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默照常去了西区码头。
那个男孩已经在三号仓库门口等他。换了件同样破旧的深色外套,手环上的红色警告消失了,变成了稳定的黄色。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拨弄着水泥缝里长出来的一撮野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你又来了。”沈默说。
“昨天你转了我信用点。我不喜欢欠人。”男孩站起来,把背上的大包往上提了提,“今天继续帮你推货。”
沈默看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江小鱼。”
“真名?”
“户口本上的名字。好听吧?”他咧了一下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妈说,贱名好养活。但我妈后来还是没了。”
沈默没说话。在这个地方,问人父母是不礼貌的,因为大概率得到的答案都不太好。
他转身走向工头。江小鱼跟在后面,像条尾巴。
今天的货比昨天少。搬了不到三个小时,三号仓库清空了。工头叼着烟过来结算,扫了沈默手环上的收款码,嘟囔了一句:“今天局里来人了,在码头办公室查最近的情绪异常波动。你们这几个小崽子自己机灵点。”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一大早。现在还在呢。问东问西的,烦得很。”工头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跟你没关系,查的是那些私卖情绪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沈默“嗯”了一声,心里却不这么想。
他走到码头边的水龙头洗手,余光扫向办公楼的方向。一辆黑色涂装的管理局车辆停在楼前,车顶扫描仪没有启动,说明人已经下车了。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正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后面,其中一个似乎在朝码头这边看。
沈默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手。
“哥,你有麻烦吗?”江小鱼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
“没有。”
“那两个制服的人,从昨天开始就在这一带转了。昨天下午你走了以后,他们拦住我问过话。问最近有没有见过情绪贡献值异常的人,特别是手环不亮的。”
沈默看着江小鱼:“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江小鱼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能把光线都吞进去,“但我觉得他们是在找你。你昨天转我钱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手环一直是暗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帮我瞒着?”沈默问。
“你给了我半支营养膏,还转了我钱。我欠你两次。”江小鱼把背包带子往上紧了紧,语气认真得像在算账,“我一次还你。”
沈默看着这个比沈眠还小的男孩,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温暖,或者至少是感动。但他的采集环上,什么也不会显示。
“不欠了。”沈默说,“你已经还了。”
他转身离开码头,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沈眠还没放学。沈默坐在床边,翻出那条通知又看了一遍:
【特别提醒:公民编号XXXXX,您已连续1460天情绪贡献值为零。系统已触发“特殊核查”标记。请于三日内前往第三区情绪管理局接受评估。逾期未至,将强制执行。
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他当然可以不去。然后等着“强制执行”。强制执行的后果,他在新闻上看到过——通常是武力拘捕,强制佩戴“加强型采集环”,那东西采集的不只是情绪,还有生理指标。被他采过的人说,那感觉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你脑子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搅碎了再一点一点往外抽。
也有人直接变成无感者,连家都认不出来。
沈默看着自己的手腕。采集环安静地贴在那里,屏幕是暗的。十二年来,它没有亮过一次。别的孩子在被母亲拥抱时会看到手环上的数字跳动,他在被母亲拥抱时,手环像块死铁。
母亲离开的时候,他的手环也是暗的。
那时候他十六岁。母亲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哭,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力量慢慢抹平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倦。她说:“小默,妈在这里活不下去了。你照顾好妹妹。”
她的手环上跳出一行数字:“悲伤:等级中,价值:1.4信用点。”
那是沈默最后一次看到母亲的情绪被记录下来。然后她走了,手环在门口自动解锁脱落,掉在地上。沈默把它捡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着最后一条记录:“情绪贡献结算完毕,账户清零。”
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沈默把通知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上,两个灰制服正在沿街巡查,拦下路人核对采集环的数据。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天干这个。
其中一个抬头朝这栋楼看了一眼。
沈默退了半步,离开窗口。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天。
沈默去了第三区情绪管理局。
这座建筑和他想象中差不多。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造型,没有任何装饰。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两道透明的安检门。走进去,地板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和某种合成香精混合的气味。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有的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环屏幕;有的站在窗口前,局促不安地和玻璃后面的工作人员说话。没有人大声喧哗,整个空间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沈默在前台报了自己的编号。系统自动调出了他的档案。
前台那个年轻女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沈默,对吧?去四楼,407。评估科的人会接待你。”
沈默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里没有音乐,只有一块屏幕反复播放着管理局的宣传片:
“情绪是支撑人类文明的基石。您的每一次贡献,都在为城市的运转提供能量。让我们共同维护情绪采集体系的稳定、公平与可持续。”
电梯门打开,四楼。
走廊比楼下更安静。两边的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签:“标准评估室”“深度评估室”“特殊个案科”“强制干预科”。沈默经过“强制干预科”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像是什么人被按住了嘴发出的闷响。
他没有停步,走到了407门口。
门自动打开了。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管理局的白色制服,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她的头发盘得很整齐,嘴唇上涂着淡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干练、理性,又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温和。
“沈默?请坐。”
沈默在椅子上坐下。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终端机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叫陈琪,评估科主任。”她的目光落在沈默手腕的采集环上,“你的档案我昨晚看过了。坦率地说,你的情况在系统里属于‘极低概率异常样本’。从你十二岁首次评估开始,你的情绪采集记录一直是零。不是低,是零。这在全球范围内,有记录的不超过百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沈默的反应。
沈默没有反应。
“你紧张吗?”陈琪问。
“还好。”
“我没有在采集你的情绪。”她指了指桌上的终端机,“这间办公室的采集系统是关闭的。我希望我们能有一个……诚实的对话。”
沈默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沈默,我需要了解一些事情。”陈琪把终端机转过来,上面显示着一系列数据和图表,“你在日常生活中,能感受到情绪吗?愤怒、悲伤、恐惧、快乐?”
