相较于墙瓦之上的，能明显看出用料更好，质地更佳。
李阳子浑浊空洞的眼底收入了她们的身影，声音依旧沙哑：“月纹衣……你们是……夜神教的月部？”
他继续道：“我记得我落霞山庄与你们神教似乎从未有过任何仇怨，今日到访有何意味？”
他双眸扫过眼前六人，那张憔悴的脸上，眉头皱的很深，似乎猜到了什么。
六人中，那位极其貌美，宛若月下仙子的年轻女子缓步踏出，眉眼清冷如霜，只清清楚楚两个字：“灭庄。”
“呵，你这女子牙尖嘴利，不怕我打你吗？”一向变脾气暴躁的武首怒骂一声。
“你可以试试！”女子旁边一位中年女人不屑道。
“嗡！”武首一甩手中长枪，还真要上去跟这个女人试试，但被李阳子拦下。
他上前几步，看着那位年轻女子，道：“月华垂世，不可高攀，想必你就是夜神教月部圣女，苏白月。”
不等年轻女子回答，他又道：“是逆玄让你们来的？”
“是。”
年轻女子只是轻轻一句，不知是在回答她是谁，还是在回答是谁让她们来的，又或者两个都是。
“呵！”
李阳子冷笑一声，随即而来，是极其悲伤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悲怆的笑声炸开，在满院月色之间回荡，嘶哑粗粝，混杂着无尽的愤懑、绝望与自嘲。
他笑得身体剧烈颤抖，鬓边雪白的乱发随风飘摇，身上松垮的孝衣不住晃动：“我女婿被他杀了，女儿被他杀了，孙儿也被他杀了！他离开的时候，我没有为难他，我本来以为他能够就此放过我们，哈哈哈，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那逆玄在这里丢了一些颜面，以他之卑劣会做些什么，自己早该知道的啊，可自己竟然还心存侥幸，引来此劫。
“好一个逆玄！好一个神族！！”
笑声骤然戛然而止，李阳子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两行浊泪顺着饱经风霜的面颊滚滚坠落。
“简直欺人太甚！！”一旁的武首怒火填膺，长枪重重往地上一顿，砸出无数裂纹。
瓦顶之上，五十余名月部女弟子静静伫立，银白月纹长裙被夜风拂动，一张张清丽的脸庞没有半分波澜，如同没有七情六欲的月下傀儡，手中兵刅泛着冰冷的银光。
苏白月容颜绝尘，眉目寒凉，面对李阳子的悲愤，脸上不起一丝涟漪。
站在她身侧那名面带风霜的中年美人向前踏出一步，眼神凌厉，杀机毕露：“月部听令，动手！不留一个活口！”
“奉我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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