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七分,手腕上的采集环发出第一声蜂鸣。
沈默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昨天那条。他不需要闹钟。在这个片区,每个人的早晨都从情绪采集环的震动开始,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活物。
他坐起身,看了眼隔壁床。妹妹沈眠蜷在薄被里,手腕上的采集环闪着微弱的绿光,显示夜间基础情绪已采集完毕。十四岁,正是做梦的年纪。沈默知道采集环连梦境里的情绪波动都不会放过,做梦时分泌的那点喜悦或恐惧,会在本人醒来之前就被折算成信用点,从账户里划走。
他伸手把沈眠的手环调到“最低贡献模式”。这样做会让采集效率下降,账户入账更少,但至少能让她多留住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沈默想,这大概是他这个哥哥唯一能做的了。
窗外传来街道广播,机械女声重复着今天的第一遍提醒:
“尊敬的情绪公民,请确保您的采集环在今日八点前完成第一次情绪上缴。情绪即资源,贡献即荣耀。情绪管理局提醒您,连续三十天未达基础贡献值,将被列入深度采集名单。”
沈默穿上外套,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信用点:43.7。
这点钱只够在楼下的自动贩售机买两支最便宜的营养膏。他和沈眠两个人,需要三支。不够的部分,他得去西区码头扛货,或者去东边的情绪制剂工厂门口排队,应征临时工。
沈默今年十九岁。按照“情绪公民法”,年满二十周岁的公民,每月基础情绪贡献值会翻倍。他还有不到一年。
他把手环重新戴紧,推门出去。
四楼到一楼,楼梯间里遇到三个邻居。
赵婶在二楼拐角处倚着墙,目光发直,嘴角有口水风干后的白痕。她的采集环亮着红光,那是“过度采集警告”。沈默停下脚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赵婶。”
她没有反应。
过了几秒,她的眼皮动了动,眼珠子缓缓转到沈默的方向,嘴唇嗫嚅了一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沈默没听清。他叹了口气,继续下楼。
一个月前,赵婶为了凑够两个孙子的学费,申请了“自愿深度采集”。一次深度采集能抵半年的情绪税,但代价是三个月的情感麻木期。麻木期还没过,她又去了第二次。现在她成了这副样子。楼里的人说,赵婶的“情感恢复率”已经不到百分之二十了。
一楼门口,王叔坐在台阶上抽烟。看到沈默,他抬了抬下巴:“今天去西区?”
“嗯。”
“码头那边昨天出事了。有个工人被情绪过度采集,当场晕死过去,掉进集装箱夹缝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沈默脚步顿了一下:“采集环出了问题?”
“谁知道。说是他自己私下卖情绪给黑市,和黑市的人没谈拢,被用了非法萃取器,一次抽干了。”王叔吐了口烟,眼睛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反正是条命。在这个地方,命就是情绪,情绪就是命。”
沈默没接话,双手插进口袋走了出去。
这座城市的天空永远是这个颜色。灰白色,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拧不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味,是“喜悦制剂”工厂排放的废气。有人说闻多了会让人产生虚假的愉悦感,也有人说那只是心理作用。沈默分不清,因为他好像从来没有被这种废气影响过。
他经过街角那家“情绪贡献站”。
那是一间玻璃房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排排“贡献椅”。每天早上,都会有人排队进去,坐下,把采集环对接在椅子扶手的接口上,接受“快速情绪提取”。提取过程中,椅背上的灯会从绿色渐变为橙色,再到红色。到红色的时候,意味着这次提取已经触达安全极限,机器会自动停止。
沈默每天经过这里两次。他从未进去过。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也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聪明。纯粹是因为,他试过一次。
十二岁那年,社区强制要求所有儿童进行首次“情绪基础采集评估”。别的孩子坐在贡献椅上,表情从紧张到放松,十几分钟就完成了。轮到他的时候,机器亮起了蓝灯。
蓝灯在采集流程中只有一种含义:未检测到可提取情绪。
操作员以为是机器故障,换了一台。还是蓝灯。整个流程被紧急叫停,情绪管理局的人来了。他们问了他很多问题,做了各种测试,最后得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结论——
这个孩子的情绪,提取不出来。
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无法被已知的任何技术提取、检测、量化。
那天晚上,沈默的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了一整夜的烟。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句话也没说。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以情绪为能源、以情绪为货币的世界里,一个无法被提取情绪的人,等于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支票。
他是一笔永远收不回来的税。
一个废品。
沈默站在贡献站外,透过玻璃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坐在贡献椅上。男孩大概和沈眠差不多大,闭着眼睛,表情平静。椅背上的灯从绿色跳到橙色,再到红色,然后嘀的一声,提取结束。男孩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秒钟,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颗被挖空的核桃。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新到账的信用点,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沈默转身离开。
