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朔野凝风
泄十八年,距上甲微伐灭有易,已经两载。姒不降时年十二,居于老丘王宫,日日侍于王侧,旁听朝会,阅方国奏报,少年眼界日渐开阔。大夏奴隶制礼法如磐石,森严不改;中原大地不见大的兵戈,四方贡物络绎送入王都,而黄河以北,商族势力持续扩张,暗流已然越积越重。
上甲微平定有易故土之后,两年间安抚遗民,疏通黄河两岸商贸通道。牛羊、皮革、玉石、盐货往来不绝,商部族府库日渐充盈。
昔日依附有易的一众北方小方国,亲眼目睹绵臣败亡,畏惧上甲微兵威,相继遣使赴商族营地纳献礼物,表示归服。
上甲微行事审慎,深知大夏乃是天下共主,不敢公然僭越。每收纳一方小国朝贡,便备下贡礼,一并遣使送至老丘王庭,向夏王姒泄呈报北土情势。
他意在向夏廷表明:商族只守北方藩臣本分,并无叛逆之心。一面扩张本部实力,一面谨守臣礼,不授夏王讨伐的口实。
河伯氏依旧雄踞黄河中游,与商族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当年助兵复仇的情分尚在,却刻意节制往来,不愿过度亲近商部,避免引起夏王室猜忌。摇民自远荒之地定居下来,人口稀少,只求苟存,不再参与北方诸部纷争。
北土格局已然改写:有易不复存在,商族悄然崛起,河伯持重制衡,弱国依附求生。杀伐虽止,朔野之上,势力之风已然凝聚。
老丘明堂之上,姒泄阅览上甲微送来的奏报与贡物。夏庭诸臣分为两议。一部分宗室贵族以为,商族吞并有易旧地,收拢诸多小国,势力膨胀,应当遣使训诫,抑其扩张之势。另有老臣言道,商族自先祖契以来世代为夏之藩属,上甲微所为只为报父仇,如今贡礼恭谨,并未侵夺大夏疆土,不必兴事,当以静驭变。
姒泄最终取持中之策。接纳商族贡物,赏赐玉帛,褒奖上甲微恪守藩臣之礼;仅派遣使者北上宣谕,晓谕方国:部族之间可以复仇平乱,但不可擅自大肆兼并诸邦。仅此而已,并未出兵,也没有削夺商族所得土地人口。
大夏此时国力雄厚,奴隶制社会秩序稳固,在姒泄眼中,商族不过是远方一方强藩,尚不足以撼动中原根本。只要其恪守共主的名分,便不必大动干戈。夏廷依旧把重心放在中原农耕治理,以及安抚东方夷族。
是年风调雨顺,中原没有特大水旱灾荒。王都周边田野阡陌纵横,谷物收成尚可。可丰年之下,阶级鸿沟并无半分松动。
王室:继续修缮老丘宫室,清点各地贡赋,核对方国名册,维系天下共主威仪。王室所占良田、牧地、手工业作坊,皆由奴隶劳作产出。
贵族:世袭土地人口,收取自由民的租税,驱使奴隶垦荒筑城。贵族之间互通婚嫁,巩固宗族势力,礼法尊卑一丝不乱。
自由民:虽逢丰年,完税纳贡之后,自家留存粮食依旧微薄。男子常年应征劳役,修筑城垣、疏通河道、转运贡物;女子采桑纺织,织物大半上交贵族官府。
世代灌输天命尊卑之说深入人心。自由民认定贵贱皆是天命所定,贵族生来该享富贵,自己生来该服劳苦。即便偶有饥寒,也只归罪于天时,不敢质疑制度本身。一旦遭遇家内变故,欠下债务,便只能自卖为奴,世代坠入底层。
奴隶群体依旧命运如草。战俘、罪隶、债务奴隶,在田野、工坊、宫室之中承受无休止劳作。鞭笞责罚乃是寻常,生死全凭主人喜怒。代代压迫,磨灭了反抗的心气,麻木认命,只知苟活度日。整个大夏社会,如同层叠巨石,上下隔绝,几乎没有阶层流动的缝隙。
东夷六夷部族,岁岁派遣使者入老丘朝贡。夷人使者归国之后,向部族首领禀报北土方国格局变化。
东夷诸部心里清楚,北方商族日益强盛,但是距离东方尚远,暂时利害无关。当下最紧要,仍是侍奉好大夏共主。
各部一面继续向夏廷输送贝壳、海鱼、竹木、箭矢等贡品,恪守臣礼;一面在本土整训部众,开垦土地,积蓄实力,静观天下风云变幻,不结盟、不挑事,守境自固。
十二岁的不降,立于明堂廊下,旁观朝议,细读来自北方的简牍。他看见夏王姒泄从容处置藩务,看见朝堂大臣各执己见;看见中原丰年,可底层自由民、奴隶依旧困苦麻木;也读到北土简册之上,上甲微一边扩张势力,一边恭顺纳贡的周旋手段。
少年心中渐渐生出思虑:大夏法度森严,看似坚不可摧,可远方藩属,会慢慢壮大;万民安分顺从,盛世安稳的表象之下,强弱正在悄然轮转。天下从无恒强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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