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丘王庭
夯土筑起的大主,无雕梁规制,四围立着原生粗木立柱,撑起厚厚茅草铺就的屋顶。地面是层层夯实的原生黄土,质地坚硬、硌人刺骨。
王内无桌、无案、无几、无凳,不见后世朝堂成套礼器陈设,唯于地面铺数张鞣制兽皮,供王族族人席地踞坐,稍隔硬土寒气。
王角天光昏淡,潮气顺着夯土壁丝丝漫渗,王中浊气沉凝。空气里混着熟粟粗饭的谷腥、明火炙肉的血气,又裹着黄土湿闷与兽皮经年不散的淡膻。
襁褓中刚出生的不降,安放在王内侧干爽土台之上。无锦帛绫罗,主族婴孩亦不用细布裹身,只取两张厚韧兽皮,合裹幼躯,再以粗葛绳轻束固定。不求华美,仅隔王中湿寒、护住襁褓稚子筋骨。乳母半跪于侧,屏息敛声,不敢喧扰,婴孩偶发细碎咿啼,转瞬便消于王内。
此夏中叶,未成繁复官制,无卿、无大夫、无朝堂班次。入主议事者,皆是夏后氏年长宗族、掌兵武首、主祭巫祝。众人不分森严品阶,依亲疏尊卑,沿兽皮环地踞坐。
泄独坐最内侧最大一张兽皮之上,地势微抬、身位居中,仅此一点高下之差,便是王权独尊之证。
王中人衣着皆承夏制,粗简无华。泄身着鞣兽皮配染粗麻上衣下裳,颈挂海贝、绿松石串饰,是王族独有珍稀配饰,庶众绝无资格佩戴。其余族人、武首皆着素色粗麻短衣,仅以骨笄束发,无多余饰容。
未有成型朝礼,无肃立、无跪拜、无禁言、无避食规矩。地面陶盆盛蒸熟粟米,谷中杂糠、细沙在所难免;陶鬶贮山涧生水,未滤未沸,含泥含腐;陶盘陈明火炙烤兽肉,半生带血,腥气未褪。
虽初造酒浆,却只用于宗庙重祭,属举国至珍之物,寻常朝议、论事绝不取用。众人踞地随手取食,边啖食、边论事,言无避讳、语无修饰,尽是上古质朴直白口吻。不引后世典籍辞章,只陈眼见部族强弱、耳闻方国动静、卜象鬼神吉凶。
泄嚼尽一口炙肉,随手弃骨于身侧土中,抬眸望向王外荒阔天地。
“九夷诸部,岁岁遣使入老丘,贡玉、贡兽、贡奇物。然心知,诸夷并非真心归主。中原有休养之岁,诸夷便俯首朝献;中原逢旱涝荒疫,诸夷即刻背义生乱。畎黄勇悍好斗,于风各怀私谋。蓄力养民,不愿大兴兵戈、疲国征伐。如何镇抚、羁縻远夷,诸各陈所见?”
王内一时寂然。片刻,宗族长老就地挪身,开口尽是世代口传的上古治俗:“可多遣王族信人,携贝玉、粗帛往夷地。亲观其聚落大小、人畜多寡、谷粮丰歉,细察诸夷部族彼此仇隙、强弱分野。孰贪夏之珍物,孰桀骜不驯,孰好战难治,尽数默记于心,归来口述王主。”
泄闻,心中筹算,只思夏地珍宝、物资馈赠夷酋,厚待顺服部族,疏离骄横叛逆之众,以部族亲疏、物资笼络安稳东方疆域。
未念先祖旧事。昔身处国灭宗亡、寒浞篡权绝境,方有潜者入敌、探侦虚实的险举。如今夏室安稳、天下粗定,四海无危,不愿行孤死潜伏、深入敌巢的险策。
外一名武首听闻长老所言,低声随口提及古事:“闻祖辈传言,昔危难之时,遣心腹赴敌,窥察敌情。九夷远在东荒,可否仿上古旧迹而行?”
此语只是随口追忆古事,当世并无成型用间法度。
旁侧族人当即摇头否决:“潜探之法,是亡国绝境的险招。今日夏土安定,若遣私入夷,一旦事泄、身份败露,无端挑起夷部怨怼,反生边患,得不偿失。”
巫祝抚掌中牛骨,沉声补言。凡事必决于鬼神,人事谋划终须听命天命:“边和、边战、抚夷、制夷,皆非人力独断。可燔骨灼甲,祈问神明吉凶,依卜而行,方顺天道。” 主微微颔首,深合本心。
当世治道,从无精密权谋。唯王族通联、物资羁縻、目视默记、鬼神决事。安稳抚夷、不生事端,便守成上策。
主外野风穿柱而入,裹瘴漫主。土褓之内,不降又发出几声微啼,乳母即刻俯身轻哄,转瞬复归。
夯土之内,众依踞取食、随口论边。无朝堂之肃,无百官之仪。离心猜忌、远近利害,沉落夏后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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