“能。”
“但采集环无法读取,对吗?”
“对。”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沈默沉默了几秒:“医生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生物电磁屏蔽。情绪信号产生,但无法被外部设备接收。就像手机开了飞行模式。”
陈琪点了点头:“确实有一个类似的理论。‘情绪频谱屏蔽’,目前全球医学界的解释也就停留在那里。但我们知道,事情不止这么简单。”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台仪器前。那台仪器有一个头盔状的东西,下面连接着一堆复杂的线路。
“这是最新型的‘深层情绪感知仪’。不通过采集环,而是直接扫描大脑边缘系统的电磁活动。比常规设备敏感一百倍。”
沈默的身体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别紧张。”陈琪看出了他的防备,“这只是一次评估。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制你戴。但是——”她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不配合,评估就出不了结论。没有结论,你的档案就会自动转入‘强制干预科’。”
走廊里那声惨叫又浮上沈默的脑海。
他看了看那个头盔,又看了看陈琪。
“戴上去之后,会对我做什么?”
“不会做什么。它只读取,不提取。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台相机,只是拍照而已。”
沈默考虑了几秒,站了起来。
头盔很凉,接触到头皮的时候,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前的视线被半透明的面罩遮住,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开始了。”陈琪的声音从仪器后面传来,“保持放松,随便想些什么。想你的家人,朋友,或者昨天发生的事。”
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眠拿到那个丑机器人时亮起的眼睛。想起江小鱼把营养膏塞进外套内袋的动作。想起赵婶靠在墙上目光发直的模样。想起母亲拖着行李箱走出门去的背影。
仪器一直响着。
过了很久,嗡鸣声停了。
沈默睁开眼睛,摘下头盔。陈琪坐在终端机前,盯着屏幕。
她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沈默很少在管理局工作人员脸上看到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程序化的平静。
是困惑。一种真真切切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困惑。
屏幕上显示着一片空白。
严格来说,不是空白。背景有微弱的、无法辨认的噪声信号,像是宇宙背景辐射的残留。但沈默大脑边缘系统的情绪活动读数,整个扫描过程中的每一秒——
都是零。
“这不对劲。”陈琪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你有意识活动,有记忆活动。你的大脑在运转。但情绪中枢……完全没有响应。任何刺激都没有留下情感印记。”
她抬头看向沈默,镜片反射着屏幕上空荡荡的波形图。
“你不是屏蔽了情绪信号。你的情绪……根本不存在于可被检测的层面。”
沈默的心脏跳了一下。他分明感受得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力度,那里面有不安,有警惕,有某种呼之欲出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说。
陈琪盯着他,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了起来。那不再是评估官的审视,而像是动物学家盯着一只前所未见的标本。
“沈默,你觉得你现在有任何情绪吗?”她问。
“有。”
“什么情绪?”
“不安。”
陈琪低头看了眼屏幕。依然是一片平静的、近乎完美的空白。
“有意思。”她喃喃道。
她伸手在终端机上按了几下,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变暗,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在墙上投出一个巨大的界面。那上面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类似神经网络的复杂结构。
“我接下来要给你看一些图像。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看着。”
投影开始变换。
第一张:一个婴儿在笑。
第二张: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第三张: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第四张:一条蛇正在吞食一只还在挣扎的老鼠。
沈默一张一张看过去。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呼吸频率也有轻微变化。这些反应陈琪的仪器都捕捉到了。
但他的情绪读数,始终是零。
“你的身体有反应。瞳孔、呼吸、肌肉微颤。但情绪中枢……”陈琪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不该同时发生。这不可能。你的身体在做出情绪反应,但情绪本身却缺席了。或者说,它以一种我们的仪器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
她关掉投影,灯光亮起来。
“沈默,你的情况比‘情绪免疫’更根本。我需要你留下来,做进一步的深度评估。”
“如果我不留呢?”
陈琪看着他,目光里的困惑慢慢沉淀下来,重新变成了评估官的冷静。
“沈默,根据《情绪公民法》第三十九条,针对连续五年以上情绪贡献为零且原因不明的公民,情绪管理局有权启动‘特殊研究程序’。这意味着,即使你今天走出这扇门,你也会被列入高优先级追踪名单。”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卡片,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不要误会,我不是在威胁你。”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现在留下,由我来主导你的评估,至少过程是温和的、有底线的。如果你落到‘特殊研究科’那些人手里……你妹妹大概得一个人过了。”
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陈琪。她的表情平静,姿态放松,但话语里的威胁像一根细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你在用我妹妹威胁我。”沈默说。
“我在陈述事实。”陈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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