西区码头在城市的边缘。这里聚集着这座城市最底层的劳动力:搬运工、清洁工、废料分拣员。空气中的甜味在这里几乎闻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海风的咸腥和机油的气味。
沈默在工头那里领到了今天的活:把三号仓库的废料箱搬到运输车上。一箱一百多公斤,搬一箱三个信用点。他需要至少搬十五箱,才能凑够三支营养膏的钱。
搬第一箱的时候,他在仓库门口看到了那个男孩。
男孩蹲在地上,低着头,背着一个和他身体差不多大的背包。手环上显示着刺眼的红色——那是“情绪欠缴严重警告”。
沈默没多想,继续搬货。
搬完第五箱,他停下来喘口气。男孩还在那里,姿势没变。沈默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营养膏,走过去递给他。
男孩抬起头。他的脸很脏,眼睛却很亮。那种亮和沈眠有点像,是一肚子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吃吧。”沈默说。
男孩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没有接。
“我不白给。三号仓库的货,帮我一起搬。”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搬不动。”
“能搬多少算多少。”
男孩盯着那支营养膏看了几秒,最终接了过去,咬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吸。吸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把剩下半支塞进外套内袋里。
“给家里人留的?”沈默问。
男孩点点头:“我妹妹。”
沈默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起搬货。男孩确实搬不动整箱,但可以帮忙推。速度反而比沈默一个人搬还慢一些。工头远远看见了,喊了一声:“沈默,你他妈带童工呢?出了事你自己负责!”
“我负责。”沈默说。
搬完第十四箱的时候,男孩的脸色已经很差。沈默停下来,把自己刚赚的信用点转了一部分给男孩的手环。男孩愣住了:“你干嘛?”
“你那个手环再红下去,管理局的人今晚就会去找你。”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还不起。”
“没让你还。”
男孩的眼眶红了。沈默看到采集环上跳出一个数字,显示“悲伤情绪:等级中,价值:1.2信用点”。手环自动把这笔情绪上缴了。
连哭都要交税。
沈默看着那个数字,突然感到一阵荒诞。
下午五点,沈默回到家。沈眠已经放学,正在用一台老旧的平板做作业。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哥,今天怎么样?”
“还行。”沈默把三支营养膏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个用码头废弃零件拼出来的小机器人挂件。他在休息的间隙做的。
沈眠接过去,眼睛亮了一下:“好丑。”
“不想要还我。”
她迅速把手藏到身后:“我要。”
沈默笑了笑。就在他准备去烧水的时候,手腕上的采集环突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信息:
【情绪管理局通知:您今日的情绪贡献值未达标。请于明日前完成补缴,否则将影响您的信用评级。】
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贡献值:0.0。
他的采集环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有情绪波动,环会记录、提取、上缴。他的环始终是零,无论他愤怒、悲伤、高兴,环上都不会跳出一个数字。
这套系统对他无效。但同时,系统的“欠缴”判定也对他有效。
这是最讽刺的地方。
他无法贡献情绪,却依然要承担“欠缴”的后果。
沈默正想把通知划掉,突然看到通知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和平时系统自动推送的格式不太一样:
【特别提醒:公民编号XXXXX,您已连续1460天情绪贡献值为零。系统已触发“特殊核查”标记。请于三日内前往第三区情绪管理局接受评估。逾期未至,将强制执行。
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哥?”沈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他划掉了通知,把屏幕按灭。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街道广播开始播放晚间通知,机械女声在暮色中反复回响:
“情绪是资源,贡献即荣耀。情绪管理局提醒广大公民,严禁私下交易情绪,严禁使用非法情绪萃取设备。举报有奖,隐瞒必究。”
沈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行走的人群。他们的手腕上,采集环闪烁着绿色或橙色的光,像一条条被牵着走的萤火虫。
而他手腕上的环,始终是暗的。
他有一种感觉。那条通知里的“特殊核查”,和十二岁那年惊动管理局的那次蓝灯事件有关。
他们又要来找他了。
而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被当成“机器故障”放走。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没送出去的机器人挂件。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让他觉得自己还有触觉,还活着。
远处,一辆涂着情绪管理局标志的黑色车辆驶过街道,车顶的扫描仪旋转着,扫过每一个行人的采集环。
沈默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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