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郊氓岁役
夏都老丘之外,离公田荒泽数里之遥,另有庶民聚落坐落于高地土阜之上。
同样是禹迹冲积古壤,沼泽苇荡环匝四周。暑湿蒸腾,林莽之间虎狼狐貉往来出没,瘴雾晨昏漫起,与夷隶栖身的低洼泥泽,只隔一道浅沟,却是两重人世。
夏后治下之自由民,本是旧族遗裔,身不属于王族,不似俘隶全然任人宰割。家有半地穴茅舍,掘土为室,茅茨覆顶,墙垣夯筑,可避风雨。
聚落聚族而居,黄昏便燃起丛丛篝火,柴薪日夜不绝,火光驱吓走林间野兽。入夜之后,族人轮次值守,察兽迹,鸣竹哨,得以远荒泽猛兽之祸,不必如夷隶那般身躯直面凶噬之危。
然“夏制天秩,贵贱分定”的枷锁,并未因自由二字便卸下肩头。
族人分得氏族授下的份田,耕种粟黍菽麻,春播夏耘,秋敛冬藏。依夏后之法,行任土作贡,岁取什一之谷,输纳王城,供奉王族宗庙。
除却纳粮,还要应王室征调,赴公田服力役,修陂堤、筑土垣、舂谷掘土,与夷隶同操苦作。劳役之时,自备粗粟野菜为食,无薪俸,无犒赏,乃是庶民世代应当履行的本分。
白日田间劳作,同样弓背俯身,手足磨出厚茧,日晒雨淋,饥寒相随。粗麻蔽体,少有膏粱,野菜野菽杂于谷米之间,方才填满腹肠。遇涝则田亩浸于泽水,逢旱则禾苗焦枯,年岁歉薄,贡赋依旧不可减损。谷粟不足,便要变卖器物,乃至子弟沦落,一朝触刑,便降身为隶,坠入荒泽土棚,与夷俘同列。自由并非永久,一步踏错,便堕入奴隶之境。
是夜,荒泽那边隐隐传来一声短促兽嗥,正是拖拽俘隶远去之时。聚落之内,庶民闻得此声,人人心中皆知荒泽之中又殒一命。有老氓倚于茅舍门边,遥望泽上沉沉瘴雾,面色漠然。
他们同情那隶者的殒亡,却不敢心生怨怼。世传贵贱本由天命,战败者为隶,本是天地定序。身为庶氓,免于被掳为俘,已是上天垂怜。他们看得见夷隶身上层层鞭痕,看得见土棚之中饥疲僵卧的人影,却也接受这套等级。
庶者手中亦有石斧、木矛,家中有篝火,族人可守望相助,有自保之力,不至于像俘隶那般,猛兽临身之时全然无力动弹。
可这份安稳,是建立在夷隶替他们承担最卑最险的苦役,替他们直面荒泽瘴兽的代价之上。王族把最凶险的低洼公田,尽数抛掷给战俘奴隶,庶民居于稍高的阜地,隔泽旁观那一份苦难。
庶民亦有病痛劳损。耕作过度,筋骨酸痛,风寒湿邪侵入躯体,耳鸣昏眩,饥馁腹痛同样日夜侵扰其身。他们同样不懂肌理劳损之理,遇疾患便求巫祝祷祝,献祭草木牲畜,祈鬼神祛除灾殃。只是他们尚有家室,病卧之时,有妻儿递送粗食,身死之后,同族族人收敛尸骨,埋于氏族坟地,不至于白骨零落芦蒿泥沼之间。
可灾祸亦不曾远离他们。倘若王命骤下,征发劳役不休;倘若洪水漫过阜丘,田亩尽毁;倘若触犯夏邦刑律,阖家便会沦作隶仆。自由是悬于头顶的薄刃,不是永不倾覆的庇护。
夜深,聚落篝火噼啪燃烧,竹哨巡夜之声断续响起。泽雾漫过苇丛,一边是茅舍烟火,庶民枕土而眠;一边是土棚僵躯,俘隶静待天明苦役。
同一片老丘的土地,同受湿热瘴气,同遭猛兽环伺。有人尚有家室宗族可以依托,有人连己身血肉都不属于自己。
天秩之序,看似隔开奴隶与庶民,实则层层压迫自上而下。王族安享高台宫垣;庶民苟活于土阜聚落,岁岁纳贡应役;夷隶沉沦低洼荒泽,命同草莽。盛世王都的荣光,便是一层一层,压在底层众生的脊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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