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秩分躯
夏都老丘,仲夏瘴盛。水泽交织,腐草积淤。湿雾沉浮,遍野不散。
公田之上,数十名夷族战俘奴隶赤身袒躯,仅腰间裹一缕残破粗麻。满身层层叠叠皆是旧鞭旧伤,干裂结痂,被烈日晒得通红开裂。
众人手中唯有石锄、骨耒,无铁具、无精器,俯身弓背,终日掘土垦田。动作不敢稍有滞缓,气息粗重如牛喘。
高台耸立,宫墙厚重,与泥泞蛮荒的郊野田地,割裂成两个天地。高宫深处,隐隐传来石磬、陶鼓朴素沉钝的祭祀声响。
田间两名奴隶,垂首劳作,压着喉音低低私语。
甲,喉间干渴冒烟,腹内隐痛不止,锄土的手臂阵阵发颤。
自天晓破土,直至日中当头。晨时一把残糠粗谷早已咽尽,终日只凭一口泽沟泥水续命。水浊草腐,入腹便绞痛不止。同是血肉躯,何以日日熬瘴、负重至死?
乙神色极惧,侧目扫视土监,低声急斥:
禁言!勿敢妄念。
隶本夷地败俘,身非己有,乃夏邦战获之资。祖灵定序,夏后承天。王族居上,俘隶俯役,本是天地旧规。主不即时鞭杀、不即时献祭,已是惜力保用,何来怨念?妄语乱心,必招鞭刑连坐!
甲埋头掘土,泥点溅满面颊,声含沉郁疲苦,无反抗,只剩麻木不甘。
居高台厚屋,避瘴避雨,食黍食兽,饮清冽山泉。隶垦田千亩,粮粟尽输王仓,终糠草泥水,劳作最重,活命最艰。同沐瘴疫、同遭寒暑,唯尊卑天隔。
话音未落,土岗之上的王室家臣、监工奴隶主踏泥而下。此人着粗麻整衣,腰佩石刀,面色冷硬无温,手握牛皮长鞭,俯视众奴,目光漠然。
主监者语调沉厉,无半分人情,纯循夏代规制。日晷未移,劳作未毕,敢私语怠功?
公田为王城祖社之田,五谷供奉夏后、宗庙、邦族。等夷俘异类,本当身死战场、尸弃荒泽。今留躯,食残谷、保气力,只为耕土己邦。
甲慌忙垂首伏地,脊背紧绷,不敢仰视:
奴不敢怠役,唯暑瘴灼身、喉腹枯痛,乞些许净水喘息。
主监者皮鞭轻拍掌心,冷嗤出声,阶级冷意彻骨。田间泽水,便是奴等饮水。王城清泉、高台宫室、兽肉精粟,非俘隶可盼。
夏后敬奉祖灵,顺天守制,不滥刑、不妄杀,只为留存劳力以养邦国。非怜奴命,乃惜奴功。
天有定序,世有定阶。主祭主政,民服役输粮,隶负重苦作。贵贱分定,源于战败、源于天命、源于祖制。敢心生攀比、口出妄议,便是逆祖乱序。轻则鞭挞惩身,重则拘入宗庙,殉祭祖灵,填祀天阙。
抬眼扫过整片公田,声线冷硬传开,压覆所有劳作喘息:奴等只需俯首尽力、终日耕作,以躯抵债、以力偿俘。
生杀予夺,皆在主上;躯命存灭,尽系天命。安分则苟存,妄念则速亡。奴尽数垂首,无人再敢出声。
烈日灼灼,瘴雾蒸腾。石锄掘土的沉闷声响、众人粗重的喘息、蚊、蚋、虻、蠓阵阵嗡鸣,蜉蝣乱舞,填满整片蛮荒公田。
甲低头望着脚下浑浊腐水,偶伸手捕捉田间蜉蝣,草螽之类虫豸,聊以填一时饥馁。生嚼咽下,腥涩刺喉。滋味恶浊难咽,只为暂压腹内饥火。望向远处隔绝蛮荒、安稳肃穆的王城高台。
日暮收役,隶归土棚地窖。棚中残糠狼藉,土缝之间暗壤恶虫往来爬窜,夜中潜行争食残粒。
隶不知其名,捻于指掌之间。虫身翻转,体黑褐淡褐,六足长须蠕蠕而颤。肤感油滑,臭臊入窍。暗虫顺着手心手背攀缘而上,数虫钻入破麻之衣,奇痒难忍。更有数只于体游走,虽心神麻木,却生出厌恶,挥手驱拂。一虫疾窜,入耳藏匿。
隶灼痛搔扰,污手探入耳道,土屑淤塞耳道。虫困狭窍之内,不得深入。挣扎冲撞,闷痛不休。
身遭诸般苦楚,隶者无愤、无反、无抗争之念,只剩上古奴隶制最彻骨的麻木——
命为财物,身属他人,世代为役,天数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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