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逆带着灯儿在灰雾中穿行了大半日,直到确认那扇暗红色的门没有追来,才在一处隆起的小丘上停下。
说是小丘,其实更像某种巨兽的脊骨。灰雾在这里被拱成一道弧形的坡,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苏逆踩了踩,纹丝不动,坚硬异常。灯儿却说什么也不肯上去,只蹲在下面,小脸发白。
“那里有东西死过。”灯儿说,“很多很多。它们还在叫,只是你听不见。”
苏逆微微挑眉,到底没再勉强。他盘膝坐在坡顶,开始审视突破五境后的变化。
最直观的是感知。原本灰雾浓厚的地方,现在只需心念一动,就能穿透数里。他能清楚“看见”那些游荡灰影体内的细微构造,它们就像一只只透明的灯笼,体内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在跳动。有些火已经快灭了,有些则烧得正旺。
“灯儿,你体内也有这种火吗?”苏逆朝下面问。
灯儿摸了摸肚子,摇头:“我没有火。我只有饿。”
苏逆若有所思。
他继续感知更远处。东南方向有十几个灰影聚集,中间似乎围着一具同类的残骸在啃食;西北方更远处,有三道不弱的气息呈品字形静伏,像在等待什么。苏逆只是稍微一探,那三道气息中的一道突然抬头,朝他的方向望来。
苏逆立刻撤回感知。
“好敏锐。”他心头一凛。那三道气息,每一道都不在当初的百面魔之下。若是被对方定位,以自己刚突破五境的状态,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不再乱看,把注意力放回自身。
第五道纹路彻底凝实,透着一股温润的银光。苏逆尝试催动,那银光便从纹路中渗出,覆盖全身。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极为惊人的事情。
银光所过之处,自己的灵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而是“淡出”。像一滴墨溶入清水,他的存在感在急剧降低。苏逆低头看自己的手,竟能直接透过掌心看见下方的黑色坡地。
“隐身?”他心头一喜,可还没持续多久,银光便像耗尽力气般缩了回去。苏逆脸色微白,只觉体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道心碎片被耗去了将近三成。
“这能力,烧的是道心碎片。”苏逆心里有了数。
隐身虽然逆天,代价却大。以他现在的积累,最多维持十几息。除非将来道心碎片多到用不完,否则不能轻易动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五境之后,速度、力量都翻了数倍,更关键的是,他能清楚感觉到四周灰雾里那一道道微弱的“光门”气息。那些修士渡劫时打开的门,会与心魔境产生共鸣。这种共鸣以前他只能凭运气碰,现在却能主动感知。
“该去现实世界看看了。”苏逆喃喃。
他记得白无妄说过,心魔成长到一定程度,就能通过特殊媒介跨入现实。苏逆现在五境,已经能触摸到这个门槛。再加上体内那盏无回渊的灯芯和那个玉片,说不定能借此进入某个修士的道心,看到现实世界的样子。
“灯儿,这附近有没有那种……特别亮的光门?”苏逆问。
灯儿仰起头,像在用力回忆。半晌后,她点了点头:“有。但很远。那个地方的气味很苦,像被火烧过一样。我不喜欢去。”
“带我去。”
灯儿没动,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地方有个很凶的东西,会吃小孩。”
苏逆看着她一本正经说“吃小孩”的样子,有些好笑:“你又不是小孩。”
灯儿想了想,认真点头:“对哦。我是灯儿。我很厉害。走吧。”
她转身朝东北方向爬去。苏逆跟在她身后,手里暗暗扣着一团执念之火。这灰雾里危机四伏,尤其是那个“很凶的东西”,能让灯儿害怕,恐怕不是善茬。
两人穿过一片灰雾稀疏的地带。这里的地面不再是虚无,而是凝出了许多半透明的灰白石块。苏逆踩上去,脚下会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像踩在旧雪上。
灯儿越走越慢,最后干脆缩到苏逆腿边,小手拽住他一缕雾化的衣摆。
“到了吗?”苏逆低声问。
灯儿摇头,只伸出一根手指朝前指了指。
苏逆顺着看去。
前方灰雾散开,露出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凹陷,像被流星砸出的坑。坑底很黑,黑得连苏逆的感知都只能探入数尺。坑的边缘,长满了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彼此缠绕交错,朝四面八方蔓延。那些血管还在微微跳动,像有什么活物深藏在地底,正在呼吸。
而坑中央,悬着一扇门。
这扇门非常华丽,通体金黄,门框上雕满了飞龙与祥云。只是那些龙的眼睛全被挖去,只剩下空空的凹槽。门内一片漆黑,却也散发着极浓极浓的“人味”。
苏逆深吸一口气。错不了,这扇门后,是一个正在渡劫的修士。而且境界不低。
“就是这里。”灯儿小声说,“我上次来,只敢在坑上面趴着。没下去。下面那个东西很凶。”
苏逆点点头:“你在上面等我。别乱跑。”
“不要。”灯儿把衣摆攥得更紧,“我要跟你去。你死了,我就把你吃掉,这样就不饿了。”
苏逆瞪了她一眼:“你还挺会说话。”
灯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细细的尖牙。
苏逆没再赶她,只叮嘱她跟在身后三步之内,不许乱碰任何东西。然后他朝坑底掠去。
一进坑,苏逆就感到一股极强的吸力从脚底传来。那些血管状的东西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慢慢朝他脚边聚拢。苏逆将执念之火覆在脚底,血管触碰到火焰的瞬间便缩了回去,发出“嘶嘶”的声响。
坑底比外面更冷,也更静。苏逆走到那扇金色门前,门上的龙纹在微微发亮。他伸手触碰,指尖刚碰到门板,便像被电了一下,浑身汗毛倒竖。
“这劫里……有雷。”苏逆立刻判断。
雷劫,是修士最凶险的劫之一。他之前救过的那对师兄弟,就是与雷有关。这种劫的排斥力极强,稍有不慎就会被天雷锁定。
苏逆将还生之力覆上全身,屏住气息,轻轻推开那扇金色大门。
门内,是一条长廊。
廊道两旁立着无数石像,有人有兽,姿态各异。它们全都朝同一个方向跪着,像在朝拜什么。苏逆带着灯儿走了没几步,身后的门就轻轻合上了。
前方隐隐传来声音。有铃声,有诵经声,还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在长廊尽头沉睡。
苏逆越走越慢,最后在一尊石像旁停住。那尊石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修士,穿着破烂道袍,脸上全是泪痕。更诡异的是,它身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纹,像随时会炸开。
苏逆看向其他石像。
所有石像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假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疯狂的欢喜。
“这些是……”苏逆心中发寒。
“是以前进去的人。”灯儿小声说。
苏逆慢慢回头,望向前方幽深的长廊尽头。那里的黑暗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了过来。接着,一个苍老得难以形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又来了两个。”
那声音顿了顿,笑了起来。
“进来吧。我这儿,还缺两尊跪着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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